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作俑者
關燈
小
中
大
始作俑者
“什麽事？”
顧晨語氣不善，眉頭微皺，眼神冷淡地看著沈修睿，如同在看一個得了便宜的小人一般。
看著那雙握緊拳頭，青筋暴起的雙手，腦海裏揮之不去的是那天，這雙手也正肆無忌憚地搭在藍澤身上，他當時恨不能砍了這雙手。
可因為藍澤，他強忍著沒有發作，沒有拆穿這副小人得志的嘴臉，可這家夥，竟還敢一個人找上門來？
真不要命了吧！
他當下決定，要教育你下這家夥。
沈修睿大步流星地走過來，每一步都仿佛帶著風，鞋底狠狠碾過地面，發出沈悶的聲響。他停下，擡頭，目光像鋒利的刀刃直刺顧晨，眼底翻湧著暴風雨般的怒意，眉頭緊鎖，牙關緊咬，連鼻翼都因憤怒而微微翕動。
“顧晨！”他的聲音低沈而壓抑，像是暴風雨前的悶雷，一字一頓地從喉間擠出，“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
他的拳頭死死攥緊，青筋暴起，指節泛白，仿佛下一秒就要揮拳砸向面前的人。胸膛劇烈起伏，呼吸粗重，每一口都像是要將胸腔裏的怒火噴薄而出。
“我怎麽了？！”
“你！”
沈修睿剛吐出一個字，又咽了下去，意味深長地掃了李梓然一眼，淡淡開口：“能不能讓我和他單獨聊幾句？”
“啊？”李梓然楞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噢噢噢，當然可以！”
他知道，這事兒一定和藍澤有關。
自己杵在這兒的確是不合適，但看著眼前的倆人，一個眼神鋒利，一個氣勢逼人，火藥味十足，他又不忍心讓這場對話變成一個修羅場。
臨走前，他拍了拍顧晨的肩，又像是提醒沈修睿，給了對方一個眼神，道：“你倆有事好好說啊，和氣生財，和氣生財！畢竟以前還一起並肩戰鬥過呢！”
說完，他一溜煙跑遠了，嘴上說著不管，腳下卻沒停，直接躲到一旁，熟練地開啟老本行——聽墻角。
沈修睿目送李梓然跑遠，確認這家夥沒在礙事後，臉上的冷意稍稍收斂了些。他垂下眼簾，頓了頓，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情願：“藍澤病了，你去看看他吧。”
顧晨楞了一下。
他本來以為沈修睿是來挑事的，甚至連拳頭都攥緊了，就等著對方說點什麽欠揍的話。可他萬萬沒想到，沈修睿竟然只是為了告訴他這個。
握緊的拳頭不自覺松開了一些，心底的那股怒火也在瞬間被意外和擔憂取代。
藍澤病了？
顧晨心頭一震，不可置信地盯著沈修睿。
怎麽會？幾天前，他還從李梓然口中聽到藍澤的消息，說他一切都好，甚至連笑容都如往常一般。可現在，沈修睿卻告訴他——藍澤病了？
“他什麽時候病的？”顧晨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焦躁的情緒悄然浮上心頭，“怎麽病的？”
“幾天前，淋雨。”沈修睿語氣平淡，卻透著一絲沈重。
“淋雨？”顧晨皺起眉頭，“他瘋了嗎？為什麽要這麽做？”
沈修睿冷笑一聲，直視著顧晨，眼神裏帶著一抹隱忍的怒意：“他為什麽這麽做，難道你不清楚嗎？”
顧晨楞住了。
“他難受，他需要發洩。”沈修睿沈聲道，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顧晨心上。
顧晨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是啊，藍澤一向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如果不是心裏難受到了極點，又怎麽會連雨都故意去淋？
沈修睿見顧晨沈默，心裏更是不快，本來他只是想帶個話就走，可現在越說越氣，索性將所有的不滿都傾瀉出來：“這些天，他一直裝得什麽事都沒有，在我面前笑得一如既往，好像根本沒受影響。但我知道，那只是假的，他只是在逞強。只有在沒人看到的時候，他才會稍微釋放一點情緒。”
顧晨的喉嚨仿佛被什麽堵住了，心裏一陣說不出的酸澀。
“我想幫他。”沈修睿繼續說道，語氣裏帶著一絲無奈，“可他什麽都不願意跟我說。可我能看出來，他其實挺想見你的。”
顧晨的眼神微微一震，猛地擡頭：“你說……他想我？”
這怎麽可能？
他明明聽林羨說，藍澤不想見他。正因為如此，他才會故意把自己的行蹤透露給林羨，就是為了讓藍澤來看楚河宴時，不會因為碰見他而尷尬。可現在……沈修睿卻告訴他，藍澤一直在等他？
“他……他不是不想見我嗎？”顧晨的聲音有些發澀，帶著幾分難以置信。
沈修睿冷笑一聲，眼神犀利得像刀子：“不想見你？他要是不想見你，為什麽每天盯著手機？不就是在等你給他說句話嗎？你真的以為他說不想見你，就是真的不想見你？”
顧晨的心狠狠一顫，指尖不自覺地收緊。
“他為什麽要淋雨？還不是因為你把他當成了一個陌生人！顧晨，你的心可真夠狠的。”沈修睿語氣加重，字字如刀，“就算你們倆因為一些不可抗力的原因分手了，那藍澤又做錯了什麽？這件事，從一開始做錯的人，不是你嗎？”
顧晨的心狠狠地一縮。
“是藍澤一直在遷就你啊！你們明明是彼此最重要的人，可現在呢？他說不想見你，所以你就真的下定決心，把他當成陌生人了？”
顧晨的呼吸有些亂了，心臟仿佛被人狠狠攥住，揪得生疼。
他一直以為，他是在成全藍澤，讓他遠離過去的一切，可是……是不是在某個自己看不到的角落裏，藍澤一個人撐得快要崩潰了？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他到底在做什麽？
沈修睿快被顧晨的遲鈍氣炸了。
他握緊拳頭，心裏那股怒火快要沖破理智。要不是擔心藍澤知道後會怪他，他早就一拳招呼上去了！以前他還覺得顧晨是個挺聰明的人，怎麽現在成了榆木腦袋，連最簡單的事情都想不明白？
更讓他無奈的是——他到底是瘋了吧？
明明前不久才告白失敗，明明知道藍澤的心根本不在自己這裏，可他現在竟然還站在這裏，低聲下氣地求著情敵去見自己喜歡的人。天底下還有比他更蠢的人嗎？
沈修睿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語氣緩和了幾分：“你去看看他吧。”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相信我，他會開心的。如果你還是沒準備好如何面對他，至少發個消息，關心一下生病的朋友，總可以吧？”
顧晨的指尖微微收緊，眼神有些動搖。
他是真的被沈修睿說動了，心裏像是被一塊沈甸甸的石頭壓住，喘不過氣來。良久，他才低聲道：“……謝謝。”
他是真心感謝沈修睿，如果不是他，他恐怕還會繼續蒙在鼓裏。可轉念一想，沈修睿本該是他的情敵，按道理來說，這種時候他就算不幸災樂禍也不會特意跑來幫自己吧？
顧晨皺了皺眉，忍不住問道：“你為什麽要幫我？”
沈修睿聽到這句話，不由得苦笑了一聲，像是聽見了什麽諷刺的話。他低頭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帶著一絲自嘲：“你錯了，我不是在幫你，我是在幫藍澤。”
他的語氣不覆剛才的咄咄逼人，反而透出一股疲憊和無奈：“我不想看他那麽難過。你不知道，那天他在雨裏哭得有多慘，看起來有多無助……他撐了那麽久，連在我面前都假裝什麽事都沒有，可到了沒人的時候，他就只能一個人淋著雨，把所有的情緒發洩出來。”
沈修睿擡頭看著顧晨，語氣裏帶著不易察覺的憤怒：“要不是看他那麽可憐，你以為我樂意來找你嗎？”
顧晨楞住了。
“他……哭了？”
他喉結微微滾動，連呼吸都有些不穩。
當沈修睿告訴他藍澤故意淋雨感冒的時候，他的心就已經夠難受了。可現在，他腦海中浮現出藍澤一個人在大雨裏，孤單地站著，壓抑了太久的情緒終於崩潰，一滴滴眼淚混著雨水砸落在地上的畫面。
心臟像是被狠狠撕開了一道裂口，疼得讓他窒息。
他曾經答應過藍澤，不會再讓他哭的，可如今，讓藍澤哭得那麽傷心的，卻是自己。
他到底在做什麽？
他明明一直以為自己是在成全藍澤，可藍澤真的好過嗎？他不是應該比誰都清楚嗎？
“是啊。”沈修睿看著顧晨臉色逐漸蒼白，語氣低沈道，“憋了那麽久，能不哭嗎？所以……你去看看他吧。”
“你喜歡他？”
顧晨的語氣聽起來平靜，可連他自己都察覺到，聲音裏藏著一絲無可避免的沈悶。
沈修睿微微一怔，沒想到顧晨會直接問出口。
他勾起嘴角，淡淡一笑，毫不避諱地承認：“是啊，我確實喜歡他。”
這句話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堅定。
顧晨眼神微微一動，他並不意外這個答案。從很久以前，他就察覺到了。那時，沈修睿第一次因為藍澤被欺負的事情來找他，眼神裏藏著難以忽視的怒意和維護，那種情緒太過明顯，顧晨怎麽可能看不出來？
只不過，真正聽到對方親口承認，心裏還是湧上了一種覆雜的情緒，說不清是壓抑，還是煩躁。
“幾天前，我還和他告白了。”
沈修睿說得雲淡風輕，但顧晨卻仿佛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楞了一瞬，隨即低聲問：“……然後呢？”
這個問題一出口，他才發現自己的喉嚨有些幹澀，連手指都不由自主地收緊。
其實答案已經呼之欲出，可他還是忍不住想聽沈修睿親口說出來。
沈修睿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倒是帶著一絲苦笑：“他拒絕我了。”
空氣仿佛靜止了片刻。
顧晨松了一口氣。
甚至連他自己都沒察覺，這一刻，他的神經驟然松弛，像是解開了一道繃了許久的弦。可下一秒，他又覺得自己可笑——他憑什麽松一口氣？
他現在的男朋友是楚河宴，不是藍澤。
他低頭諷刺地笑了笑，心底泛起一絲嘲弄。他算什麽？一個已經跟藍澤沒關系的人，竟然還會在意這些？
他忽然有些厭惡自己。
**“可真是個渣男啊……”**他在心裏暗暗自嘲。
但心底的那股情緒依舊壓不下去。
他想見藍澤。
沈修睿的話，就像一根輕飄飄的羽毛，落進了顧晨心裏，讓他積壓已久的沖動徹底泛濫。他其實早就想見藍澤了，不止一次。
在醫院的走廊裏，他曾站在遠處，看著藍澤從病房出來，一步步走遠，直到背影消失，他才敢邁步回去。
手機屏幕亮起的那些夜晚，他無數次點開藍澤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又默默刪掉。
發消息給藍澤，早已成了一種習慣。
可習慣要改，是一件很難的事。
他害怕得不到回覆，害怕信息石沈大海，害怕藍澤看見他的消息，回憶起那些痛苦的過往……所以他最終選擇了放棄。
可現在，沈修睿告訴他，藍澤其實想見他。
這句話，像是給了他一個臺階，一個理由，讓他終於敢邁出那一步。
發消息，還是直接去找他？
答案幾乎是不假思索的。
他想見藍澤。
既然藍澤願意見他，那他——怎麽可能還忍得住？
藍澤怔怔地站在門口，看著面前的人，一時間竟生出一種不真實的錯覺。
……是夢嗎？
他眨了眨眼，又盯著那道熟悉的身影看了好久，直到對方微微動了動，他才確信——顧晨真的來了。
他竟然真的站在這裏。
這些天，他心心念念著顧晨，期待著，等待著，可當顧晨真的出現在他面前時，藍澤反倒有些恍惚了。
他應該怎麽面對他？
他們已經不是戀人了。
甚至連朋友都算不上。
太熱情顯得做作，太冷漠又顯得刻意……索性，什麽都不說吧。
藍澤就這麽靜靜地看著顧晨，目光順著他的臉一路向下，落在他削瘦的肩上。
他瘦了。
眼底布滿倦意，整個人看起來疲憊不堪。
是因為照顧楚河宴太辛苦了嗎？
藍澤的心臟輕微一縮，心底某個柔軟的地方悄然塌陷了一角。
他有些心疼。
可這個念頭剛剛升起，他便猛地回過神來，強行把這份心疼壓了下去。
現在的顧晨，已經和他沒有關系了。
他不該在意，也不該心疼。
可為什麽，他的指尖還是忍不住微微收緊？
空氣沈默而微妙。
顧晨見藍澤一直不說話，以為他是不想讓自己進門，便有些遲疑地開口，語氣帶著一絲小心翼翼：“我……能進來坐坐嗎？”
藍澤這才猛地回過神，意識到自己竟把顧晨晾在了門口。
“啊……抱歉，進來吧。”他連忙欠了欠身，側過身體讓出空間。
顧晨微微一笑，“謝謝。”
他換上拖鞋，動作熟練得仿佛從未離開過這個家。他像往常一樣走向客廳，將手裏的袋子放在茶幾上，裏面裝著的，全是藍澤愛吃的東西。
他還記得。
藍澤站在原地，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個袋子上，喉嚨微微收緊。
而在顧晨看不到的地方，他悄悄地摸了摸自己的心臟——
跳得好快。
原來這麽久過去了，自己的心臟依舊為他跳動著，還以為早就已經心死了呢！
藍澤苦笑。
他望著顧晨，心裏忽然湧上了一股說不清的難受。
顧晨的舉動一如往昔，熟練得仿佛他從未離開過這個地方，可他口中的“謝謝”卻那麽疏離，仿佛他們之間橫亙著一道再也無法跨越的距離。
他們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客氣了？
曾經，他們之間根本不需要這些刻意的客套。可如今，一句簡單的“謝謝”卻像是一道分割線，將他們的關系徹底撕裂成了兩個不同的世界。
藍澤低低地笑了一下，眼裏藏著一絲自嘲。
是啊，關系已經變了。
從打開門的那一刻起，他就清楚地感受到了這股強烈的陌生感。
顧晨看著他的眼神，不再是以往的篤定和欣喜，取而代之的，是隱隱的不安與克制，像是害怕自己會再一次傷害到他。
可即便如此，藍澤卻不得不承認，在他看到顧晨的那一刻，他差點站不住了。
腳下一軟，幾乎就要直直地跌坐在地上。
幸好，他還剩下一點可憐的自尊，強行穩住了身形，才沒讓自己在顧晨面前徹底出醜。
他最不想的，就是在這個人面前，露出一絲一毫的脆弱。
可他知道，自己是開心的。
胸腔裏的心臟跳得亂七八糟，快得幾乎要沖破他的理智，像是在宣告著他無法掩蓋的心情——他想見顧晨。
他無數次盯著手機屏幕發呆，無數次強迫自己克制，可最終還是用淋雨和發燒，換來了顧晨的出現。
想到這裏，藍澤的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一般，一股酸澀悄然浮上心頭。
他到底是該高興，還是該難過？
他低下頭，緩緩收緊指尖，指甲幾乎要陷入掌心的皮肉裏。
如果見顧晨的代價，是一場雨，一場病，那這份重逢……到底值不值得？
他不知道。
他只是更不知，該用怎樣的心情去面對眼前這個人了。
顧晨將買來的東西放好，才慢慢走向藍澤。
他的步子放得很輕，像是生怕驚擾到什麽。
“你……你還好嗎？”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遲疑，甚至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試探。
藍澤擡起眼，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靜得近乎冷淡。
“挺好的。”
他的語氣波瀾不驚，像是在回答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甚至隱隱透著幾分刻意的疏離。
他說得太快了，快得像是早就準備好了這個答案。
顧晨微微一怔，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樣，張了張嘴，卻什麽都沒說出來。
挺好的？
可他明明看得出來，藍澤瘦了，臉色蒼白得不像話，甚至連站著的姿勢都透著疲憊。
他想問，真的挺好嗎？
可他終究沒有問出口。
他沒有資格。
藍澤站在那裏，刻意和他保持著距離，像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別靠近，別再輕易闖入我的生活了。
顧晨當然看得出來藍澤的戒備，也知道他對自己還有心結。他有資格恨自己。
是他的選擇，讓他們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他沒臉奢望什麽。
他只是不知道，分開後第一次離得這麽近，竟然會讓他覺得滿足。
可心裏卻怎麽都平靜不下來。
藍澤消瘦的臉龐、疲憊的神色，無一不在提醒著他——藍澤這次生病，是因為他。
大雨滂沱的夜晚，藍澤一個人站在雨裏，任由冰冷的雨水澆透衣衫，任由情緒一點點瓦解……
他甚至能想象出藍澤那時的樣子，臉色蒼白，肩膀微微顫抖，眼淚混著雨水滑落，模糊了他的世界。
是他親手把藍澤逼到這個地步的。
想到這，顧晨心裏一陣鈍痛，內疚像潮水般瘋狂翻湧，讓他連呼吸都變得沈重起來。
他想說些什麽，想安慰藍澤，可是——
他說什麽都沒有意義了。
再溫柔的關心都顯得蒼白無力，畢竟他才是那個始作俑者。
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甲嵌進掌心，微微垂下的眼中藏著深深的愧疚。
空氣沈默得可怕，顧晨嗓子發緊，最後只能低聲道：“……吃點東西吧，我買了你愛吃的。”
他不敢再多說，生怕自己再多說一句，就會暴露出那些被強行壓抑下去的情緒。
而藍澤，始終沒有正眼看他一眼，只是低頭抿了一下唇，輕聲應道：“嗯。”
仿佛這場重逢，真的只是兩個老朋友之間，最普通不過的一次問候。
可他們心裏都知道，已經回不去了。
“謝謝。” 顧晨微微一笑，語氣溫和，卻透著一絲刻意的客套。他換上拖鞋，步履熟稔地走向客廳，將手中的袋子放在桌上，裏面裝著藍澤喜歡吃的零食和水果。他的動作自然得仿佛從未離開過這裏，可語氣卻生疏得像個客人。
藍澤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顧晨的背影上，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重重壓了一下，沈悶又發酸。他輕輕眨了眨眼，嘴角微微揚起一抹自嘲的笑意——這算什麽？明明是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謝謝”，可從顧晨嘴裏說出來，卻顯得如此遙遠又陌生。
他們什麽時候開始變得這樣客套了？
曾幾何時，他們之間根本不需要“謝謝”和“對不起”這種字眼。那些年少時的肆意與親昵，那些毫無顧忌的相處方式，似乎已經消失在了某個無法觸及的時間點上。而如今，他們卻小心翼翼地維持著一種脆弱的平衡，生怕一不小心就讓曾經的回憶破碎得更加徹底。
藍澤垂下眼睫，指尖無意識地收緊。其實，從打開門的那一刻起，他就敏銳地察覺到了彼此之間強烈的距離感。顧晨看他的眼神裏不再是熟悉的歡喜和篤定，而是壓抑著的愧疚和不安。那目光游離不定，像是不敢直視，又像是在躲避什麽。
可即便如此，藍澤依然無法否認，看到顧晨的那一刻，他的心臟狠狠地顫了下，劇烈跳動得幾乎要沖破胸膛。他甚至覺得自己的腿有一瞬間發軟，若不是強大的定力支撐著，他幾乎就要當場跌坐在地上。
可他不能。
他不能讓顧晨看到自己此刻的狼狽和脆弱。
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呼吸變得平穩，可胸腔裏卻依舊泛著一絲悶悶的痛意。或許是因為高燒未退，或許是因為剛剛那場瓢潑大雨帶來的寒意，又或許——是因為眼前這個人。
他本該因為顧晨來看望自己而感到開心的，不是嗎？
可這份喜悅還沒來得及升騰起來，便被無形的酸楚和苦澀迅速淹沒。畢竟，他的這場病，是淋雨換來的，而他淋那場雨，只是為了能再見顧晨一面。
想到這裏，藍澤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顧晨將帶來的東西放好，擡眼看向藍澤，喉嚨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麽，但那些措辭在心口打轉了好幾圈，最終化作一句小心翼翼的試探：
“你……你真的還好嗎？”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害怕驚擾什麽，又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緊張。
藍澤擡眼看了他一瞬，隨即移開視線，唇角微微抿起，仿佛這只是一個隨意的問候，他根本不在意。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的冷淡。
“我說了挺好的，你已經問過一次了。”
簡短的兩個字，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可只有藍澤自己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力氣才讓自己的聲音不顯得顫抖。他的指尖微微收緊，垂在身側的手幾乎攥成拳。他知道，自己不能露怯，不能讓顧晨看到自己的脆弱，不能讓他覺得——他還在意。
他刻意與顧晨保持著一段安全距離，像是劃開了一道無形的界限。他不願意靠得太近，怕自己的偽裝會在近距離下瞬間破碎，怕自己眼裏那些沒能徹底掩蓋住的情緒會被顧晨捕捉到。
可即便如此，顧晨還是看出來了。
“不，你不好，你瘦了。”
他下意識想伸手摸藍澤的臉。
藍澤對他的戒備，甚至是抗拒，已經寫在了他的每一個細微動作裏。
顧晨心裏狠狠一滯，胸口仿佛被什麽壓住了一樣，悶得透不過氣。他知道，藍澤還沒能放下過去，而他——又有什麽資格去奢求對方放下？他們會變成如今這般陌生而疏離的模樣，錯，都是他親手釀成的。
這本是他們分手後第一次靠得這樣近，可藍澤眼裏已經沒有了從前那種明亮的光。他整個人憔悴了許多，臉色比記憶中的還要蒼白，連眼底都透著濃濃的倦意。
顧晨的心猛地一緊。
他幾乎可以確定，這副憔悴的模樣，和那天淋雨有關。
想到藍澤站在滂沱大雨裏，滿眼悲傷又無助地望著他的模樣，顧晨的指尖驟然收緊，連心臟都狠狠地擰了一下。那個畫面太過清晰，像是刻進了他的腦海，每回憶一次，心口便撕裂般疼上一分。
他想說點什麽，可喉嚨仿佛被堵住了一般，千言萬語盡數哽在胸口，最終化作沈默。
他知道，無論此刻說什麽，都顯得蒼白無力。
畢竟，傷藍澤最深的那個人，是他。
他才是那個始作俑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什麽事？”
顧晨語氣不善，眉頭微皺，眼神冷淡地看著沈修睿，如同在看一個得了便宜的小人一般。
看著那雙握緊拳頭，青筋暴起的雙手，腦海裏揮之不去的是那天，這雙手也正肆無忌憚地搭在藍澤身上，他當時恨不能砍了這雙手。
可因為藍澤，他強忍著沒有發作，沒有拆穿這副小人得志的嘴臉，可這家夥，竟還敢一個人找上門來？
真不要命了吧！
他當下決定，要教育你下這家夥。
沈修睿大步流星地走過來，每一步都仿佛帶著風，鞋底狠狠碾過地面，發出沈悶的聲響。他停下，擡頭，目光像鋒利的刀刃直刺顧晨，眼底翻湧著暴風雨般的怒意，眉頭緊鎖，牙關緊咬，連鼻翼都因憤怒而微微翕動。
“顧晨！”他的聲音低沈而壓抑，像是暴風雨前的悶雷，一字一頓地從喉間擠出，“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
他的拳頭死死攥緊，青筋暴起，指節泛白，仿佛下一秒就要揮拳砸向面前的人。胸膛劇烈起伏，呼吸粗重，每一口都像是要將胸腔裏的怒火噴薄而出。
“我怎麽了？！”
“你！”
沈修睿剛吐出一個字，又咽了下去，意味深長地掃了李梓然一眼，淡淡開口：“能不能讓我和他單獨聊幾句？”
“啊？”李梓然楞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噢噢噢，當然可以！”
他知道，這事兒一定和藍澤有關。
自己杵在這兒的確是不合適，但看著眼前的倆人，一個眼神鋒利，一個氣勢逼人，火藥味十足，他又不忍心讓這場對話變成一個修羅場。
臨走前，他拍了拍顧晨的肩，又像是提醒沈修睿，給了對方一個眼神，道：“你倆有事好好說啊，和氣生財，和氣生財！畢竟以前還一起並肩戰鬥過呢！”
說完，他一溜煙跑遠了，嘴上說著不管，腳下卻沒停，直接躲到一旁，熟練地開啟老本行——聽墻角。
沈修睿目送李梓然跑遠，確認這家夥沒在礙事後，臉上的冷意稍稍收斂了些。他垂下眼簾，頓了頓，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情願：“藍澤病了，你去看看他吧。”
顧晨楞了一下。
他本來以為沈修睿是來挑事的，甚至連拳頭都攥緊了，就等著對方說點什麽欠揍的話。可他萬萬沒想到，沈修睿竟然只是為了告訴他這個。
握緊的拳頭不自覺松開了一些，心底的那股怒火也在瞬間被意外和擔憂取代。
藍澤病了？
顧晨心頭一震，不可置信地盯著沈修睿。
怎麽會？幾天前，他還從李梓然口中聽到藍澤的消息，說他一切都好，甚至連笑容都如往常一般。可現在，沈修睿卻告訴他——藍澤病了？
“他什麽時候病的？”顧晨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焦躁的情緒悄然浮上心頭，“怎麽病的？”
“幾天前，淋雨。”沈修睿語氣平淡，卻透著一絲沈重。
“淋雨？”顧晨皺起眉頭，“他瘋了嗎？為什麽要這麽做？”
沈修睿冷笑一聲，直視著顧晨，眼神裏帶著一抹隱忍的怒意：“他為什麽這麽做，難道你不清楚嗎？”
顧晨楞住了。
“他難受，他需要發洩。”沈修睿沈聲道，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顧晨心上。
顧晨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是啊，藍澤一向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如果不是心裏難受到了極點，又怎麽會連雨都故意去淋？
沈修睿見顧晨沈默，心裏更是不快，本來他只是想帶個話就走，可現在越說越氣，索性將所有的不滿都傾瀉出來：“這些天，他一直裝得什麽事都沒有，在我面前笑得一如既往，好像根本沒受影響。但我知道，那只是假的，他只是在逞強。只有在沒人看到的時候，他才會稍微釋放一點情緒。”
顧晨的喉嚨仿佛被什麽堵住了，心裏一陣說不出的酸澀。
“我想幫他。”沈修睿繼續說道，語氣裏帶著一絲無奈，“可他什麽都不願意跟我說。可我能看出來，他其實挺想見你的。”
顧晨的眼神微微一震，猛地擡頭：“你說……他想我？”
這怎麽可能？
他明明聽林羨說，藍澤不想見他。正因為如此，他才會故意把自己的行蹤透露給林羨，就是為了讓藍澤來看楚河宴時，不會因為碰見他而尷尬。可現在……沈修睿卻告訴他，藍澤一直在等他？
“他……他不是不想見我嗎？”顧晨的聲音有些發澀，帶著幾分難以置信。
沈修睿冷笑一聲，眼神犀利得像刀子：“不想見你？他要是不想見你，為什麽每天盯著手機？不就是在等你給他說句話嗎？你真的以為他說不想見你，就是真的不想見你？”
顧晨的心狠狠一顫，指尖不自覺地收緊。
“他為什麽要淋雨？還不是因為你把他當成了一個陌生人！顧晨，你的心可真夠狠的。”沈修睿語氣加重，字字如刀，“就算你們倆因為一些不可抗力的原因分手了，那藍澤又做錯了什麽？這件事，從一開始做錯的人，不是你嗎？”
顧晨的心狠狠地一縮。
“是藍澤一直在遷就你啊！你們明明是彼此最重要的人，可現在呢？他說不想見你，所以你就真的下定決心，把他當成陌生人了？”
顧晨的呼吸有些亂了，心臟仿佛被人狠狠攥住，揪得生疼。
他一直以為，他是在成全藍澤，讓他遠離過去的一切，可是……是不是在某個自己看不到的角落裏，藍澤一個人撐得快要崩潰了？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他到底在做什麽？
沈修睿快被顧晨的遲鈍氣炸了。
他握緊拳頭，心裏那股怒火快要沖破理智。要不是擔心藍澤知道後會怪他，他早就一拳招呼上去了！以前他還覺得顧晨是個挺聰明的人，怎麽現在成了榆木腦袋，連最簡單的事情都想不明白？
更讓他無奈的是——他到底是瘋了吧？
明明前不久才告白失敗，明明知道藍澤的心根本不在自己這裏，可他現在竟然還站在這裏，低聲下氣地求著情敵去見自己喜歡的人。天底下還有比他更蠢的人嗎？
沈修睿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語氣緩和了幾分：“你去看看他吧。”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相信我，他會開心的。如果你還是沒準備好如何面對他，至少發個消息，關心一下生病的朋友，總可以吧？”
顧晨的指尖微微收緊，眼神有些動搖。
他是真的被沈修睿說動了，心裏像是被一塊沈甸甸的石頭壓住，喘不過氣來。良久，他才低聲道：“……謝謝。”
他是真心感謝沈修睿，如果不是他，他恐怕還會繼續蒙在鼓裏。可轉念一想，沈修睿本該是他的情敵，按道理來說，這種時候他就算不幸災樂禍也不會特意跑來幫自己吧？
顧晨皺了皺眉，忍不住問道：“你為什麽要幫我？”
沈修睿聽到這句話，不由得苦笑了一聲，像是聽見了什麽諷刺的話。他低頭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帶著一絲自嘲：“你錯了，我不是在幫你，我是在幫藍澤。”
他的語氣不覆剛才的咄咄逼人，反而透出一股疲憊和無奈：“我不想看他那麽難過。你不知道，那天他在雨裏哭得有多慘，看起來有多無助……他撐了那麽久，連在我面前都假裝什麽事都沒有，可到了沒人的時候，他就只能一個人淋著雨，把所有的情緒發洩出來。”
沈修睿擡頭看著顧晨，語氣裏帶著不易察覺的憤怒：“要不是看他那麽可憐，你以為我樂意來找你嗎？”
顧晨楞住了。
“他……哭了？”
他喉結微微滾動，連呼吸都有些不穩。
當沈修睿告訴他藍澤故意淋雨感冒的時候，他的心就已經夠難受了。可現在，他腦海中浮現出藍澤一個人在大雨裏，孤單地站著，壓抑了太久的情緒終於崩潰，一滴滴眼淚混著雨水砸落在地上的畫面。
心臟像是被狠狠撕開了一道裂口，疼得讓他窒息。
他曾經答應過藍澤，不會再讓他哭的，可如今，讓藍澤哭得那麽傷心的，卻是自己。
他到底在做什麽？
他明明一直以為自己是在成全藍澤，可藍澤真的好過嗎？他不是應該比誰都清楚嗎？
“是啊。”沈修睿看著顧晨臉色逐漸蒼白，語氣低沈道，“憋了那麽久，能不哭嗎？所以……你去看看他吧。”
“你喜歡他？”
顧晨的語氣聽起來平靜，可連他自己都察覺到，聲音裏藏著一絲無可避免的沈悶。
沈修睿微微一怔，沒想到顧晨會直接問出口。
他勾起嘴角，淡淡一笑，毫不避諱地承認：“是啊，我確實喜歡他。”
這句話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堅定。
顧晨眼神微微一動，他並不意外這個答案。從很久以前，他就察覺到了。那時，沈修睿第一次因為藍澤被欺負的事情來找他，眼神裏藏著難以忽視的怒意和維護，那種情緒太過明顯，顧晨怎麽可能看不出來？
只不過，真正聽到對方親口承認，心裏還是湧上了一種覆雜的情緒，說不清是壓抑，還是煩躁。
“幾天前，我還和他告白了。”
沈修睿說得雲淡風輕，但顧晨卻仿佛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楞了一瞬，隨即低聲問：“……然後呢？”
這個問題一出口，他才發現自己的喉嚨有些幹澀，連手指都不由自主地收緊。
其實答案已經呼之欲出，可他還是忍不住想聽沈修睿親口說出來。
沈修睿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倒是帶著一絲苦笑：“他拒絕我了。”
空氣仿佛靜止了片刻。
顧晨松了一口氣。
甚至連他自己都沒察覺，這一刻，他的神經驟然松弛，像是解開了一道繃了許久的弦。可下一秒，他又覺得自己可笑——他憑什麽松一口氣？
他現在的男朋友是楚河宴，不是藍澤。
他低頭諷刺地笑了笑，心底泛起一絲嘲弄。他算什麽？一個已經跟藍澤沒關系的人，竟然還會在意這些？
他忽然有些厭惡自己。
**“可真是個渣男啊……”**他在心裏暗暗自嘲。
但心底的那股情緒依舊壓不下去。
他想見藍澤。
沈修睿的話，就像一根輕飄飄的羽毛，落進了顧晨心裏，讓他積壓已久的沖動徹底泛濫。他其實早就想見藍澤了，不止一次。
在醫院的走廊裏，他曾站在遠處，看著藍澤從病房出來，一步步走遠，直到背影消失，他才敢邁步回去。
手機屏幕亮起的那些夜晚，他無數次點開藍澤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又默默刪掉。
發消息給藍澤，早已成了一種習慣。
可習慣要改，是一件很難的事。
他害怕得不到回覆，害怕信息石沈大海，害怕藍澤看見他的消息，回憶起那些痛苦的過往……所以他最終選擇了放棄。
可現在，沈修睿告訴他，藍澤其實想見他。
這句話，像是給了他一個臺階，一個理由，讓他終於敢邁出那一步。
發消息，還是直接去找他？
答案幾乎是不假思索的。
他想見藍澤。
既然藍澤願意見他，那他——怎麽可能還忍得住？
藍澤怔怔地站在門口，看著面前的人，一時間竟生出一種不真實的錯覺。
……是夢嗎？
他眨了眨眼，又盯著那道熟悉的身影看了好久，直到對方微微動了動，他才確信——顧晨真的來了。
他竟然真的站在這裏。
這些天，他心心念念著顧晨，期待著，等待著，可當顧晨真的出現在他面前時，藍澤反倒有些恍惚了。
他應該怎麽面對他？
他們已經不是戀人了。
甚至連朋友都算不上。
太熱情顯得做作，太冷漠又顯得刻意……索性，什麽都不說吧。
藍澤就這麽靜靜地看著顧晨，目光順著他的臉一路向下，落在他削瘦的肩上。
他瘦了。
眼底布滿倦意，整個人看起來疲憊不堪。
是因為照顧楚河宴太辛苦了嗎？
藍澤的心臟輕微一縮，心底某個柔軟的地方悄然塌陷了一角。
他有些心疼。
可這個念頭剛剛升起，他便猛地回過神來，強行把這份心疼壓了下去。
現在的顧晨，已經和他沒有關系了。
他不該在意，也不該心疼。
可為什麽，他的指尖還是忍不住微微收緊？
空氣沈默而微妙。
顧晨見藍澤一直不說話，以為他是不想讓自己進門，便有些遲疑地開口，語氣帶著一絲小心翼翼：“我……能進來坐坐嗎？”
藍澤這才猛地回過神，意識到自己竟把顧晨晾在了門口。
“啊……抱歉，進來吧。”他連忙欠了欠身，側過身體讓出空間。
顧晨微微一笑，“謝謝。”
他換上拖鞋，動作熟練得仿佛從未離開過這個家。他像往常一樣走向客廳，將手裏的袋子放在茶幾上，裏面裝著的，全是藍澤愛吃的東西。
他還記得。
藍澤站在原地，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個袋子上，喉嚨微微收緊。
而在顧晨看不到的地方，他悄悄地摸了摸自己的心臟——
跳得好快。
原來這麽久過去了，自己的心臟依舊為他跳動著，還以為早就已經心死了呢！
藍澤苦笑。
他望著顧晨，心裏忽然湧上了一股說不清的難受。
顧晨的舉動一如往昔，熟練得仿佛他從未離開過這個地方，可他口中的“謝謝”卻那麽疏離，仿佛他們之間橫亙著一道再也無法跨越的距離。
他們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客氣了？
曾經，他們之間根本不需要這些刻意的客套。可如今，一句簡單的“謝謝”卻像是一道分割線，將他們的關系徹底撕裂成了兩個不同的世界。
藍澤低低地笑了一下，眼裏藏著一絲自嘲。
是啊，關系已經變了。
從打開門的那一刻起，他就清楚地感受到了這股強烈的陌生感。
顧晨看著他的眼神，不再是以往的篤定和欣喜，取而代之的，是隱隱的不安與克制，像是害怕自己會再一次傷害到他。
可即便如此，藍澤卻不得不承認，在他看到顧晨的那一刻，他差點站不住了。
腳下一軟，幾乎就要直直地跌坐在地上。
幸好，他還剩下一點可憐的自尊，強行穩住了身形，才沒讓自己在顧晨面前徹底出醜。
他最不想的，就是在這個人面前，露出一絲一毫的脆弱。
可他知道，自己是開心的。
胸腔裏的心臟跳得亂七八糟，快得幾乎要沖破他的理智，像是在宣告著他無法掩蓋的心情——他想見顧晨。
他無數次盯著手機屏幕發呆，無數次強迫自己克制，可最終還是用淋雨和發燒，換來了顧晨的出現。
想到這裏，藍澤的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一般，一股酸澀悄然浮上心頭。
他到底是該高興，還是該難過？
他低下頭，緩緩收緊指尖，指甲幾乎要陷入掌心的皮肉裏。
如果見顧晨的代價，是一場雨，一場病，那這份重逢……到底值不值得？
他不知道。
他只是更不知，該用怎樣的心情去面對眼前這個人了。
顧晨將買來的東西放好，才慢慢走向藍澤。
他的步子放得很輕，像是生怕驚擾到什麽。
“你……你還好嗎？”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遲疑，甚至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試探。
藍澤擡起眼，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靜得近乎冷淡。
“挺好的。”
他的語氣波瀾不驚，像是在回答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甚至隱隱透著幾分刻意的疏離。
他說得太快了，快得像是早就準備好了這個答案。
顧晨微微一怔，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樣，張了張嘴，卻什麽都沒說出來。
挺好的？
可他明明看得出來，藍澤瘦了，臉色蒼白得不像話，甚至連站著的姿勢都透著疲憊。
他想問，真的挺好嗎？
可他終究沒有問出口。
他沒有資格。
藍澤站在那裏，刻意和他保持著距離，像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別靠近，別再輕易闖入我的生活了。
顧晨當然看得出來藍澤的戒備，也知道他對自己還有心結。他有資格恨自己。
是他的選擇，讓他們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他沒臉奢望什麽。
他只是不知道，分開後第一次離得這麽近，竟然會讓他覺得滿足。
可心裏卻怎麽都平靜不下來。
藍澤消瘦的臉龐、疲憊的神色，無一不在提醒著他——藍澤這次生病，是因為他。
大雨滂沱的夜晚，藍澤一個人站在雨裏，任由冰冷的雨水澆透衣衫，任由情緒一點點瓦解……
他甚至能想象出藍澤那時的樣子，臉色蒼白，肩膀微微顫抖，眼淚混著雨水滑落，模糊了他的世界。
是他親手把藍澤逼到這個地步的。
想到這，顧晨心裏一陣鈍痛，內疚像潮水般瘋狂翻湧，讓他連呼吸都變得沈重起來。
他想說些什麽，想安慰藍澤，可是——
他說什麽都沒有意義了。
再溫柔的關心都顯得蒼白無力，畢竟他才是那個始作俑者。
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甲嵌進掌心，微微垂下的眼中藏著深深的愧疚。
空氣沈默得可怕，顧晨嗓子發緊，最後只能低聲道：“……吃點東西吧，我買了你愛吃的。”
他不敢再多說，生怕自己再多說一句，就會暴露出那些被強行壓抑下去的情緒。
而藍澤，始終沒有正眼看他一眼，只是低頭抿了一下唇，輕聲應道：“嗯。”
仿佛這場重逢，真的只是兩個老朋友之間，最普通不過的一次問候。
可他們心裏都知道，已經回不去了。
“謝謝。” 顧晨微微一笑，語氣溫和，卻透著一絲刻意的客套。他換上拖鞋，步履熟稔地走向客廳，將手中的袋子放在桌上，裏面裝著藍澤喜歡吃的零食和水果。他的動作自然得仿佛從未離開過這裏，可語氣卻生疏得像個客人。
藍澤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顧晨的背影上，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重重壓了一下，沈悶又發酸。他輕輕眨了眨眼，嘴角微微揚起一抹自嘲的笑意——這算什麽？明明是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謝謝”，可從顧晨嘴裏說出來，卻顯得如此遙遠又陌生。
他們什麽時候開始變得這樣客套了？
曾幾何時，他們之間根本不需要“謝謝”和“對不起”這種字眼。那些年少時的肆意與親昵，那些毫無顧忌的相處方式，似乎已經消失在了某個無法觸及的時間點上。而如今，他們卻小心翼翼地維持著一種脆弱的平衡，生怕一不小心就讓曾經的回憶破碎得更加徹底。
藍澤垂下眼睫，指尖無意識地收緊。其實，從打開門的那一刻起，他就敏銳地察覺到了彼此之間強烈的距離感。顧晨看他的眼神裏不再是熟悉的歡喜和篤定，而是壓抑著的愧疚和不安。那目光游離不定，像是不敢直視，又像是在躲避什麽。
可即便如此，藍澤依然無法否認，看到顧晨的那一刻，他的心臟狠狠地顫了下，劇烈跳動得幾乎要沖破胸膛。他甚至覺得自己的腿有一瞬間發軟，若不是強大的定力支撐著，他幾乎就要當場跌坐在地上。
可他不能。
他不能讓顧晨看到自己此刻的狼狽和脆弱。
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呼吸變得平穩，可胸腔裏卻依舊泛著一絲悶悶的痛意。或許是因為高燒未退，或許是因為剛剛那場瓢潑大雨帶來的寒意，又或許——是因為眼前這個人。
他本該因為顧晨來看望自己而感到開心的，不是嗎？
可這份喜悅還沒來得及升騰起來，便被無形的酸楚和苦澀迅速淹沒。畢竟，他的這場病，是淋雨換來的，而他淋那場雨，只是為了能再見顧晨一面。
想到這裏，藍澤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顧晨將帶來的東西放好，擡眼看向藍澤，喉嚨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麽，但那些措辭在心口打轉了好幾圈，最終化作一句小心翼翼的試探：
“你……你真的還好嗎？”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害怕驚擾什麽，又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緊張。
藍澤擡眼看了他一瞬，隨即移開視線，唇角微微抿起，仿佛這只是一個隨意的問候，他根本不在意。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的冷淡。
“我說了挺好的，你已經問過一次了。”
簡短的兩個字，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可只有藍澤自己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力氣才讓自己的聲音不顯得顫抖。他的指尖微微收緊，垂在身側的手幾乎攥成拳。他知道，自己不能露怯，不能讓顧晨看到自己的脆弱，不能讓他覺得——他還在意。
他刻意與顧晨保持著一段安全距離，像是劃開了一道無形的界限。他不願意靠得太近，怕自己的偽裝會在近距離下瞬間破碎，怕自己眼裏那些沒能徹底掩蓋住的情緒會被顧晨捕捉到。
可即便如此，顧晨還是看出來了。
“不，你不好，你瘦了。”
他下意識想伸手摸藍澤的臉。
藍澤對他的戒備，甚至是抗拒，已經寫在了他的每一個細微動作裏。
顧晨心裏狠狠一滯，胸口仿佛被什麽壓住了一樣，悶得透不過氣。他知道，藍澤還沒能放下過去，而他——又有什麽資格去奢求對方放下？他們會變成如今這般陌生而疏離的模樣，錯，都是他親手釀成的。
這本是他們分手後第一次靠得這樣近，可藍澤眼裏已經沒有了從前那種明亮的光。他整個人憔悴了許多，臉色比記憶中的還要蒼白，連眼底都透著濃濃的倦意。
顧晨的心猛地一緊。
他幾乎可以確定，這副憔悴的模樣，和那天淋雨有關。
想到藍澤站在滂沱大雨裏，滿眼悲傷又無助地望著他的模樣，顧晨的指尖驟然收緊，連心臟都狠狠地擰了一下。那個畫面太過清晰，像是刻進了他的腦海，每回憶一次，心口便撕裂般疼上一分。
他想說點什麽，可喉嚨仿佛被堵住了一般，千言萬語盡數哽在胸口，最終化作沈默。
他知道，無論此刻說什麽，都顯得蒼白無力。
畢竟，傷藍澤最深的那個人，是他。
他才是那個始作俑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