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海女

關燈
海女

那晚,寧漪做了噩夢,夢裏全是賴哲的聲音。

“小地方來的人。”

“沒背景。”

“門當戶對。”

“妄圖通過嫁人跨越階級。”

忽然驚醒。寧漪感覺腦袋是一團被不停攪拌的漿糊。四肢麻得不成樣。

緩了有十分鐘。

寧漪慢慢下床,去桌邊倒了一杯水喝。再原路返回臥室。

到門口時,碰到賴至廷正開門。

對視。

但寧漪隨即低頭,繼續往臥室走。

怎麽連招呼都不打。賴至廷盯著寧漪緊閉的門扉。應該是沒睡醒吧。

寧漪躺回床上,閉眼,入睡。

模模糊糊間,又做了個夢。

夢見賴哲來家裏了。作為賴至廷的父親來的。父親視察兒子的住宿條件。

不是很連貫的劇情,都是一些片段。

寧漪給賴哲倒了一杯茶。賴哲端起玻璃杯,沒喝,只聞了聞,“這種也能喝?”

帶賴哲參觀房間,寧漪挨著一間一間詳細介紹。賴哲四處打量,最後評價一句,“新時代老破小。”

賴哲捂嘴打了個呵欠,笑道,“想伸懶腰都沒地方。”

一個長發女生小跑進門。穿的是白色T恤,黑白格短裙,背著白色包。她一把挽住賴哲的胳膊,用的是撒嬌的軟糯語氣,“賴叔叔,我媽咪請你們去巴黎度假。”

賴哲溫和回應,“好——下周就去。”

女生嬉笑,略顯嬌羞,“一定要帶上至廷。”

寧漪就是在這個時候醒來的。

街邊不知發生什麽事,響起一陣起此彼伏的汽車鳴笛,刺耳嘈雜,把寧漪腦海中殘留的畫面驅散幹凈。

七點,該起床了。

和往常沒什麽兩樣。洗漱收拾。

隔壁房間的臥室門一直關閉著。或許是賴至廷還沒起床吧,或許他今天沒什麽工作安排吧,不知道。寧漪到玄關拿了車鑰匙,打開門。

賴至廷站在門外,正準備開門。

“買了豆漿油條。”賴至廷舉高手中的塑料袋子。

昨晚偶然提起過,今天的早餐,寧漪想吃豆漿油條。是交流活動結束後,寧漪剛回家時,賴至廷提起的。

那時寧漪心不在焉,正往臥室走。賴至廷靠在沙發上,埋頭玩游戲。

“回來了?”

“嗯。”

始終沒有轉向賴至廷的方向。她把他當空氣。

賴至廷雙手操作鍵盤,眼睛看向寧漪,“明天早餐想吃什麽?”

手上的礦泉水又掉了。寧漪撿起來,扔進垃圾桶裏,“隨便,豆漿油條。”

順口冒出的答案。寧漪說完,回了臥室。

一局游戲結束,賴至廷調出時鐘,設置好六點半的鬧鐘。

給寧漪買了豆漿油條,但寧漪完全不記得她說過的話了。

“我去食堂吃。”寧漪繞過賴至廷,利落地走進電梯。

***

寧漪通過郵箱把匯總表傳給舒心。舒心需要審核,確認無誤後寫進項目階段驗收報告裏。

常規性的簡單工作,甚至不需要動腦。寧漪發了就忘了。

五分鐘後,接到了舒心的電話,“寧寧,今年已經過了快一半了。”

寧漪沒聽懂,“嗯?”

“你發的是去年的匯總表。”

急忙打開郵件。確實是寧漪發錯了,明明發送之前,特意打開表格核對過的。寧漪重新發送郵件。剛摁下發送鍵,張海溱的電話又打了過來。

“寧漪,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不知道為什麽,寧漪總有一種不大好的預感。

上樓,踏進辦公室。

寧漪第一眼看見的人,不是張海溱,而是昨天晚宴上,笑裏帶針的人。

賴哲。

雙腿擡不起力氣。

辦公室裏有一座轉角沙發,賴哲坐一邊,另一邊是特意留給寧漪的位置。

張海溱介紹,“賴校長,今天專程為你過來。”

等著接下來的話。難倒張海溱已經聽說了寧漪和賴至廷的事?不知他會從哪方面繼續。說這是賴至廷的父親?

柔軟的沙發沒有完全陷下去。寧漪的雙腿在用力,端坐。

“連夜研究了月影寺項目,賴校長對環境部分特別感興趣。”張海溱說。

賴哲略帶質詢的語氣,問張海溱,“這麽經典的項目,藏著掖著,舍不得跟我們交流?”

張海溱伸手,“這得問徐柏林。”

賴哲笑,“你倒是摘得幹凈。”

沙發比之前稍微陷下去一些。寧漪松了緊繃的勁。如果只是關於項目的話,那就沒事了。

張海溱切入主題,“你剛才問的那些問題,太專業了,我這個退休預備役回答不了。”

“還有你回答不了的?”賴哲故意露出疑惑的表情。

“別洗刷我。”張海溱指了下寧漪,“給你找了專家來,比我權威得多。”

聽起來,兩個人剛才談論的似乎是關於工作的事情。

張海溱起身,“我去給你倆倒杯茶。”

“我去吧。”寧漪出聲。

剛站起來,寧漪雙腿還沒站直,又被張海溱摁了下肩膀,“今天你是主角。”

門沒關上,半開的狀態。聽見張海溱逐漸走遠的腳步聲,隨後過道裏歸於寧靜。

只剩寧漪和賴哲單獨相處的空間。

想著談論的只是工作而已,寧漪用上的是專業客觀的語氣,“賴校長,您想了解的是什麽?”

賴哲的笑容依舊溫和,回答的是三個字。

“賴至廷。”

微怔。寧漪的心臟跳動像擊鼓。

一片落葉被風貼到窗上,須臾,向下滑落。

“我知道你的家庭,”賴哲打量寧漪,“開雜貨店的父母,讀初中的弟弟。”

指節交疊,寧漪暗自摩挲得很用力。

賴哲說話不緊不慢,“賴至廷的家庭,你應該也了解。”

沙發似乎又往下陷了一些。寧漪感覺整個身體是一塊很重的石頭,往深淵沈下去。

“既然註定沒有結局,就別再浪費彼此的時間。”賴哲似乎很溫柔,“時間成本對成年人來說有多重要,我相信你是清楚的。”

凝重的空氣壓下來。

賴哲卻忽然笑了,語調變得輕松,似乎真的是在和寧漪閑聊,“其實你們泊舟島,是個很漂亮的小漁村。你們的海女文化,有機會我挺想去現場了解。”

過道裏響起張海溱折返的腳步聲。噠,噠。對寧漪而言,分不清是解救還是枷鎖。

賴哲看著寧漪,最後說了一句話。

“寧漪,我知道的,你很聰明。”

啪——張海溱推開了門。

“要不是我飲水機壞了,也犯不著跑那麽遠。”張海溱把兩杯茶擱到沙發上,“燙,得等茶泡開。”

“不等了,學校裏有事。”賴哲站起來,皮沙發發出響動。

“我剛泡你就要走?”張海溱略驚訝,“和我們專家還沒聊上呢?”

“聊了幾句。”賴哲看向寧漪,“確實夠專業。”

目光停留了兩秒,短暫。

但對寧漪而言,長如世紀。

***

下班回家的路上,寧漪把車窗全部打開,感受灌進車裏的風。

遇到紅燈,車停下,風也停下。

耳邊沒了風的鼓吹,寧漪腦海裏,莫名響起了賴哲的聲音。

“你很聰明。”

後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寧漪急忙把車內的音樂調大音量。特意挑選了一首輕快的歌,哼著曲調跟上節奏。

[春天的花蕊蝴蝶兒飛,長天一色秋水等蟬繭退。]

努力輕松。

回到家,沒人在。

沒吃晚飯。寧漪打開冰箱,一份油條和一碗豆漿規規矩矩擺在正中央。

早上完全沒有印象,現在倒是想起來了。當時問起早餐吃什麽,寧漪隨口回答豆漿油條,賴至廷真的買了來。

食物是冰的,但寧漪提不起精力去加熱。就這樣站在冰箱前,打開食物袋,泡一口豆漿,咬一口油條。

被藍白色的清冷的光包裹著。

吃得很慢,有一下沒一下。嘴巴在咀嚼,思緒在漂浮。

冰箱發出警告,滴——滴——興許是聲音過於溫柔,寧漪沒聽見。

直至不知不覺,在落日之後,吃完了這一份早餐。

等到晚上十點,賴至廷才處理完工作上的事情,回到家中。

寧漪正盯著窗外發呆。聽見門邊有動靜,寧漪極短暫地瞄一眼,立即低下頭假裝玩手機。

“回來多久了?吃過飯了?”賴至廷問。

寧漪玩手機入迷,沒回答。

以為寧漪是沒聽見,賴至廷沒多在意。走去廚房,打開冰箱,眼前是一片空空蕩蕩的場景。

賴至廷左腳後撤,側身稍向後揚,朝向寧漪的方向,“早上的豆漿油條呢?”

寧漪稍擔心,“你要吃?”

“沒,”賴至廷解釋,“怕你餓,想給你加熱。”

“噢,”寧漪松一口氣,隨即又用她慣有的清冷口氣,“扔了。”

賴至廷一時沒反應過來,“嗯?”

“放冰箱占位置,看著煩。”寧漪起身,準備往臥室走,音量也比之前大了一些,“扔了。”

“你扔它幹什麽?”賴至廷被氣笑了,兩手叉腰,“寧寧,那是我早上六點半起床給你買的。”

那刻寧漪正路過賴至廷身前,微擡眼皮,神色輕蔑。

“誰讓你買了?”

甚至沒有停下腳步,徑直走回臥室。啪嗒,關上門。

關上回不過神的賴至廷。

按照日覆一日的程序,寧漪準備上床睡覺。

剛坐到床沿,敲門聲響起。

看樣子,賴至廷還沒洗澡,沒換衣服。顯示出一種上班一天的風塵仆仆的意味。

“怎麽?”寧漪眼神仍舊冷淡。

賴至廷垂眸,“是不是遇到事了?”

忽然襲來的鼻酸。寧漪咬緊牙關,拼命把翻湧的情緒往下咽,恢覆冷淡。

“沒有。”寧漪語氣平靜,“我能有什麽事。”

賴至廷不明白,“那為什麽這幾天,對我這種態度?”

電話不接。賴至廷給寧漪打電話,想說他今晚加班,會晚些回家。打了兩次,寧漪沒接。

微信不回。除了說加班的事,賴至廷還在微信上告訴寧漪,櫃子裏有他新買的鴨屎香檸檬茶,味道不錯。順便又提了一句,零食箱快見底了,是不是該補貨。

但寧漪沒回。消息發出去後,石沈大海。

“還是說……討厭我了麽。”賴至廷連聲音也弱下去,“如果討厭我……可以直說。”

攥著門把的手悄悄用力,寧漪的指節泛白。她輕笑一聲,“大半夜地敲門,就為了問這種無聊的問題?”

“你到底……”

“賴至廷,”寧漪打斷賴至廷的話,“沒事就別再隨便找我了——”

“別再浪費彼此的時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