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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見家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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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見家長

十一月,重案中隊接到一樁殺妻騙保案。

十二月,分局獲得了一筆資金,張局開始籌建預審科。

說是科室,其實算是個集訓隊,被選中的警員並不脫隊,只在預審科接受系統培訓,具體工作時仍各自歸隊,但張局覺得事關人才培養,特別有熱情。

孫天影原本在總局負責預審,又很討張局喜歡,自然光榮地獲得了這個任務。於是,每日,大家都看他叉著手,在各個審訊室外踱步、觀察。

他氣定神閑,臉色微妙,等到審訊人員中途出來歇息,偷瞥他的臉色,也看不出個所以然。

對於有些死倔的犯罪分子,他還會直接進門耍些小花招,比如,跟有同夥的嫌疑人用離間計,偷偷闖進去和審訊人員耳語幾句,嚇得嫌疑人以為同夥交代了新情況,很快認罪;面對一些窮兇極惡的,就開始心理戰,換掉一個氣場不強的審訊員,自己坐在一旁,叉著手,目不轉睛地盯著對方,這場氣勢的攻堅結束的時候,犯罪嫌疑人的心理防線也就破了。還有一種更微妙,談心談得天南海北,卻也並不會冷不防地提出問題,以免因為耍小聰明而失去對方信任,但卻用一個外圍但關鍵的問題,讓認罪變成水到渠成,自然而然。

看似並不覆雜的花招,但用得行雲流水也需要技術含量。見識了他的各種手段,被觀察的刑警們全都壓力倍增。但就算每個人都挺直了背賣力表現,孫天影的標準仍然很難捉摸。他最終給出的人員名單,讓老魏和張局大惑不解,據說後來,孫天影說服了這倆,預審科的重點培訓名單一人未改。

名單公布當天,大家全都震驚了:選了兩個口條不好的,兩個性格溫吞的,還有一個不近人情的奇葩。

大家都認為孫天影在搞抽象,連局長和老魏都被說服得變抽象了。

“欸,隊長,你說孫天影是不是在發神經。”溫陽陽吸溜著麻辣小面,開啟了每天的八卦時間,“簡直來是帶領局子的抽象團建,為什麽劉威那種人也能選進去?”

“哦,我剛好也正想問你呢隊長。”小易唆著羊肉粉。

顧愷嘉翻著昨天孫天影交來的嫌疑人口供,喝了一口咖啡:“單看個人能力是會讓人覺得莫名其妙,但口條不是選人的關鍵,要是把預審的兩人看作一個團隊,測試兩兩搭配的效果。反詐隊的小單看似自閉其實很有共情力,另外兩個邏輯性很強,劉威大概是因為不太共情人——有時也很管用。”

“啊真是這樣嗎?單看外表真看不出來誒,顧隊和學長都好厲害!”小延子發自內心地拍了個馬屁。

“是嗎,那到時候我一定要去看看笑——”看著顧愷嘉盯著他,小易立即改口,“效果。”

但是,組建預審科這事,讓兩個人的工作仿佛從此刻走到分叉,調查,被各種突如其來的任務切割得七零八碎。

顧愷嘉從早到晚一直加班梳理證據,周末也不能休息。孫天影天天培訓“抽象人才”,又要審訊殺妻案的犯罪嫌疑人。

李宏信-王祥案的涉案人員和線索,又被懸在了那兒。

但,雖然下班時間不一樣,孫天影幹完自己的事,仍會回到重案隊過來,幫他們繼續理清案線索,等顧愷嘉忙完,兩人再一同回家。

“在車上瞇一會兒吧,我來開。”孫天影總是說。

顧愷嘉太困了,總在車子微微的搖晃中沈沈睡去。

有一天深夜,在車上,他被一股冰冷的水氣喚醒。睜開眼,車正在往北通過長江邊的重明立交橋,黑夜中,橋下方的彩燈一點點在車窗外跳躍,在快速的轉彎中連成一片光海。

顧愷嘉最喜歡這座立交橋,因為喜歡橋下的彩燈。他降下窗,讓帶著濕潤江水味的風灌進車內,劉海也被高高地吹了起來。

“你怎麽倒著跑。”

“醒啦,”孫天影朝旁邊瞥了眼,“看你睡得香,那麽早到家會把你吵醒,就過來兜兜風。”

他們在空曠的、閃爍彩燈的立交橋上繞圈子,在疲憊之中,都有點淡淡地開心。

不過,雖然業務分開了,顧愷嘉一點都沒感受到兩人的生活分開,甚至還被綁得更緊了。孫天影的每一個提議,都那麽自然而然,背後,卻像是個巨大的網在收緊:

比如,他把PS5裝到了顧愷嘉的電視上,還買了必須兩個人才能玩的游戲卡。

比如,他偶爾晚上和狐朋狗友出去玩,都會跟自己微信打聲招呼:人數,地點,幾時回來。

一開始,顧愷嘉不回覆這類報備消息,回覆了,仿佛就是答應上對方的賊船。

但孫天影堅持不懈,似乎並不在乎他看沒看到。

這樣過了幾個月,顧愷嘉還是妥協了,簡單回他一個“ok”。

對方立即回以一個意義不明的抽象表情。

但即便如此,顧愷嘉仍然特別恐懼,恐懼那種剛要觸摸到卻被永遠拋棄的噩夢,但又仍然抗拒不了和他建立某種微妙聯系的誘惑。

像是因為踩過陷阱,因此為了避免受傷,給自己圍了一圈禁地,卻一直被誘惑,不斷在邊緣行走,一點點靠近禁地中心,卻告訴自己:沒關系,只是一小步,只靠近了一點點。

但踩錯一步,心就會被摧毀,像當年一樣。

又仿佛是預審技巧中的一種,而且是孫天影最擅長的一種:當犯罪嫌疑人不承認某件事,就微妙地跟他聊一件件瑣事,瑣碎到,他以為審訊員已經無能為力因而開始閑扯,瑣碎到,他以為每一件事都不足以定罪而放松警惕,他的口供早已拼合在一起,形成一張巨大的、嚴密的證據鏈。

害怕再受傷害,也害怕自己不能抗拒。可奇怪的是,在這之中,甚至又有對孫天影一種淡淡的憐憫。

孫天影在警局裏和在學校裏一樣,照樣是招人議論的風雲人物。雖然警局的信息網和嗅覺總是離真相更近,但和孫天影本身的面貌仍然不太能對照得上:別人議論他爸多有錢,常現身於地方電視臺;他媽是小三但比正妻奢侈得多;他交的都是富二代朋友,常去什麽高檔會所,有人還在佛音橋看見他和某個美女網紅在一起。可能目前因為和自己隊長住一個小區,有所顧忌,才沒那麽放肆。“現在自己搞預審科去了,沒人直接管,怕是要放飛自我咯。”

但孫天影即便九點去玩,也鐵打不動地十點半回家,讓自己放心似的,敲門敲出音樂聲,還給自己帶好吃的宵夜。

可是,誰又能知道這些呢。

春天到了,他們終於稍微閑下來一些,這時,孫天影又說一個人的飯不好做,要不就兩人一起買菜一起做好了,他還說出了一個無法拒絕的理由:可以給姑姑弄點好吃的。

這個從小家裏有保姆的,居然會做飯?

畢竟有人幫忙煮飯還是能節省時間,顧愷嘉答應了,覺得自己又跌破了一點底線。

一天下午,兩個人難得提前下班,但也要把案子帶回家處理。

他們第一次一起逛了樓下的超市和菜市場,拎著大包小包回到家。

夕陽從廚房窗戶照進來,孫天影在窗口摘菜。他皺著眉,側臉顯得很認真。

顧愷嘉不知不覺看得有點出神:“你會做飯啊。”

“為什麽覺得我不會?刻板印象。”孫天影勾勾手,示意把瀝水籃拿來,“在洛杉磯讀過一年書,被逼出來的。”

顧愷嘉把瀝水籃遞給他。

十年的空白,孫天影不曾給自己任何解釋。他的確話密,但卻非常少議論自己的事情,也不炫富,遇到有人說在電視上看到他老爸也立即微笑著自然地岔開話題,誰也勘不破那層精明的自我保護。除了那些似是而非的傳言,顧愷嘉只知道他和張延都是公安大學畢業的。然後,關於他私生活,關於他的故事,仍是一片空白。

其實也可以在系統裏查看他的檔案,細看下屬的簡歷本就無可指摘,可顧愷嘉覺得,借正當的名義來滿足自己的私心,是自己更不能容忍的。

或者,自己只是希望,他能親口解釋清楚。

一方面,覺得自己並沒有資格。另一方面,又的確為他不告訴自己感到憤怒。

孫天影好像察覺到他情緒似的,打了個岔:“以後給姑姑都可以我來做啊,我做得好吃多了。”

顧愷嘉翻了個白眼,從廚房走了出去。

第二天中午,他們開車去給姑姑送飯。

因為是孫天影做的飯,顧愷嘉再拒絕他見面的要求,就有點不近人情了。

車剛開出大門,兩個人就看到一個提著黃布口袋、頭發像飛蓬一般的女人——王祥的母親,站在保安室門口。

比起上次,這個叫陳麗萍的女人看上去更蒼老了,她的頭發上次還是花白,這次幾乎全白了。看見顧愷嘉的車,她瞪大眼睛,車開出門口的一瞬間,她眼神頓時變得茫然,朝前跟了幾步。搖晃的布口袋裏,撿來的塑料瓶發出沙沙聲。

顧愷嘉側頭望著她:“停車吧。”

孫天影仿佛沒聽見。

車甩開了這個可憐的女人,拐到大路上。

陳麗萍張著嘴,呆呆地立在原地,仿佛在茫然望著最後一點希望跑掉。

“等我們有個結果再和她交代吧。”孫天影打開收音機,“要不你要說什麽呢?她還是會失望。你看到了也難受。”

到了醫院,走進114的病房,孫天影就看到一個瘦得脫相的女人倒在病床上。

不算蒼老,但特別幹癟,露在被子外的雙手幹而焦黃,青紫色的血管爆了出來。

只有那雙眼睛和當年一樣,有點敏感和神經質,失去了很多神采,但精神仍然緊繃。

看見人來,她動了動身子,臉上閃過一絲尷尬。

“嘉嘉,怎麽帶朋友來了不提前說一聲。”

“沒事阿姨,”孫天影笑笑,“我們要調查案子,順路過來,送完飯就走了。”

“噢。”女人打量孫天影,臉上的笑容有點疑惑,隨後,她瞇起眼睛,仿佛在回想什麽,“哦,是你啊!你是,是那個嘛——”

顧愷嘉心裏一緊。

“孫天影。”孫天影立即坐在她身邊的凳子上,“之前和顧隊是同學。”

“哦哦,對對對,小孫,是小孫——”姑姑沒給孫天影臉色,顧愷嘉放下心來。

孫天影立即綻放出一個純良的笑容:“還記得我啊,阿姨。”他站起身,給她調整護理床的靠背,又給她鋪上一個軟墊,把吃飯的小桌子立好,動作密得仿佛要抑制她生起一些不好的回憶:“最近感覺怎樣?”

“唉喲,沒有什麽怎麽樣,都是快死的人了——”

“怎麽會,顧隊說了你的情況,宮頸癌現在治愈率很高的,主要是要保持心情好,我有個阿姨就是同樣的病,現在都沒有覆發了,現在天天在小區打麻將、跳廣場舞。”

“唉喲,是嗎。”姑姑舒服得陷在靠背上,臉微微漲紅,眼睛也射出光芒。

姑姑只喜歡內向、規矩、成績好的孩子,比如,林梁宇。當林梁宇再無音訊之後,她總是念叨,問“你那個成績好的朋友呢?”“不是說和你考同一所學校?”“他分數應該上了渝中吧。”她特別不喜歡開朗活潑的人,會評價他們“輕浮”,比如,孫天影。“你跟這種混小子玩,以後是想當二流子嗎?”顧愷嘉那之後和她頂嘴,都是因為“被他帶壞的”。“你和他交朋友之後就變得不聽話了。”她很記恨孫天影在那年暑假把自己“拐走”,為此大發脾氣,在那個暑假的後半程把顧愷嘉鎖在屋裏——要是她知道,顧愷嘉仍然溜出去和“混小子”見面,肯定更不能原諒。

但好像,疾病讓她放下了很多原則,她這樣溫和地對待罵過一萬遍的人,是顧愷嘉前幾年不敢相信的。可這樣失去個性,哪怕是讓人討厭的個性,仿佛是生命力褪去的表征,更讓人心痛。

趁他們說話,顧愷嘉從飯盒中拿出山藥排骨湯、清炒竹筍,還有一碗蒸雞蛋。姑姑和孫天影的話題已經從護士收入再到養肝,從水中生產到電視上那部正在播的狗血電視劇,孫天影說那個小女孩肯定是男主的,接下來的劇情肯定是女主角暫時和男二在一起,男主發現了女孩的身世之謎,就要把女主搶回去。姑姑說女主跟著男二就挺好,男主明明是個瘋子,現在的女孩啊,識人不明。

她拿著飯碗吃起來:“今天味道有點不一樣,比平時好吃點。”

孫天影笑著看了顧愷嘉一眼。

顧愷嘉忍了忍。

“小孫現在有女朋友沒啊?”姑姑之前也是不喜歡打聽人家八卦的,跟變了個人似的。

“分了。”

“唉呀,怎麽回事呢?”

孫天影瞥了顧愷嘉一眼:“她不想我幹刑警,覺得太危險了又累。”

“唉呀——”姑姑嘆息。

“沒事姑姑,你住院認識的人多,有好的給我介紹一個呀。”

顧愷嘉吸了口氣,拿起輸液管的調速器看了看,又拿起水杯,喝了口水。

姑姑沒有察覺侄兒的情緒:“哈哈,好啊,你喜歡什麽類型的?”

“我比較喜歡文靜,話不多的。最好戴眼鏡吧。”

姑姑吃驚地笑了一下:“唔?……你不近視,最好找個視力好的,免得孩子生出來近視呀。唉——對了,124的王姨,有個當醫生的孫女,小女孩長得多乖的,我跟她打聲招呼,到時候給你介紹介紹……”

“好好好,沒問題,我追不到現在這個,姑姑就跟我介紹吧。”孫天影好像還挺熱心,“護士,挺好的——”

“你這個條件,有什麽追不到的女生呢?個子又高,長得又帥。可能是當警察還是太辛苦了,女孩們都受不了沒什麽時間陪伴自己的。”

“到點了,走。”顧愷嘉看了看表。

“好的,嘉嘉。”孫天影立即站了起來,“再見姑姑,下次再來看你啊!”

顧愷嘉忍了忍。出了房門,立即斥道:“你亂喊什麽?”

“以後你沒空,我來給姑姑送飯好了,有人陪她聊聊天她還挺開心的。”

顧愷嘉沈默了。剛才那出搞得他非常焦躁。

不行,不能讓他走得太近。但是……

“那你來吧,不妨礙你認識王姨的孫女。”剛說出口,顧愷嘉就覺得失策了。

果然,聽到這種醋意大發的話,孫天影又很開心:“隊長不願意我去,我就不去。”

“……”顧愷嘉接不了話,“你今天下午沒事吧,我們再去保潔張阿姨的家。”

“嘉嘉隊長又有什麽新想法了嗎?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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