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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撤案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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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撤案風波

張阿姨的家在靠近南山一帶的小區,他們開過去只花了半小時左右。

案件發生後,總局警察已來過無數次,她也被傳喚過無數次,但對這兩個警察的來訪,張阿姨並未顯得不快。她叫張桂芳,圓臉,細眉,比起同齡的女人算保養得很好。兩名警察坐下後,她立即起身去廚房燒水泡茶。

“沒有男人生活的痕跡。”顧愷嘉掃視了一下客廳,下了第一個判斷。客廳是比較普通的出租屋裝修風格,門口的隔斷的玻璃櫃,擺著茶葉罐子和保健品,再往上看,有一個白色相框,相框裏是一家三口的照片,是膠卷相片的色澤。

照片裏,張阿姨穿著酒紅色墊肩大衣,一頭後紮的卷發,她丈夫方面闊臉,深藍色夾克,兩人把穿著紫白色校服的兒子圍在中間,顧愷嘉認得,這是渝州十九中高中部的校服。

在天安門前,一家人都笑得很燦爛。

兩人趁著阿姨燒水,又查看了一下房間,主臥大床上只放著一個枕頭。小房間裏有個書桌,書桌上也放著一個相框,照片裏,男孩仍然穿著那件紫白相間的校服,手裏抱著一個足球。

三個人坐下來開始閑聊,從前一天,周阿姨家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因為什麽請假,到案件當天的具體情況,兩個人盡量擺出一副完成任務走流程的模樣。

等到起身離開時,顧愷嘉和孫天影對視一眼。

孫天影隨意地問:“阿姨,你一個人住嗎?”

阿姨嘆了口氣:“是啊,我丈夫在廣東那邊打工,過年才回來一次。”

“那還是蠻孤獨的,我看小區有阿姨在跳廣場舞,偶爾跟著她們參加點活動,交交朋友也是不錯的。”孫天影微笑著道。在想釋放親和力的時候,他仿佛能掌握好劑量和效力,會讓對方忘掉他們是警察。松弛狀態的人,更容易吐露出關鍵信息。

“唉,我們一天天的工作太忙了,”張阿姨說,“哪裏有時間和閑心去跳舞呢。”

兩個人在門口脫掉鞋套。

“這個年紀,還不是為自己,兒子應該也獨立了,何必為了賺錢那麽辛苦,至少好好享受生活。”

顧愷嘉想,是的,不必提醒,孫天影想確認的信息正是自己想知道的。

阿姨頓了一下,仿佛想起什麽,雙眼空洞, 怔怔地道:“是啊,是啊。”

門關上後,他倆沈默了一陣。

“她兒子應該是去世了,沒有成年後的照片。要是活到今天,兒子應該和我們差不多大。”孫天影道。

顧愷嘉點點頭。

“至於丈夫……”

“我們回去再調查一下。”

他們調查了張阿姨家三人的戶口,他的兒子張揚,戶籍信息標註著“已死亡”,死亡原因為自殺,時間顯示2010年。這孩子09年參加高考,但10年,卻沒有在任何地方上學或覆讀的記錄。

她的丈夫,確實在春節購買了去廣州的火車票,已經進站驗票。並沒有購買返程票的記錄。

雖然顧愷嘉不予解釋,但孫天影大致猜到了他的邏輯。

那個油脂證明房間裏有人生活過的痕跡,而且刻意的痕跡清理,正說明嫌疑人可能與當下案件有關,如果真有人在校醫院內部接應搬運和擺放李宏信的屍體。那麽,這蓄謀已久、不惜代價、形式繁覆且不圖錢財的聯合作案,團夥可最可能是親屬。

畢竟現實不是《東方快車謀殺案》,沒有那麽多正義之士為處決罪人付出那麽大的代價。因而只能從涉案相關人員的親屬關系入手,尋找蛛絲馬跡。

接下來,就是要查清張阿姨的孩子的死因,和她丈夫作案的可能性。

可是,他們剛剛著手準備。一篇炸裂的警情通報卻已經被發布在網上。

總局決定將此案撤案處理。

總局的官方微博,藍底白字寫著:

撤銷案件公告

關於李宏信死亡案,我局於2023年6月23日立案偵查。犯罪嫌疑人王祥涉嫌謀殺罪,在案件偵查過程中,王祥於2023年6月20日死亡。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第十六條規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不追究刑事責任,已經追究的,應當撤銷案件,或者不起訴,或者終止審理,或者宣告無罪:……(五)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死亡的……”,現決定撤銷此案。

感謝社會各界對我局工作的關註和支持,我局將繼續依法履行職責,維護社會秩序和公平正義。

特此公告。

渝州市公安局

2024年4月23日

更可怕的是,幾家以深度調查聞名的媒體,已經根據這一事實發布了萬字報告文學,他們將之前采訪陳麗萍和王祥同學的報道,根據案件結果重新組織素材進行發布,詳細敘述了王祥墮落至犯下殺人罪的心路歷程,讓輿論的方向全部圍繞著“一個人是如何被逼到殺人的境地”“當下的沒苦硬吃教育也是李宏信式教育的變種”,沒人再關心案子本身的疑點和真相。

“魏隊,你看到總局的撤案公告沒?”第二天,老魏剛到辦公室泡了杯茶,顧愷嘉就沖了進來,“這個案子疑點太多了,不能這樣撤案處理。”

“唉,小顧,大清早的,你這是——這和你有什麽關系?你還嫌自己事情不夠多?”老魏把茶葉吐回杯子,“再說,關鍵物證、指紋腳印都對得住,沒有第三個嫌疑人,人家掌握信息更多,證據更全面,你來鬧個什麽?”

刑偵支隊下,重案中隊個個都是麻煩精,溫陽陽和向珂雖然不鬧事,但也是不好惹的硬茬。愛來鬧事的三個。小易經常臉紅脖子粗地沖進來要說法,但氣上得快,消得也快;孫天影來糾纏,屬於讓人好受一點的難纏,但“最終肯定會被他說服”這點就讓人挺不好受。

可顧愷嘉來糾纏,對老魏就屬於純粹的折磨。對方一臉不給任何領導面子的高傲和冰山一般立在那兒死倔的態度,只意味著一場漫長攻堅戰的開始。

“腳印我是讓馬玉老先生鑒定的,”顧愷嘉將一封信放在老魏面前,上面是用藍墨水鋼筆手寫的痕跡鑒定報告,“他說是五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穿著不合腳的鞋子踩出來的。物證細節首先就經不起推敲。”

馬玉是民間很負盛名的腳印鑒定專家,經常被警察邀請協助辦案。

“你搞私下調查?”老魏怒目圓睜,雖然這一套對顧愷嘉毫無威懾力。“你不要跟我扯這些沒用的,這事就不追究你。”

顧愷嘉冷冷地道:“局長幾點過來?”

“他的行程我怎麽……?”話音剛落,他們就聽到樓道裏張局的聲音響了起來。顧愷嘉立即走了出去。

幾個警察正圍著張局匯報,看見顧愷嘉從老魏辦公室出來朝張局走來,像快要撞過來的冰山,都先閃了。

張局見他來者不善,皺了皺眉,想說自己正忙,可顧愷嘉不容分說地到:“張局,不會耽誤您多少時間,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說。”然後盡量快速而條理清楚地把目前收集的證據陳述了一遍。

“小顧啊,”張局聽完,沈吟片刻,“理論上我不反對你的意見,剛才你說的點確實也不符合邏輯。這種態度是對的,畢竟,少一樁冤假錯案是我們的原則。但你現在是拿推斷當事實,你不拿出直接證據,我是信你的才能,但其他人誰能信你?聽懂我的意思沒?你質疑總局的決定,總得拿出硬東西。”

“是的,局長,我明白。”顧愷嘉冷靜了一下,“但拿到直接證據還要一段時間,我要提交異議報告,需要您批準。”

說到異議報告,張局皺起眉頭,他實在不想和新上任的王局鬧得不好看。這可是王局上任的第一件重大案件,要是和他鬧得不合——他想了想:“嗯,這個嘛,書面異議報告必須在七天內提交,那你要保證在七天內拿到關鍵證據,我才批準。”

顧愷嘉楞了一楞,七天?

“張局,你知道七天時間——”

“所以看你的本事了。”

顧愷嘉低頭想了想,然後擡起頭:“那,好。”

聽他答應,張局有些吃驚。

但他也明白,顧愷嘉就是這樣,想幹什麽事,一定把南墻撞破。

“張局,那你知道什麽最新的進展和細節?”

張局被直接了當這麽問,責怪地看他一眼:“其實你之前都在搞私下調查,考慮到你的初衷是好的,我不計較,但也不要得寸進尺啊。”

“後續總局也會公布案件細節。”顧愷嘉說,“只是得到消息,我現在的進展會快一些。”

張局被搞得無奈,他確實不想顧愷嘉真的找出證據,又不知為什麽,希望他繼續查下去。“好吧,美國那邊的親屬把DNA寄了過來,經過檢驗和死者屍體對上了,死者確實是李宏信。”

顧愷嘉想了想,皺了皺眉:“他的親屬之前一直躲著不發聲,為什麽時隔半年突然出來,想確認DNA了?”

“你這小子!什麽在你看來都是疑點?!我還能說什麽?”

“這當然是疑點,親屬從案發後就默不作聲,為什麽這個時候倒行動起來了?”

顧愷嘉想,或許是李宏信真的失蹤了,親屬尋找無果,冒著被網暴定位的風險去警局和美國警方DNA也有可能,更惡劣的情況,李宏信的事實性死亡對他的親屬是有利可圖的。

他繼續問道:“那個新型毒素呢?”

張局奇怪地瞥他一眼,意思是“你怎麽知道毒素是新型的”:“那個毒素,只有最近香灣市一樁涉黑案使用過。”

一般如果出現新型毒藥,警務系統都會第一時間分享相關信息。香灣市是特別行政區,和他們的警務系統信息互通緩慢。所以調查出這種新型毒素的第一次出現的時間,幾乎花了半年多。

顧愷嘉聽到,轉頭就要去申請調取香灣市這樁案子的卷宗。

但張局扯住了他:“剛好你在這兒,我馬上要開會,跟我去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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