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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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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大齊慶歷六年,農歷臘月初。

臨近年末,沿街叫賣的店家也更加賣力,盛京街道上一派繁華熱鬧景象。

清晨,三五個總角孩童手拿風車,正歡快地奔走在西市街道上,周圍的大人們都一臉寵溺地看著他們。

張氏包子鋪的媳婦兒剛懷孕,所以每當看到這些小孩子們,心裏總是沒來由的一陣歡喜。

她朝那群小孩兒招了招手,待他們來到跟前時,打開蒸籠,從裏面遞給了他們每人一個大肉包子。

蒸汽從蒸籠的縫隙中裊裊升起,薄霧繚繞間,第一縷陽光瞬時灑滿大地,仿佛喚醒了還在沈睡著的萬物。

壽安堂東廂房內,擺放在窗邊貴妃榻的小幾上的一蓮花紋鏤空鼎式香爐,正緩緩的吞吐著縷縷幽香。

旁邊擺放著的架子床裏,透過層層紗簾帷幕,隱約可見床上躺著一女子。

女子膚白如脂,櫻唇飽滿,墨發如瀑般散開,此刻閉著一雙秀目靜靜躺著。

忽然女子平放在錦被邊的手指輕動了下,而後眼波開始轉動,不一會兒便緩緩睜開了眼。

崔婉醒來時看到的是頂上那一層層白色紗簾。

她一時還弄不清楚此間情況,許是昏迷太久,喉嚨幹渴難忍,本想起身去尋點茶水潤潤喉,可是身上軟弱無力,竟起不來。

“咳咳......有人嗎?”崔婉忍不住咳了兩聲,出聲喚了一下。

正端著洗漱盥盆進來的甘草,聽見床上人的動靜,放好東西後忙上前去查看情況。

“姑娘,姑娘你終於醒啦?”甘草看到崔婉醒轉,一臉驚喜,說話間不知不覺帶了點哽咽。

把崔婉小心扶起後,她去桌上倒了杯水,給崔婉喝下後,覆又朝門外大喊了一聲:“連翹姐姐,姑娘醒了!”

崔婉看見甘草還活著,也是又驚又喜,眼底泛紅,聲音還是有點沙啞,“甘草,太好了,你還活著。”

崔婉擡起手摸了摸她的小臉。

甘草聽見崔婉說這話,一時有點摸不著頭腦,正想問她卻被闖進來的連翹打斷了。

“姑娘醒了嗎?”連翹小步跑到崔婉床邊半跪著,看到崔婉平安無事的醒來,眼淚一時止不住。

“太好了,太好了,姑娘終於醒了,這段時日可擔心死奴婢了。”面前的兩個小丫鬟看著她一邊哭一邊笑著說道。

“連翹,太好了,你也還活著真是太好了……”崔婉說著說著,臉上淌下了一行淚來。

連翹卻苦笑著說:“姑娘說的是哪的話,連翹當然好好的活著了。”

估摸著是自家姑娘睡太久分不清現實夢境了,又說:“許是姑娘昏迷太久了,一時之間有點糊塗罷。”

連翹說完,又遣了甘草去小廚房把熬好的藥端過來給姑娘喝下,還讓她去老太太房裏通傳一聲,就說姑娘醒了。

崔婉定了定神,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緒,想起先前經歷的種種,既真實又觸目驚心。

但是眼前又是如此的真實。

難道,前世經歷的一切都是做夢嗎?還是......她重生了?

“連翹,現下年月是幾何?”

連翹覺得有點莫名其妙,但還是答了:“大齊慶歷六年,臘月初二。”

慶歷六年?可她明明在慶歷九年就死了……

“婉兒,婉兒醒了嗎?”外面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崔家老太太林雲卿正坐在正房內看書品茗,忽然就有一小丫頭子進來給她回稟,說是崔五姑娘醒過來了,放下手中書本正想去看看情況,甘草就進來領著老太太趕去崔婉房裏。

只見崔老太太一身穿暗褐色衣衫,手中抱著一個黑漆描金山水樓閣圖手爐一臉焦急的進來。

自從幾年前崔老太太去世後,崔婉就再也沒能再見一眼她了。如今重又看見眼前日思夜想的祖母,不禁淚如雨下。

“祖母......”

“好婉兒,哭什麽,醒來便好,醒來便好。”崔老太太坐在榻上,一邊說一邊給她抹著淚。

把手中的黑漆描金山水樓閣圖手爐塞進崔婉手裏,給她握著,似乎還是怕她冷,又脫下身上的披風絨大氅蓋到她身上。

“祖母,我好想你。”崔婉伸出雙手抱住了崔老太太。

崔老太太只當崔婉是落水後又受了驚嚇,才會如眼下這般小孩子習性的粘著她撒嬌。

崔老太太一下一下的給她順著後背,語氣寵溺非常:“好了好了,祖母也想我的婉兒。”想起崔婉落水,又不免再三叮囑:“日後還是莫要獨自一人去那假山池塘頑了罷,雪天路滑,聽聞你落水又昏迷不醒,可把祖母給嚇壞了。”

落水?

崔婉離了崔老太太的懷抱,“我是落水才會昏迷至今的嗎?”

“是的,姑娘,你可不知道,當時情況可太嚇人了。”連翹上前一步,“我和甘草許久不見姑娘身影,當時又下了雨,我們聽到姑娘的叫喊聲趕去時,姑娘半個身子都淹了進去。”

甘草連聲附和著。

崔婉這才回憶起前世她確實是不慎落過一回水,可是那次當時連翹和甘草皆在場,這次卻......

而且,昏迷中她隱約覺得這次是有人從背後推了她一把,驚慌失措間,才令她跌入的池塘內。

難不成是她想多了?

正思索間,老太太又吩咐人端了湯藥上前,“快,喝了湯藥才能好全。”

“是,祖母。”

崔婉乖巧接過藥碗,拿起湯匙一勺一勺喝了起來。

院門外忽然響起一陣吵嚷聲,崔老太太叫了身邊的李嬤嬤出去看看是何人在外頭喧嘩。

李嬤嬤還未出崔婉房門,只聽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一丫頭子進來通稟,說:“回老太太,是大夫人和趙姨娘還有何姨娘,還有幾位姑娘都一齊來了,聽聞五姑娘醒了,都在外面等著進來探望呢。”

崔婉聽到趙姿蘭和崔月嫻也在外頭,秀眉微微蹙起。

崔老太太對跪在下面的丫頭子微擡了擡手,說:“讓她們都進來罷。”

得了老太太的令後,一行人便被領著魚貫而入了崔婉的閨房。

程念華她們進來時,暗中快速的朝崔婉那處撇了一眼,又不動聲色地轉過身,朝坐在榻上的崔老太太行了一禮。

“老太太安好,兒媳聽聞五姑娘醒了,特來探望。”說著,程念華又朝身邊的孫媽媽使了個眼色,“五姑娘素來身子弱,如今冬日又落了水,恐日後留下病根兒就不好了,便自作主張差人去了兒媳的娘家,讓父親送來了這千年人參。”

站在一旁的趙姿蘭見程念華這般作派,暗暗在心底裏翻了個白眼。

孫媽媽走上前一步,雙手捧著那裝了人參的黃木匣子。

崔老太太淡聲道:“也虧你有心了。”

話畢,李嬤嬤走到孫媽媽跟前,收了黃木匣子,又對旁邊的連翹和甘草使了個眼色,她們了然,自去取了八腳原木凳子來。

“大家都坐罷。”

坐定後,一旁的何姨娘輕聲開口詢問:“老太太,不知五姑娘身子可還有大礙?”

“是呀,聽聞五妹妹落水,我也好生擔心,如今醒來可算是把心裏的石頭給放下了。”崔韶華一臉擔憂的看向半靠在床上的崔婉。

“讓二姐姐擔心了,我無甚大礙,將養幾日便好了。”崔婉的聲音透過紗簾帷幕傳了過來,還是軟綿無力。

崔韶華聽見崔婉的聲音,這才安下心來。

“是呀,人沒什麽大事就好,”趙姿蘭突然開口,又似威脅一般,轉頭沖著立在旁邊的一眾丫頭道:“你們這些小丫頭子可得好生伺候著,五姑娘可是咱們崔府正正經經的嫡女,如果再出現一回像這般閃失的話,小心仔細著你們的皮!就算是五姑娘替你們求情,我也是不肯的!到時候一個個的都把你們發買到窯子裏去!知道了嗎?”

那些小丫頭子們似乎是被嚇到了,忙紛紛跪地求饒,嘴裏還一直說著:“是,趙姨娘。”

李嬤嬤見狀,朝她們揮了揮手,“都下去罷。”

崔婉默默在裏間聽著,覺得這群人夾槍帶棒的樣子甚是有趣的緊。

坐在一旁的崔韶華和和崔月嫻聽到趙姿蘭說的,紛紛覺出了話的內意,目光不自覺的往程念華和崔棠玉看去。

但是也只敢偷摸著瞥一眼,然後又快速的收回視線。

崔月嫻倒是輕輕的笑了一聲,拿手帕捂著。

崔棠玉其實早就知道趙姿蘭在暗諷她,但是卻還是裝出一副聽不出她話裏的意思。

程念華畢竟是見過大場面的,如今又是大夫人,執掌中饋,對於趙姿蘭的挑釁嘲諷,不作理睬,雲淡風輕的小口呷著茶。

“好了。”崔老太太嘆了口氣,“婉丫頭人醒來了,就沒事了。”

還以為崔月嫻這次不會找她的麻煩了,沒想到她卻突然一臉無辜的開口道:“祖母,我看也怪不得那群丫鬟婆子們,許是五姐姐貪玩,這才不小心落了水,遭此一遭的。”

崔韶華有點生氣:“六妹妹說的是哪裏的話,難不成是在怪五妹妹自作自受嗎?”

崔月嫻卻氣定神閑,“那也說不準,有誰閑來沒事,大雨天的還往假山池塘那邊去。”

連翹見不得別人汙蔑自己姑娘,急急出聲反駁:“才不是的,我們姑娘才不是這樣的人!”

趙姿蘭見一小小丫鬟居然也敢插嘴主人的話,厲聲喝道:“好大的架子啊,如今一個賤婢子居然也敢插嘴主子的話了,還有沒有點規矩了?”

趙姿蘭招了招手,“來人啊,給我狠狠掌她的嘴,教她長個教訓!”

連翹畢竟年紀小,一下子慌了神,呆呆站在原地。

身邊的甘草連忙跪地,“別,趙姨娘,不要。”

上邊一直默不作聲的崔老太太似乎也於心不忍,正欲開口阻攔,只聽裏面傳來一道弱弱的聲音。

“慢著。”崔婉披著絨毛大氅走了出來,對著老太太行了一個禮,剛才還跪在呆著的連翹和甘草趕忙上前扶住她。

崔婉轉頭對著趙姿蘭又福了一福,這才繼續道:“趙姨娘,連翹和甘草是心疼我,情急之下才會出言不遜,忘了禮儀規矩,沖撞了姨娘,還望姨娘莫要怪罪才好。

“下去後,我會狠狠責罰、教教她們規矩的。”

趙姿蘭見崔婉那弱柳扶風的樣子,又親自出來說和,況且老太太還在這,也不好做的太過,便說:“哪裏的話,她們是你房裏的丫頭,自當是你來管教。”

崔老太太朝崔婉伸出手,道:“婉丫頭,快來,怎麽出來了。”拍了拍自己旁邊的軟榻,“坐祖母旁邊來。”

崔婉應了聲是,便上前落座了。

一旁坐著看戲的程念華看見崔婉出來了,關心了幾句後,又順著先前崔月嫻的話頭,說:“婉兒,你也莫怪,月嫻丫頭也是心疼你此番遭遇。話說,大冷天的,天兒又飄著雨,你怎麽會獨自去池塘那?”

其實崔老太太也想知道,早前也盤問過連翹和甘草,但她們都嘴嚴得很,都說不知道。

崔婉又剛醒,想著等晚些時候,四下無人時再細問,可沒想到今日卻被崔月嫻給挑了起來。

見底下人都看著自己,等著她開口,崔婉這才和盤托出:“原也沒什麽事,只是我母親給我留的那條繡有白玉蘭花的帕子,不知怎的落在了池塘裏,我想伸手去拿,沒想到腳底一滑,竟不慎跌了進去。”

說完,崔婉又滿臉愧疚,對著崔老太太說:“害祖母和大家擔心了,是婉兒的不是。”

崔老太太這才想起,“是了,是了,救你上來時,你手上確實握著一條帕子。”

崔月嫻聽崔婉這幅說辭,似是不滿的白了一眼。

“五妹妹可知,為何那帕子會無緣無故落在了池塘裏,莫不是有人故意的?”崔棠玉此話一出,眾人又都疑惑起來。

崔棠玉說完之後,卻是滿含深意的看了崔月嫻一眼。

崔月嫻按捺住動作,裝出一副坦然的樣子。

“四姐姐說笑了,原是我走在池塘邊游廊賞景的時候,不小心被風吹落到那去的罷。”

一旁的連翹卻滿臉疑惑不解,看了一眼崔婉:分明是姑娘見帕子不見了,命我和甘草四下去找的,怎的如今又這般說辭了?

崔月嫻聽見崔婉說的,暗暗松了口氣。

“好了,天兒也不早了,婉丫頭剛醒,身子還沒好全,就讓她多休息休息罷。”

既然崔老太太都這般說了,眾人也只能起身,行禮道別後,便紛紛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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