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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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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存

雨珠在玻璃窗上拖出蜿蜒的淚痕,林羨攥著校服下擺的手指節發白,李梓然盯著窗臺上凝結的水珠,仿佛那是倒計時器上閃爍的紅點。

“我再也不想見到顧晨!”

“不想見到你們!”

說出那句話時打翻的檸檬茶還在地板縫裏泛著酸澀,像道永遠擦不幹凈的傷疤。

他們曾用三個吸管共飲一杯珍珠奶茶,顧晨總能把薄荷糖準確拋進藍澤的衣兜,四人的自行車鈴能在放學路上奏出和弦。此刻儲物櫃裏還躺著去年出游的合影,塑封邊角被藍澤指甲掐出的月牙痕正在發黃,照片裏交疊的校服衣袖此刻隔著兩排座位,在潮濕的雨季空氣裏慢慢長出黴斑。

或許他們從未想過,曾經無比親密的關系,竟會變成如今這般局面。

那天之後,每個人如同踩在一塊隨時會崩裂的薄冰上。沈悶的空氣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每一次目光的交匯都充滿小心翼翼,生怕觸及那道看不見卻無比清晰的裂痕。屋檐下的沈默像是一種無聲的對峙,讓人不安,讓人窒息。

他們懷念過去,懷念那個充滿歡聲笑語的日子。那時候,他們四個人總是黏在一起,吵吵鬧鬧,打打鬧鬧,誰也不曾真的生氣。哪怕是爭執,最後總會被一聲笑話、一句玩笑話輕輕帶過。可如今,藍澤和顧晨之間的沈默像是一道無法跨越的深淵,曾經的默契和溫暖被無形的冷風吹散,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們知道,這不是簡單的一場爭吵,也不是一句輕飄飄的**“和好吧”**就能彌補的裂痕。問題盤根錯節,埋藏在彼此的心底,像一張剪不斷、理還亂的網。看著這樣的局面,他們焦急,卻無能為力——他們沒有立場,更沒有資格去幹涉。唯一能做的,或許只是陪在他們身邊,等待某一天,這道裂痕能在時光的打磨下悄然愈合。

不僅如此,在醫院裏,他們更是如驚弓之鳥,時刻警惕著兩人的動向。走廊拐角、電梯門口、病房門前,每一個可能相遇的地方都成了隱形的戰場,他們必須小心翼翼地計算著時間,避免藍澤和顧晨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迎面碰上。哪怕只是一個眼神的交匯,或者一句無心之言,都可能點燃埋藏在沈默中的火藥,引發一場誰也無法控制的爭執。

比起這些,他們更擔心楚河宴——那個總是最後一個察覺氛圍不對勁,卻又偏偏最愛刨根問底的人。他的好奇心像一把隨時可能撥動暗弦的鑰匙,一句無心的詢問,甚至一個下意識的反應,都可能讓隱藏的裂痕徹底暴露在陽光下。他們幾乎能預見楚河宴皺著眉,滿臉疑惑地追問:“你們怎麽回事?一個個愁眉苦臉的?”

“你們有沒有覺得,藍澤和顧晨的關系好像不太對勁?”

“他們倆到底怎麽回事?”

“為什麽每次顧晨在的時候,藍澤就不見了?每次藍澤來了,顧晨又消失了?”

楚河宴的問題一次比一次直接,語氣也愈發犀利。有時候,他甚至會皺著眉盯著他們,眼神像一把鋒利的刀,似乎想要從他們閃躲的神色裏剖開真相,等一個足夠合理的解釋。

每當這時候,林羨和李梓然都會下意識地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後用最快的速度胡亂敷衍幾句,找個借口溜之大吉。可即便他們逃得再快,心裏也明白,這不過是飲鴆止渴。搪塞只是權宜之計,根本無法掩蓋那些肉眼可見的裂痕。楚河宴不是傻子,他的直覺一向驚人,或許下一次,他就會追問得更緊,或者——在他們措手不及的時候,直接戳破這層搖搖欲墜的窗戶紙。而那一天到來之前,他們卻什麽也做不了,連如何去阻止都毫無頭緒。

楚河宴的問題一次比一次直接,語氣也愈發犀利。有時候,他甚至會皺著眉盯著他們,眼神像一把鋒利的刀,似乎想要從他們閃躲的神色裏剖開真相,等一個足夠合理的解釋。

可偏偏,這個問題,他們誰都答不上來。

藍澤看著他們愁眉不展的模樣,嘴角彎了彎,輕輕笑了一下,眼底卻沒有絲毫笑意,只是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得仿佛事不關己:“是啊,我又不是一個人,我怕什麽?”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病房的窗外,眼神幽遠,仿佛透過玻璃看到了更遠的地方,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輕聲說道:“你們放心吧,我不會為難,畢竟……這也是我自己做出的決定。”

可林羨卻聽出了那抹不易察覺的疲憊,像是一句自我安慰,又像是說給他們聽。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可最終什麽也沒說出口。

暴風雨過後,海面終於恢覆了往日的寧靜,仿佛連大自然也在為楚河宴的病情默哀。然而,他們的心卻無法平靜,一有空閑時,便會不約而同地來到病房,靜靜地看著楚河宴,仿佛那裏成了他們心靈的歸宿。

楚河宴的狀態一天比一天糟糕,他的睡眠時間越來越長,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拖入了無盡的黑暗。有時,他們在病房裏靜靜地坐著,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他卻始終沒有醒來,只有那微弱的呼吸聲證明他還在與命運抗爭。

他的飯量也日漸減少,每次勉強吃下幾口,卻總是無法留住,最終全部吐出來。每一次看到他這樣,他們的心就像被無形的刀割裂,疼痛難忍,卻又無能為力。他們站在病房的窗前,望著外面依舊明媚的陽光,心中卻充滿了無盡的陰霾。明天和意外,究竟哪一個會先到來?這個問題像一片沈重的烏雲,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

他們不敢想,也不願意去想。

化療過後,楚河宴的頭發開始成縷成縷地掉落,輕輕一碰,便無聲地滑落指尖,如同秋日飄零的枯葉,消散在風裏。他不動聲色地掃去床上的發絲,垂下眼瞼,不願讓人察覺他的落寞。

“哥,能幫我買幾頂帽子嗎?”那天夜裏,他輕聲開口,語氣平靜得仿佛只是個隨意的請求。可楚然知道,他在害怕——害怕別人看見自己日漸憔悴的模樣,害怕自己從鏡子裏看到那個陌生的自己。

那些帽子成了他的盔甲,遮住了消瘦的臉頰,藏起了暗淡無光的發絲,讓他還能維持一絲逞強的尊嚴。然而,第二天清晨,當他推開病房門,卻楞住了——

林羨站在門口,手裏拎著一頂假發,額前的碎發被晨光映出柔和的弧度。他的長發不見了,被剪得短短的,幹凈而利落。

“你……”楚河宴張了張嘴,聲音微啞。

林羨沒說話,只是緩緩走到他面前,動作輕柔地為他戴上那頂假發,像是在呵護一件珍貴的寶物。他指腹輕觸楚河宴的耳側,聲音很輕很輕:“這樣,你就不是一個人了。”

原來,就在楚河宴戴上帽子的第二天,林羨默默走進了理發店,剪掉了他一直珍視的長發。他親手為楚河宴戴上了一頂自己精心制作的假發,動作輕柔得仿佛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

楚河宴怔怔地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微光,像被什麽溫暖的東西輕輕觸動。他喉嚨發緊,想說些什麽,最終卻只是彎起唇角,露出那個他慣有的溫和笑容。

可林羨知道,他的笑,藏著太多的不願被人看穿的脆弱。

四期化療過後,楚河宴的身體早已被摧殘得疲憊不堪。曾經輕松的下床動作,如今變得像攀登一座陡峭的山峰,每一步都伴隨著沈重的喘息和無力的顫抖。他的味覺和嗅覺逐漸退化,食物在他口中變得寡淡無味,甚至難以下咽。惡心和嘔吐成了他每日的噩夢,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在他的胃裏翻攪,將他僅剩的力氣一點點抽走,他努力逼自己多吃幾口,可往往剛咽下去,胃裏便翻騰起來,下一秒,他便倉促地轉頭幹嘔,瘦削的肩膀微微顫抖,額頭抵在冰冷的床欄上,連喘息都顯得吃力。

然而,即使面對這樣的折磨,楚河宴從未在他們面前掉過一滴眼淚。他總是用那抹熟悉的笑容,溫柔地安慰著每一個人,輕聲說著“我沒事”,仿佛他真的無所畏懼。可事實上,最需要被安慰的人,明明是他自己。

屋裏的人屏息看著,心臟被一點點揪緊,可他們誰也不敢說什麽,只能默默遞上溫熱的毛巾,看著他擡起手,緩緩擦去唇角的狼狽,仍舊笑著擺手:“沒事的,一會兒就好了。”

他的聲音很輕,語氣溫和得仿佛只是在安慰別人,而不是自己。可指尖捏著毛巾的力道,洩露了他藏在笑容之下的隱忍和掙紮。

有時,他們真想替楚河宴痛。

而醫生的話更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楚河宴的身體已經無法再承受更多的化療,只能用藥物勉強維持,能拖多久是多久。”

“也就是說……”李梓然嗓音微顫,連喉結都忍不住動了動。

“我們只能用藥物維持他的狀態,能拖多久是多久。”醫生沈聲道,目光落在病房內那個安靜的少年身上,神色微微覆雜,“他能撐到現在,已經是奇跡了……如果不是因為他還年輕,意志力又比常人更強,恐怕……”

他的話沒有說完,可所有人都明白了未盡的意思——如果不是因為他在拼命支撐,他早就……

一時間,病房外陷入死一般的沈默,走廊外的空氣,瞬間變得凝滯。

藍澤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掐進掌心,卻渾然不覺疼痛;顧晨的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般,說不出一句話;而李梓然和林羨,則是低垂著頭,手緊緊握成拳,青筋暴起。

這些,顧晨或許早就知道了吧。

他們隔著玻璃,看著病房內的楚河宴——他正靠坐在病床上,安靜地翻著一本書,蒼白的側臉被夕陽鍍上一層溫暖的橘色,柔和而靜謐,仿佛一切都很美好。

可他們知道,那不過是一種假象。

時間正在一點點流逝,而他們能做的,卻如此有限。

他們曾以為明天會比今天更好,可現在,他們終於明白,有些明天,永遠無法到來。

此刻,藍澤終於不想在計較什麽了,只想讓楚河宴好好的。

從那天起,他每天都會在心裏默默祈求,近乎執念地向命運討要一點仁慈。

他不知道老天是否真的能聽見,可他依舊倔強地禱告著,**一遍又一遍,近乎虔誠地重覆著同一個願望——**不要這麽快帶走楚河宴,至少,再給他們一點時間,再多一點,哪怕只是一點點。

他幻想著,如果能撐到畢業,他們就能毫無顧忌地陪在楚河宴身邊,不再受課程、作業和考試束縛,不用在醫院和學校之間奔波得手忙腳亂。到那時,他們可以輪流守著他,可以有大把的時間照顧他,可以帶他出去曬曬太陽,看看海,走一走那些他們一直計劃卻沒能成行的地方。

楚河宴答應過他們的,他說他會撐到那一天。他的語氣那麽輕松,笑容一如既往溫暖,像是在許下一個最簡單不過的承諾。

而他從未食言過。

所以這次……這次也不會,對吧?

藍澤死死地攥緊拳頭,手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痕跡。他不敢想象,如果這次楚河宴真的……

不,不會的。楚河宴說過,他一定會撐下去。

他一定會的。

一個月後的某個夜晚,顧晨剛洗完澡,熱氣尚未散盡,水珠順著發梢滑落。他隨手拿起毛巾,正準備擦幹頭發,手機卻在這時突然響了起來。

是楚亦語。

“顧晨,你現在方便來醫院一趟嗎?”電話那頭的聲音低啞而克制,像是經過了漫長的沈默才終於開口,“楚河宴想見你。”

顧晨動作一頓,目光下意識地落在墻上的時鐘——九點十七分。

這個點,楚河宴應該早已入睡了。

為什麽突然想見他?

一股不安猛地湧上心頭,像是夜色裏翻滾的潮水,沈悶而壓迫。他沒有多問,只是深吸了一口氣,低聲道:“好,我馬上過去。”

他顧不上還滴著水的頭發,胡亂套上一件厚厚的外套便匆匆出了門。夜風迎面吹來,裹挾著冬夜的寒意,可他卻沒時間理會,只加快了步伐,心跳不受控制地亂了幾分。

希望只是自己多想了。

顧晨一刻不敢耽擱,趕到醫院時,步伐有些急促,連呼吸都微微淩亂。可當他推開病房門,看見那個靜靜坐在床上的人時,懸在心頭的不安才稍稍落下。

他還在。

病房裏只開了一盞床頭燈,昏黃的光線鋪灑在楚河宴身上,他穿著一件寬松的病號服,瘦削的肩膀顯得愈發單薄。可他並沒有看向門口,而是靜靜地望著窗外,雙眼一眨不眨,仿佛整個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那扇窗,和窗外的風景。

顧晨的腳步頓住了。

他不由自主地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窗外是一片靜謐的夜色,遠處的路燈在薄霧中閃爍,像一顆顆微弱的星。但那不過是尋常夜景而已,甚至稱不上多麽美麗。

可是楚河宴看得那麽專註,仿佛那是世上最美的畫卷。

顧晨站在原地,心裏突然有些發澀。

他不知道,楚河宴是沈醉於夜色,還是在用最後的時間,將這世間的風景盡可能地刻進心裏。

月光透過窗戶,柔柔地灑落進病房,如一層薄紗,靜靜地籠罩著室內的一切。光影交錯間,楚河宴的身影顯得愈發單薄,仿佛隨時都會被夜色吞沒。

他的皮膚本就白皙,此刻在冷色的月光映襯下,透著一股不屬於人間的孤冷。他靜靜地坐著,目光凝視著窗外的夜景,那眼神裏藏著一種平日裏不曾流露的情緒——深深的絕望,和淡漠的淒涼。

這一刻,楚河宴才放下了所有偽裝,和戒備吧,病房內的一切都靜得詭異,連心跳聲都被無限放大。

顧晨的上前的腳步一頓。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楚河宴。

那雙曾經盛滿溫柔與堅韌的眼睛,如今仿佛一潭死水,深不見底。以至於很多年後,每當回憶起此刻的畫面,那抹眼神都會在顧晨的腦海裏反覆浮現,如同夢魘,揮之不去。

一股澀意湧上心頭,胸口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令他喘不過氣來。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露出半分異樣。

顧晨深吸一口氣,調整好情緒,裝作若無其事地走上前,語氣帶著慣常的調侃:“你那兇巴巴的哥哥呢?這個點居然不在,把你一個人丟在這裏,也太不負責任了吧?萬一有什麽事怎麽辦?”

病房裏的沈默被打破,原本還沈浸在自己世界裏的楚河宴微微一楞,像是剛剛從某個遙遠的思緒裏回過神來。他怔了一下,而後擡起頭,看到顧晨時,眼底的陰霾瞬間被撥開,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驚喜的光。

“哥哥知道你會來,就提前先走啦!”楚河宴眉眼彎彎,聲音裏帶著難得的輕快,仿佛剛才的那一抹絕望只是錯覺。

顧晨皺起眉,語氣依舊不滿:“那也不行啊,萬一有什麽事怎麽辦?萬一我來晚了呢?他就不能等我到了再走嗎?”

他嘴上雖是抱怨,可聲音裏卻藏著不易察覺的緊張和心疼。

楚河宴聽出他的情緒,輕輕笑了笑,語氣輕飄飄的,像是一片飄落的羽毛:“可你不是來了嘛。”

顧晨一怔,心臟像是被什麽狠狠撞了一下。

他突然有些明白了——楚河宴在等的,從頭到尾,都不是他的哥哥,而是他。這一刻,月光依舊靜靜地灑落在少年身上,夜色溫柔得像是一場夢,而夢裏的人,正在用盡全力,試圖抓住最後一絲光。

“那要是我來晚了呢?”

不想聽顧晨的抱怨,楚河宴立刻用雙手堵住耳朵,皺著眉頭做出一副嫌煩的樣子,故意拉長聲音道:“顧晨你好啰嗦啊!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嗎?什麽事都沒有!別再念叨了。”

他話音未落,又生怕顧晨繼續追究,索性搶先說道:“你就別怪我哥哥啦,他知道你不想見他,怕你尷尬,所以才先走的。”

顧晨神色微微一滯,眸色暗了暗。的確,他不想見楚亦語,但並非因為害怕。至於真正的原因,大概也只有他和楚亦語自己心裏清楚吧。

見楚河宴真的沒事,顧晨才松了口氣,隨手從身後拿起一件外套,輕輕披在楚河宴肩上,語氣透著點無奈:“夜裏涼,你身體不好,記得多穿點。”

外套帶著顧晨身上的溫度,楚河宴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手指悄悄捏緊衣角,像是在感受那一抹溫暖。他貪婪地沈浸其中,心裏忍不住幻想——要是這份溫暖能永遠留在他身上就好了,別這麽快散去。

“這麽晚了,你找我到底有什麽事?”顧晨低頭看他,眉宇間滿是關切,“你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好好休息,有什麽話白天再說不行嗎?你這樣……”

“顧晨,我們逃吧!”

楚河宴突然抓住顧晨的手,猛地打斷了他的話。

顧晨一楞,微微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而楚河宴卻一臉興奮,眼底燃著無法掩飾的光彩,就像一個終於找到出口的困獸,迫不及待地想要掙脫牢籠。他拉緊顧晨的手,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我們逃吧,就現在!”

夜風拂過,吹亂了他們的發絲,也吹皺了這片短暫的沈默。

顧晨的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一樣,一時語塞,片刻後,他猛地回過神,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不行!你現在這個樣子,哪兒也不許去!好好在醫院養病,別再胡鬧了!”

他刻意板起臉,試圖用嚴厲的語氣掩蓋內心的不安,可是手卻微微發顫,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聽到顧晨毫不猶豫地拒絕,楚河宴的眼神瞬間暗淡了下來,他低垂著腦袋,嘴角動了動,像是被什麽堵住了一樣,過了幾秒,才悶悶地開口:“可是……我一直待在醫院,我真的……好想出去看看……”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近乎卑微的祈求,像是一只被關在籠子裏的鳥兒,小心翼翼地探出頭,想要看一眼外面的世界。

“我不想把我剩下的時間都留在醫院,你就帶我去吧,求求你……”

他說著,擡起頭,眼底映著病房昏黃的燈光,透著一層濕潤的光澤。他輕輕拽住顧晨的衣袖,力氣很小,仿佛只要風稍微大一點,就會被吹散。

“就一天也行……你就當幫我完成最後的心願,好不好?”

顧晨心頭猛地一顫。

每一個字,像是刀子一樣,一下一下割在他的心上,疼得他連呼吸都快要不穩了。

“最後的心願”

這五個字,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他的腦海裏,震得他耳朵嗡嗡作響。

顧晨的手緩緩攥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知道,楚河宴並不是在撒嬌,而是認真的。他是真的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是真的覺得……自己不會再有以後了。

“不行!”顧晨猛地推開楚河宴的手,後退了一步,幾乎是脫口而出,“你現在最重要的任務是治病!等你病好了……等你病好了,我們再出去……”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終戛然而止。

因為他知道——這個承諾根本不可能實現。

他再怎麽安慰自己,也無法改變那個血淋淋的事實:楚河宴的病,永遠都不會好了。

空氣仿佛被瞬間抽空,沈悶得令人窒息。

楚河宴靜靜地看著顧晨,目光落在他因情緒激動而微微顫抖的雙臂上,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你是不是也說不下去了?”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夜風中飄落的一片枯葉,帶著一絲無奈的釋然,“是啊,你該接受事實了……我的病,再也好不了了。”

顧晨猛地擡起頭,眼眶微微泛紅,嘴唇顫了顫,像是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連一句自欺欺人的話都說不出口。

“所以,看在我時間不多的份上,你就答應我吧。”楚河宴微微歪著頭,語氣像是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小孩,“我真的不想把剩下的時間,都耗在醫院裏了。”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漸漸收斂,目光沈靜地落在顧晨臉上,語調緩慢而認真:“你也不想……在我走之前,讓我留下任何遺憾,對嗎?”

顧晨的指尖猛然收緊,胸口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在我走之前。”

這句話仿佛帶著不可抗拒的宿命感,像是一道無形的枷鎖,狠狠將顧晨困在原地,讓他無法逃避,也無處可躲。

他垂下眼睫,嘴唇緊抿,像是在竭力忍耐著什麽。良久,他低聲開口,聲音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一樣,沙啞而自責:“說到底,還是因為我……如果不是我的軟弱……”

“這不完全是你的錯。”

楚河宴淡淡地笑了笑,語氣平靜得不像話,“其實我哥也和你說過了吧?就算沒有那次車禍,我也活不了太久。”

顧晨的眼神猛地一震,像是被人狠狠撕開了某道隱藏已久的傷口。

他們似乎從未真正聊過這個話題。

就像是一種默契——刻意地逃避,不去觸碰,不去提起,仿佛這樣就能假裝它不存在。可現在,這層偽裝終於被揭開了,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氣中,像是一道深不見底的傷疤,無法愈合,也無法抹去。

顧晨的指節微微泛白,他用力咬著牙,眼底的痛苦幾乎要溢出來。

但楚河宴卻像是已經習慣了這一切,他只是看著顧晨,神情前所未有的溫和,甚至帶著一絲釋然:“誰對誰錯……真的已經不重要了。”

“我只希望——”他輕輕伸出手,握住顧晨的手腕,力道很輕,卻透著一絲執拗,“從現在開始,你能帶著我,陪我去做我想做的事情。”

夜色靜謐,空氣中只剩下心跳聲和窗外輕輕拂過的風。

顧晨沈默了很久,久到楚河宴以為他又要拒絕。

“那……你想去哪兒呢?”

藍澤的話也像是咒語一般逼得顧晨不得不妥協,沒錯,他確實想彌補楚河宴,所以只要是楚河宴要求的,只要是顧晨能做到的,他都會不遺餘力的去做,雖然他還是擔心楚河宴的身體能不能撐得住,

腦海裏突然浮現出剛進門時,楚河宴望向窗外的眼神——那種眼神,靜靜的、淡淡的,卻透著一股讓人心疼的渴望,就像一只被關在籠子裏的鳥兒,默默地看著外面的天空,眼裏映著自由,卻始終觸碰不到。

顧晨的心狠狠地一縮,像是被什麽重重刺了一下,疼得無法喘息。

他終於明白了——楚河宴並不是在要他彌補什麽,他只是想要自由,僅此而已。畢竟,沒有一個人願意,在生命的最後時光裏,被困在充滿消毒水氣味的病房中,等待著終點的降臨。

如果是他自己,恐怕早就發狂了吧?

想到這裏,顧晨的抵抗瞬間崩塌了,他沈默地站在那裏,指尖微微蜷縮,心臟跳得很快,卻又像是落入深海,失去了掙紮的力氣。

也是啊,從小到大,他什麽時候真正拒絕過楚河宴呢?

每次,每一次,只要楚河宴軟著聲音求他,他都會不知不覺地做出妥協,這一次也不例外。

他輕輕嘆了口氣,最終伸出手,揉了揉楚河宴的頭發,手心裏是他細軟的發絲,還有一絲微不可察的溫度。他的聲音放緩了下來,像是在哄一個不聽話的小孩道。

“我想去我們小時候生活過的地方!”

見顧晨終於松口,藍澤眼睛一亮,像只終於逮住獵物的狐貍,毫不猶豫地撲上去,一把抱住他,語氣裏藏不住的欣喜。

他的聲音裏帶著期待,甚至像是早就準備好了一樣,等著顧晨落入他精心織就的網。此刻,他的笑容帶著一絲狡黠,懷抱裏的溫度卻熾熱得讓人無法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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