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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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身
是他嗎？！
那個他日思夜想的聲音……
李梓然渾身每一個細胞都立刻抖擻了起來，朝著聲音的方向尋了過去，當他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時，是他！真的是他！那幾天的失落感，一下子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難以言說的喜悅。
呼，太好了，他……沒事。
李梓然放下心來。
可為什麽，他不理自己呢？害自己擔心了這麽久，整天茶不思飯不想的，心裏覺得憋屈。
剛準備上前將人捉住，想要將事情問個清楚。
卻發現，林羨身邊還有一個人。
看不清長相，卻比他們高出了不少，李梓然自認為自己一米八六的個子已經不算矮了，可這個人，看上去卻似乎有一米九幾，比他還高出了半個頭。
這個人是誰？！
他和林羨什麽關系？！為什麽大晚上不回家，要在這裏拉拉扯扯的？還有……憑什麽他可以牽林羨的手？林羨居然也不反抗，還任由他拉著？！
又想到林羨是如何對自己的……
李梓然立刻一整個醋壇子打翻了，酸的不行，一股無名之火冒了出來，眼中像噴出了火，就好像要把林羨身邊的這個人燒成灰燼似的。
剛想上前搶人……
“小羨，你媽媽今天又來找我了！”
男子的聲音聽上去有些焦急，卻又極為有耐心道。男子的聲音溫潤，聲線純凈。
哎喲，還小羨，叫得真肉麻？！他以為他是誰啊？！李梓然心裏暗諷，一個男人，說話一點也不霸氣，娘們唧唧的，一看就不是一個好人。
“哦？所以呢？”
林羨有氣無力道，像是在極力克制著怒火。
他的聲音聽上去是那麽虛弱，無力，像一根枯木上生出的老繭，全然不似自己白天見他時盛氣淩人的。
這是怎麽了？
李梓然莫名有些心疼。
他沒敢走上前去，而是走得更近了些，悄悄躲在一棵樹後面，想知道，二人到底發生了什麽。
雖然他也知道，偷聽是不對的。
“小羨，你可不可以放棄你那愚不可及的夢想了？！你現在已經是高中生了，應該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學習上，不要再做一些無關緊要的事。”
那人說話的聲音裏帶著乞求。
“無關緊要的事？！”
林羨冷笑了一聲，反問，“你憑什麽認為我想做的事就是無關緊要的事？你和我是什麽關系，有什麽資格管我？有什麽資格在這裏詆毀我的夢想？”
“我是你的哥哥啊！”
哥哥？！
躲在樹後的李梓然差點驚呼出來。
媽呀，幸好剛剛每次他哄出去質問，不然，豈不是把親娘舅給得罪了？誒？不對呀，李梓然記得，他曾經問過林羨，可對方明明說自己沒有兄弟姐妹的，這又是咋回事？豎起耳朵繼續聽。
“哥哥？！呵呵……”林羨甩開對方鉗制住自己的手，“我們非親非故的，不過就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關系，你還真會給自己臉上貼金。”
害！原來不是哥哥啊！
我就說，這種人怎麽會是林羨的哥哥呢？！一點也不了解林羨。
“好，你說是就是，你說不是就不是，但小羨，你真的不要浪費時間在畫畫上了，你也知道，畫畫是個鈔票焚燒爐的地方，可你想想，以你現在的家境，能負擔的起這筆高昂的費用嗎？叔叔現在臥病不起，每個月還要付高昂的醫療費，所有的擔子都落在了阿姨身上，你知道她的壓力有多大嗎？小羨，你已經長大了，也該現實一點吧，不要太自私了。”
“我自私？！就因為我只是想做我喜歡的事？！”
林羨反問，私有淚珠從眼眶裏溢出。
男子的話像一把刀紮進了林羨的心臟，他不懂，他只是想要追求自己喜歡的事，為什麽，為什麽就這麽難呢？為什麽別人可以的事，他卻不行？為什麽一定要面對現實呢？為什麽他就不能做夢嗎？僅僅是因為他的家境？所以，他就要自動放棄？這讓他怎麽甘心！
不會有人知道，每當他看著同校的人背著畫板出入畫室時，他有多羨慕。
他時常幻想，如果爸爸還在的話，如果他們一家還能像從前一樣，是不是……是不是他就可以繼續追求夢想了？
林羨咬緊牙，他恨！
恨這個世界！
恨老天爺對他的不公！
“你不是……有推薦名額嗎？如果這三年我攢錢好好學畫畫，考上了和你一樣的大學，再加上你的推薦，說不定就能拿到全額獎學金了，你知道的，我文化課的成績一點也不比別人差，可以嗎？小凱哥哥，你知道的，我媽媽一向認為你是明辨是非的人，所以他什麽都願意聽你的，只要……只要你和媽媽說說，她一定會同意的！我……我真的很想試試，而且你知道的，我只要想做，沒有做不好的事，你看，我不是一樣拿到了高中全額獎學金嗎？求你了，小凱哥哥，我真的很喜歡畫畫，我不想放棄啊！”
林羨的眼睛泛紅，強忍著流出來的淚。
揚起一張絕望又淒楚的臉，月色下，極為猶憐。
想必，無論是誰，都會動容吧。
“唉……”可那個叫小凱的，註視著這張嬌好的容顏，發呆了許久後，也只是嘆了口氣，喃喃道：小羨，你要是個女孩該多好啊！
隨後，又異常堅決道，“小羨，推薦名額這種事，也不是我一個人決定的啊！還有，正因為我是個明辨是非的人，所以，我更不可能把這個名額給你了，你的文化課水平不差，就算不是藝術，你也可以考一個很好的大學，我並不想每次打擊你，但是，小羨，你真的沒有什麽畫畫天賦，就不要再鉆牛角尖了好嗎？乖，聽話。”
“哦？是嗎？”林羨擦幹了淚，打量著男孩，目露寒光，“你記得有一次，我把我的畫拿去參展嗎？你看到畫時，明明給了這幅畫很高的評價，卻偏偏在看到那幅畫寫的是我的名字時，把我淘汰掉了，你別以為我不知道，好吧，既然把話說開了，那我就索性來問個明白，當年你為什麽要淘汰我的畫？還有，這麽多年過去了，你一直否認我的天賦，無論我怎麽努力，也都得不到你的認可，你說，到底是我真的不配，還是……因為你的私心？”
“我喜歡你的畫！一千個讀者還有一千個哈姆雷特呢！”
一個人的聲音又出現在他的腦海中。
是那個傻子。
這幾天，倒是頻頻想起那個傻子呢！林羨好笑。
“小羨，你可真是越說越離譜了！”
男人強裝起鎮定，可話裏，明明就是心虛，“當年，我是被老師推薦當做評委，我也只是個學生，你覺得我有那麽大的權利可以幹涉嗎？還有，我之所以用這種方式，不過，是想讓你認清事實，我不想騙你。”
我呸！這都什麽歪理？！
李梓然氣得咬牙，像是隨時都有可能從樹後面跳出來。
“小羨。”男人繼續道，“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吧，以前，你那麽聽話，你再看看你現在呢？打架，抽煙，你還是未成年啊！要不是顧著你的成績，學校早就把你開除了！”
什麽？！
抽煙？！打架？！
哇，林羨居然還會做這種事？！
猶如三記重錘，重重的敲打在了李梓然腦袋上，敲得他眼冒金星的。
這是他不了解的，林羨不為人知的一面。
就像是勿入了一片沼澤。
“哼！你憑什麽認為我會聽你的話？！”林羨不屑一顧，滿是輕蔑，兩眼放著精光，道，“就因為……我喜歡過你？我喜歡你，所以，你就可以肆意踐踏我的未來？我的夢想？對不起，凱哥哥，你似乎高估你自己了。”
“小羨，註意你說話的態度，不要口無遮攔的！”
男人厲聲道。
又謹慎地掃了一眼四周，像是生怕被人聽見了似的。
“難道不是嗎？”林羨發笑，反問，“沒錯，我承認我曾經很喜歡很喜歡你，你就像是我一個遙遠的夢，我想追隨你的腳步，慢慢的，我學會了畫畫，也喜歡上了畫畫，我曾經盼望著，有一天，能與你考上同一所大學，同一個專業，那時，我們可以一起上課，一起吃飯，一起切磋畫技，不過，現在看來是我癡心妄想了，夢終究是夢，這些，就算我不說出口，你應該也明白嗎？不過，這一切，從你開始疏離我，開始踐踏我的夢想時，便不存在了，我的畫，不再是為了追隨你而作，只是為了我自己。”
“小羨！你冷靜點！你這是要和我徹底撇清關系嗎？！”
“是！怎樣？！”
林羨豁出去道。
“那……”男子忽然伸手，勾住了林羨垂在胸前的一縷青絲，問道，“為什麽……你還留著長發呢？”
初冬的月光，又清又冷，淡淡的，卻也溫柔。
夜不知何時已經深了，寒風漸漸減弱，但依然刺骨，可再冷，也不極李梓然心寒。
簡直凍到了骨子裏。
啊，明白了！這下全明白了。
難怪他總是能感覺到，林羨嬌好的面容下，那極力掩飾，藏拙的落寞，難怪他的眼睛總是看向很遠很遠的地方，卻是一片空洞，怪不得他會畫那樣一幅畫。
原來……這一切都是為了他。
就連那一頭精心呵護的長發都是為那個人而留，可見，他是有多麽重視那個人啊，不然，也不至於愛惜至此啊！
那我呢？
我又算什麽呢？
雖然來之前他已經猜到了結局，可真當真相擺在他面前時，他的心卻還是不由自主顫動了一下。
李梓然面若死灰，忽然很想上前去質問林羨：那我呢？真的只是你閑暇時都弄的工具嗎？
真正沈淪的人，原來只有自己……
看著林羨身邊的那個人，李梓然目露兇光，真想把這個人撕碎，憑什麽他可以左右林羨的情感，憑什麽他可以泰然自若地說出那些傷人的話，憑什麽，他可以肆意踐踏別人的夢想，他……他不配！
“你少自作多情了！”林羨用力推開了男人，“是，沒錯，曾經，你確實說過，你想看我留長發的樣子，但對不起，我的長發確實不是為你而留。”
至於是誰……
“羨羨，以後你替我把頭發留起來吧。”
咦？奇怪，他是誰？
為什麽腦海裏會閃現出這樣的畫面，他……叫我羨羨，可他又是誰？我……認識他嗎？一時間，林羨只覺得頭痛欲裂的，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麽了。
最近頭疼的次數似乎加劇了。
“小羨，你……你怎麽了？是不是又頭疼了？止疼藥帶了嗎？”男子見狀，趕忙想要去扶。
“走開！”
卻被林羨推開，一個趔趄，摔倒在了地上。
“噗……”
躲在樹後的李梓然，沒忍住，笑出了聲。
“是誰？！出來！”
男人陰沈的臉喊道。
李梓然悻悻地從樹後走了出來，看了眼二人，裝作若無其事道：“嗨！二位，晚上好啊！今天真冷。”
這才看清男人的臉，他面如冠玉，儀表堂堂的，戴著一副金絲眼鏡，極富有書生氣。
嗯……果然和我想象的一樣討厭，偽君子，林羨怎麽會看上這樣的人？！李梓然嗤之以鼻。
“你怎麽來了？！”
林羨看到李梓然，也很是驚訝。
這呆子，是怎麽找到這兒的？
“緣分吧，嘿嘿！”
李梓然恬不知恥道。
“小羨，他是誰？！你們認識？！”
男子面露不悅，興師問罪般問道，又一把將林羨拉到身後，還意有所指道，“這年頭，亂七八糟的人多，不要隨隨便便交朋友。”
“嘿！你這人……”
李梓然剛想口吐芬芳，卻被林羨攔住了。
“一個認識的人，應該找我有事。”林羨冷冷道。
李梓然看向林羨，心感覺被這個人無情撕扯著，驟然降到了冰點，原來，他和林羨的關系，對方僅僅只用這四個字就概括了，連朋友都算不上。
多麽熟悉又陌生的詞啊！
真是可笑。
這就是他心心念念的人？
頃刻間，他什麽想問的都沒有了，只剩下一張冰冷的臉，比月光還要冷。
“哦！這樣。”男子嘴角勾起一個得意的笑容，勝利者的姿態俯看李梓然，又故作親昵的拍了拍林羨的肩道，“那小羨，我就先回去了，有什麽事就叫我，還有，我說的話，你好好考慮一下。”
“不需要。”林羨絲毫不留情面拒絕道。
“呃……”
當著李梓然的面，男人覺得有些丟面，又自圓其說道：“哈哈，沒事，畢竟，我還是你哥哥嘛，你忘啦，你小時候可依賴我了。”
男人走後，李梓然厭惡的啐了口唾沫，罵道：“呸！小人得志，長得就跟個芝麻團一樣。”
“噗哈哈哈。”
身後傳來林羨的笑聲，轉頭正意味深長看著他。
“那個……我先走了。”
李梓然心裏憋著氣，不想和林羨說話，反正，他也只是想確定人有沒有事，既然現在看到了，他也就放心了。
剛準備離開……
“站住！”
卻被林羨叫住。
“嗯？”
林羨並沒有著急問話，而是從口袋裏掏出一盒煙，拿起一根，熟練的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問道：“你是怎麽找到這來的？”
“碰……碰巧。”
李梓然撒謊。
“哦，這樣。”林羨卻沒有在意，又吸了一口，煞有介事的問道，“剛才……我們的對話，你都聽到了？！”
“沒……沒有，我發誓。”
看著煙霧緩緩升起，又散開，煙圈一個個出來，互相套上，在空氣中縈繞著，劃作了與夜晚相配的，孤寂的弧度。眉目流轉間，皆是與尋常人不同的風情，原來他真的會抽煙啊！李梓然感慨，看來自己對他的了解真是少之又少啊！林羨一手叼著煙，在月光的映襯下，美得像一幅油畫。
“別抽了，你還是未成年了。”李梓然勸道，“而且吸煙對身體不好。”
他只是想試一試，不知道有沒有用。
沒想到，林羨真就把煙掐滅了，扔在了地上，他輕輕搓了搓手指，問道：“說吧，找我什麽事？”
“我……我我……”李梓然支支吾吾不敢言，又怕林羨頭也不回走掉，只得承認，“好吧，我其實……其實是擔心你。”
“擔心我？！”
林羨受寵若驚。
“對呀！你一直不回消息，電話不接，微信不回，我擔心你嘛，擔心我上次是不是有哪裏做的不對惹你生氣了，擔心你是不是出事了，可我又不知道你家住哪兒，所以只能在附近轉轉碰碰運氣咯！”
李梓然說的很是輕巧。
“哦？那你等了多久？”
“沒多久，就……就一下下。”
“是嗎？”
看著李梓然凍得通紅的雙手，還有他額前掛著的汗，想必一定是跑過來的吧，這呆子，還想騙我？
“過來！”
林羨招呼了一聲。
李梓然聽話的走上前去。
“暖暖吧。”林羨撐起自己大衣的口袋，想讓李梓然把手放進去，可李梓然想起剛才的一幕，心裏還是有氣，不情不願道，“不……不了，我不冷，反正我也只是個認識的人，你沒必要對認識的人做這些。”
嘁，這家夥！
難怪一直對自己擺著一張臭臉。
林羨沒有多說，直接抓起李梓然的雙手，塞進自己口袋裏，直逼著對方看向自己，道：“怎麽？我們的李小朋友吃醋了？還說自己什麽都沒聽到，好吧，給你個機會，有什麽想問的，問吧。”
“那個人是……是你的鄰居？你……你喜歡過他？”
李梓然還是忍不住，問道。
“是。”
林羨負氣，不想多做解釋。
更何況，這本來就是事實，他沒什麽可解釋的。
“那……那現在呢？！”
李梓然迫切想知道答案，急不可耐地問道。
林羨不答。
冷冷的回了句：“關你什麽事？！”
“當然關我的事啊！”李梓然反應超快，又覺得抹不開面，小聲道，“你不是說，你……你喜歡我的嗎？所以，你想學畫畫，是因為他？因為你喜歡他？還有你的頭發，不是為他而留嗎？那是為誰而留的？”
“哈哈！說你是呆子你真是呆子啊！”林羨忽然放肆的大笑起來，笑聲回蕩在夜空中，顯得那麽刺耳，像金屬的摩擦聲，又像銳利的刀片，割裂著自己的耳膜。“哎喲餵！”林羨笑夠了，嘲諷道，“你還說你什麽都沒聽到，你明明什麽都聽到了，是啊，你猜的沒錯，我就是想找你玩玩，怎麽？我親你一下你就真以為我喜歡你啦？你還真是天真呢！其實，你和我也差不多吧，你喜歡我，不過就是我長得像你曾經喜歡的女孩，不是嗎？你接近我，也是為了找他，你其實……就是把我當作了他的替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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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他日思夜想的聲音……
李梓然渾身每一個細胞都立刻抖擻了起來，朝著聲音的方向尋了過去，當他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時，是他！真的是他！那幾天的失落感，一下子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難以言說的喜悅。
呼，太好了，他……沒事。
李梓然放下心來。
可為什麽，他不理自己呢？害自己擔心了這麽久，整天茶不思飯不想的，心裏覺得憋屈。
剛準備上前將人捉住，想要將事情問個清楚。
卻發現，林羨身邊還有一個人。
看不清長相，卻比他們高出了不少，李梓然自認為自己一米八六的個子已經不算矮了，可這個人，看上去卻似乎有一米九幾，比他還高出了半個頭。
這個人是誰？！
他和林羨什麽關系？！為什麽大晚上不回家，要在這裏拉拉扯扯的？還有……憑什麽他可以牽林羨的手？林羨居然也不反抗，還任由他拉著？！
又想到林羨是如何對自己的……
李梓然立刻一整個醋壇子打翻了，酸的不行，一股無名之火冒了出來，眼中像噴出了火，就好像要把林羨身邊的這個人燒成灰燼似的。
剛想上前搶人……
“小羨，你媽媽今天又來找我了！”
男子的聲音聽上去有些焦急，卻又極為有耐心道。男子的聲音溫潤，聲線純凈。
哎喲，還小羨，叫得真肉麻？！他以為他是誰啊？！李梓然心裏暗諷，一個男人，說話一點也不霸氣，娘們唧唧的，一看就不是一個好人。
“哦？所以呢？”
林羨有氣無力道，像是在極力克制著怒火。
他的聲音聽上去是那麽虛弱，無力，像一根枯木上生出的老繭，全然不似自己白天見他時盛氣淩人的。
這是怎麽了？
李梓然莫名有些心疼。
他沒敢走上前去，而是走得更近了些，悄悄躲在一棵樹後面，想知道，二人到底發生了什麽。
雖然他也知道，偷聽是不對的。
“小羨，你可不可以放棄你那愚不可及的夢想了？！你現在已經是高中生了，應該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學習上，不要再做一些無關緊要的事。”
那人說話的聲音裏帶著乞求。
“無關緊要的事？！”
林羨冷笑了一聲，反問，“你憑什麽認為我想做的事就是無關緊要的事？你和我是什麽關系，有什麽資格管我？有什麽資格在這裏詆毀我的夢想？”
“我是你的哥哥啊！”
哥哥？！
躲在樹後的李梓然差點驚呼出來。
媽呀，幸好剛剛每次他哄出去質問，不然，豈不是把親娘舅給得罪了？誒？不對呀，李梓然記得，他曾經問過林羨，可對方明明說自己沒有兄弟姐妹的，這又是咋回事？豎起耳朵繼續聽。
“哥哥？！呵呵……”林羨甩開對方鉗制住自己的手，“我們非親非故的，不過就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關系，你還真會給自己臉上貼金。”
害！原來不是哥哥啊！
我就說，這種人怎麽會是林羨的哥哥呢？！一點也不了解林羨。
“好，你說是就是，你說不是就不是，但小羨，你真的不要浪費時間在畫畫上了，你也知道，畫畫是個鈔票焚燒爐的地方，可你想想，以你現在的家境，能負擔的起這筆高昂的費用嗎？叔叔現在臥病不起，每個月還要付高昂的醫療費，所有的擔子都落在了阿姨身上，你知道她的壓力有多大嗎？小羨，你已經長大了，也該現實一點吧，不要太自私了。”
“我自私？！就因為我只是想做我喜歡的事？！”
林羨反問，私有淚珠從眼眶裏溢出。
男子的話像一把刀紮進了林羨的心臟，他不懂，他只是想要追求自己喜歡的事，為什麽，為什麽就這麽難呢？為什麽別人可以的事，他卻不行？為什麽一定要面對現實呢？為什麽他就不能做夢嗎？僅僅是因為他的家境？所以，他就要自動放棄？這讓他怎麽甘心！
不會有人知道，每當他看著同校的人背著畫板出入畫室時，他有多羨慕。
他時常幻想，如果爸爸還在的話，如果他們一家還能像從前一樣，是不是……是不是他就可以繼續追求夢想了？
林羨咬緊牙，他恨！
恨這個世界！
恨老天爺對他的不公！
“你不是……有推薦名額嗎？如果這三年我攢錢好好學畫畫，考上了和你一樣的大學，再加上你的推薦，說不定就能拿到全額獎學金了，你知道的，我文化課的成績一點也不比別人差，可以嗎？小凱哥哥，你知道的，我媽媽一向認為你是明辨是非的人，所以他什麽都願意聽你的，只要……只要你和媽媽說說，她一定會同意的！我……我真的很想試試，而且你知道的，我只要想做，沒有做不好的事，你看，我不是一樣拿到了高中全額獎學金嗎？求你了，小凱哥哥，我真的很喜歡畫畫，我不想放棄啊！”
林羨的眼睛泛紅，強忍著流出來的淚。
揚起一張絕望又淒楚的臉，月色下，極為猶憐。
想必，無論是誰，都會動容吧。
“唉……”可那個叫小凱的，註視著這張嬌好的容顏，發呆了許久後，也只是嘆了口氣，喃喃道：小羨，你要是個女孩該多好啊！
隨後，又異常堅決道，“小羨，推薦名額這種事，也不是我一個人決定的啊！還有，正因為我是個明辨是非的人，所以，我更不可能把這個名額給你了，你的文化課水平不差，就算不是藝術，你也可以考一個很好的大學，我並不想每次打擊你，但是，小羨，你真的沒有什麽畫畫天賦，就不要再鉆牛角尖了好嗎？乖，聽話。”
“哦？是嗎？”林羨擦幹了淚，打量著男孩，目露寒光，“你記得有一次，我把我的畫拿去參展嗎？你看到畫時，明明給了這幅畫很高的評價，卻偏偏在看到那幅畫寫的是我的名字時，把我淘汰掉了，你別以為我不知道，好吧，既然把話說開了，那我就索性來問個明白，當年你為什麽要淘汰我的畫？還有，這麽多年過去了，你一直否認我的天賦，無論我怎麽努力，也都得不到你的認可，你說，到底是我真的不配，還是……因為你的私心？”
“我喜歡你的畫！一千個讀者還有一千個哈姆雷特呢！”
一個人的聲音又出現在他的腦海中。
是那個傻子。
這幾天，倒是頻頻想起那個傻子呢！林羨好笑。
“小羨，你可真是越說越離譜了！”
男人強裝起鎮定，可話裏，明明就是心虛，“當年，我是被老師推薦當做評委，我也只是個學生，你覺得我有那麽大的權利可以幹涉嗎？還有，我之所以用這種方式，不過，是想讓你認清事實，我不想騙你。”
我呸！這都什麽歪理？！
李梓然氣得咬牙，像是隨時都有可能從樹後面跳出來。
“小羨。”男人繼續道，“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吧，以前，你那麽聽話，你再看看你現在呢？打架，抽煙，你還是未成年啊！要不是顧著你的成績，學校早就把你開除了！”
什麽？！
抽煙？！打架？！
哇，林羨居然還會做這種事？！
猶如三記重錘，重重的敲打在了李梓然腦袋上，敲得他眼冒金星的。
這是他不了解的，林羨不為人知的一面。
就像是勿入了一片沼澤。
“哼！你憑什麽認為我會聽你的話？！”林羨不屑一顧，滿是輕蔑，兩眼放著精光，道，“就因為……我喜歡過你？我喜歡你，所以，你就可以肆意踐踏我的未來？我的夢想？對不起，凱哥哥，你似乎高估你自己了。”
“小羨，註意你說話的態度，不要口無遮攔的！”
男人厲聲道。
又謹慎地掃了一眼四周，像是生怕被人聽見了似的。
“難道不是嗎？”林羨發笑，反問，“沒錯，我承認我曾經很喜歡很喜歡你，你就像是我一個遙遠的夢，我想追隨你的腳步，慢慢的，我學會了畫畫，也喜歡上了畫畫，我曾經盼望著，有一天，能與你考上同一所大學，同一個專業，那時，我們可以一起上課，一起吃飯，一起切磋畫技，不過，現在看來是我癡心妄想了，夢終究是夢，這些，就算我不說出口，你應該也明白嗎？不過，這一切，從你開始疏離我，開始踐踏我的夢想時，便不存在了，我的畫，不再是為了追隨你而作，只是為了我自己。”
“小羨！你冷靜點！你這是要和我徹底撇清關系嗎？！”
“是！怎樣？！”
林羨豁出去道。
“那……”男子忽然伸手，勾住了林羨垂在胸前的一縷青絲，問道，“為什麽……你還留著長發呢？”
初冬的月光，又清又冷，淡淡的，卻也溫柔。
夜不知何時已經深了，寒風漸漸減弱，但依然刺骨，可再冷，也不極李梓然心寒。
簡直凍到了骨子裏。
啊，明白了！這下全明白了。
難怪他總是能感覺到，林羨嬌好的面容下，那極力掩飾，藏拙的落寞，難怪他的眼睛總是看向很遠很遠的地方，卻是一片空洞，怪不得他會畫那樣一幅畫。
原來……這一切都是為了他。
就連那一頭精心呵護的長發都是為那個人而留，可見，他是有多麽重視那個人啊，不然，也不至於愛惜至此啊！
那我呢？
我又算什麽呢？
雖然來之前他已經猜到了結局，可真當真相擺在他面前時，他的心卻還是不由自主顫動了一下。
李梓然面若死灰，忽然很想上前去質問林羨：那我呢？真的只是你閑暇時都弄的工具嗎？
真正沈淪的人，原來只有自己……
看著林羨身邊的那個人，李梓然目露兇光，真想把這個人撕碎，憑什麽他可以左右林羨的情感，憑什麽他可以泰然自若地說出那些傷人的話，憑什麽，他可以肆意踐踏別人的夢想，他……他不配！
“你少自作多情了！”林羨用力推開了男人，“是，沒錯，曾經，你確實說過，你想看我留長發的樣子，但對不起，我的長發確實不是為你而留。”
至於是誰……
“羨羨，以後你替我把頭發留起來吧。”
咦？奇怪，他是誰？
為什麽腦海裏會閃現出這樣的畫面，他……叫我羨羨，可他又是誰？我……認識他嗎？一時間，林羨只覺得頭痛欲裂的，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麽了。
最近頭疼的次數似乎加劇了。
“小羨，你……你怎麽了？是不是又頭疼了？止疼藥帶了嗎？”男子見狀，趕忙想要去扶。
“走開！”
卻被林羨推開，一個趔趄，摔倒在了地上。
“噗……”
躲在樹後的李梓然，沒忍住，笑出了聲。
“是誰？！出來！”
男人陰沈的臉喊道。
李梓然悻悻地從樹後走了出來，看了眼二人，裝作若無其事道：“嗨！二位，晚上好啊！今天真冷。”
這才看清男人的臉，他面如冠玉，儀表堂堂的，戴著一副金絲眼鏡，極富有書生氣。
嗯……果然和我想象的一樣討厭，偽君子，林羨怎麽會看上這樣的人？！李梓然嗤之以鼻。
“你怎麽來了？！”
林羨看到李梓然，也很是驚訝。
這呆子，是怎麽找到這兒的？
“緣分吧，嘿嘿！”
李梓然恬不知恥道。
“小羨，他是誰？！你們認識？！”
男子面露不悅，興師問罪般問道，又一把將林羨拉到身後，還意有所指道，“這年頭，亂七八糟的人多，不要隨隨便便交朋友。”
“嘿！你這人……”
李梓然剛想口吐芬芳，卻被林羨攔住了。
“一個認識的人，應該找我有事。”林羨冷冷道。
李梓然看向林羨，心感覺被這個人無情撕扯著，驟然降到了冰點，原來，他和林羨的關系，對方僅僅只用這四個字就概括了，連朋友都算不上。
多麽熟悉又陌生的詞啊！
真是可笑。
這就是他心心念念的人？
頃刻間，他什麽想問的都沒有了，只剩下一張冰冷的臉，比月光還要冷。
“哦！這樣。”男子嘴角勾起一個得意的笑容，勝利者的姿態俯看李梓然，又故作親昵的拍了拍林羨的肩道，“那小羨，我就先回去了，有什麽事就叫我，還有，我說的話，你好好考慮一下。”
“不需要。”林羨絲毫不留情面拒絕道。
“呃……”
當著李梓然的面，男人覺得有些丟面，又自圓其說道：“哈哈，沒事，畢竟，我還是你哥哥嘛，你忘啦，你小時候可依賴我了。”
男人走後，李梓然厭惡的啐了口唾沫，罵道：“呸！小人得志，長得就跟個芝麻團一樣。”
“噗哈哈哈。”
身後傳來林羨的笑聲，轉頭正意味深長看著他。
“那個……我先走了。”
李梓然心裏憋著氣，不想和林羨說話，反正，他也只是想確定人有沒有事，既然現在看到了，他也就放心了。
剛準備離開……
“站住！”
卻被林羨叫住。
“嗯？”
林羨並沒有著急問話，而是從口袋裏掏出一盒煙，拿起一根，熟練的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問道：“你是怎麽找到這來的？”
“碰……碰巧。”
李梓然撒謊。
“哦，這樣。”林羨卻沒有在意，又吸了一口，煞有介事的問道，“剛才……我們的對話，你都聽到了？！”
“沒……沒有，我發誓。”
看著煙霧緩緩升起，又散開，煙圈一個個出來，互相套上，在空氣中縈繞著，劃作了與夜晚相配的，孤寂的弧度。眉目流轉間，皆是與尋常人不同的風情，原來他真的會抽煙啊！李梓然感慨，看來自己對他的了解真是少之又少啊！林羨一手叼著煙，在月光的映襯下，美得像一幅油畫。
“別抽了，你還是未成年了。”李梓然勸道，“而且吸煙對身體不好。”
他只是想試一試，不知道有沒有用。
沒想到，林羨真就把煙掐滅了，扔在了地上，他輕輕搓了搓手指，問道：“說吧，找我什麽事？”
“我……我我……”李梓然支支吾吾不敢言，又怕林羨頭也不回走掉，只得承認，“好吧，我其實……其實是擔心你。”
“擔心我？！”
林羨受寵若驚。
“對呀！你一直不回消息，電話不接，微信不回，我擔心你嘛，擔心我上次是不是有哪裏做的不對惹你生氣了，擔心你是不是出事了，可我又不知道你家住哪兒，所以只能在附近轉轉碰碰運氣咯！”
李梓然說的很是輕巧。
“哦？那你等了多久？”
“沒多久，就……就一下下。”
“是嗎？”
看著李梓然凍得通紅的雙手，還有他額前掛著的汗，想必一定是跑過來的吧，這呆子，還想騙我？
“過來！”
林羨招呼了一聲。
李梓然聽話的走上前去。
“暖暖吧。”林羨撐起自己大衣的口袋，想讓李梓然把手放進去，可李梓然想起剛才的一幕，心裏還是有氣，不情不願道，“不……不了，我不冷，反正我也只是個認識的人，你沒必要對認識的人做這些。”
嘁，這家夥！
難怪一直對自己擺著一張臭臉。
林羨沒有多說，直接抓起李梓然的雙手，塞進自己口袋裏，直逼著對方看向自己，道：“怎麽？我們的李小朋友吃醋了？還說自己什麽都沒聽到，好吧，給你個機會，有什麽想問的，問吧。”
“那個人是……是你的鄰居？你……你喜歡過他？”
李梓然還是忍不住，問道。
“是。”
林羨負氣，不想多做解釋。
更何況，這本來就是事實，他沒什麽可解釋的。
“那……那現在呢？！”
李梓然迫切想知道答案，急不可耐地問道。
林羨不答。
冷冷的回了句：“關你什麽事？！”
“當然關我的事啊！”李梓然反應超快，又覺得抹不開面，小聲道，“你不是說，你……你喜歡我的嗎？所以，你想學畫畫，是因為他？因為你喜歡他？還有你的頭發，不是為他而留嗎？那是為誰而留的？”
“哈哈！說你是呆子你真是呆子啊！”林羨忽然放肆的大笑起來，笑聲回蕩在夜空中，顯得那麽刺耳，像金屬的摩擦聲，又像銳利的刀片，割裂著自己的耳膜。“哎喲餵！”林羨笑夠了，嘲諷道，“你還說你什麽都沒聽到，你明明什麽都聽到了，是啊，你猜的沒錯，我就是想找你玩玩，怎麽？我親你一下你就真以為我喜歡你啦？你還真是天真呢！其實，你和我也差不多吧，你喜歡我，不過就是我長得像你曾經喜歡的女孩，不是嗎？你接近我，也是為了找他，你其實……就是把我當作了他的替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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