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閣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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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樓

大學的朋友已經慢慢沒有聯系了,曾經的旅行群也不再活躍,逐漸沈到聯系頁面的底部。

朋友們隨時間走散,到了最後,只剩下伊婧涵和那琛這對情侶,以及一個賴至廷。

友誼維續了這麽些年。

周末中午,伊婧涵約吃飯,在一家閣樓私房餐廳。中古風格,白底橙花地磚,胡桃木桌椅,水紋玻璃吊燈,濃郁的綠植與花束。

吃飯不是目的。對伊婧涵來說,拍照發朋友圈才是正經事。

因為知道賴至廷和寧漪合租的事,所以邀約時,伊婧涵特意把兩個人都叫上。

約的十二點。結果到點時,預定的屋頂閣樓裏,寧漪和賴至廷先到,伊婧涵和那琛還被堵在路上。

賴至廷打電話質問,“人呢?”

電話那頭聽見那琛的抱怨,“全是紅色的!”地圖上顯示的道路實況,周圍一片全是紅色,甚至是紫色。“根本開不動!”

伊婧涵嘀咕,“今天怎麽回事呀,以前也不這樣呀。”

那琛疑慮,“不知道,修地鐵吧,不是一年四季都在修地鐵麽。”

賴至廷問電話那頭,“還要多久?”

一個那琛也沒辦法具體回答的問題。在家裏搜導航,明明只要半個小時。那時候路況還很好,完全不堵車。如果那個時候立即出發,一切順利,肯定早都到了。

想到這裏,那琛埋怨,“就是你,天天化妝那麽慢。”

伊婧涵不服氣,“我哪裏慢啦?我提前到九點起床收拾,一點沒耽誤的好不啦?”

“你選耳環就選了二十分鐘。”

“我要搭配衣服的呀!”

一人一句,聲音一個比一個大,從電話聽筒傳來,刺耳朵。賴至廷索性掐斷電話,圖清凈。

回頭時,發現寧漪已經去了閣樓角落。

窗邊。木框格子窗,以及素靜的白紗窗簾。

窗下擺放一臺老式鋼琴,泛黃的已經有年代感了。是小學時候上音樂課的那種鋼琴,需要男生們從一個教室擡到另一個教室。當然後來寧漪知道了,那其實不叫鋼琴,叫腳踏風琴。不過已經叫習慣了。

很久沒見過了。寧漪坐到琴邊。

賴至廷坐到身旁的黑色沙發上,靠著靠背,翹腿,無意旋轉把玩手機,眼光始終投向窗邊。

屋內暖氣足,之前脫了呢外套,寧漪穿的是一條米白色緞面長裙。

陽光淡雅,投射進窗欞,落在她身上。

紮的是低丸子頭,發絲泛著金色陽光。後頸毛茸茸。

其實寧漪沒有學過彈鋼琴,但見鄒藝萱學過。

那時候寧薇家因為新修職工樓的關系,換了一套大一點的房子,三室,寧薇他們住主臥,鄒藝萱住次臥,寧漪住用來當作客房的小房間。

有段時間,每次路過鄒藝萱的房間,寧漪總會停下腳步,聽鄒藝萱練琴。

是寧薇要求鄒藝萱學的鋼琴,想著陶冶情操,最好能讓鄒藝萱的性格變得文靜,最好像寧漪那樣淑女。

所以定下規矩,鄒藝萱每天要練琴一個小時,並且需要把門留出一條縫,讓寧薇隨時能聽到鄒藝萱練琴的聲音。

練得要死不活,但還是得練。

經常會開小差。鄒藝萱彈幾分鐘,開始東張西望,找東西玩。偶然和寧漪視線對上。寧漪略感抱歉地笑了下,離開,避免打擾鄒藝萱練琴。鄒藝萱那邊,卻壓低聲音呼喚一下。

“姐姐!”

於是又倒回門口。鄒藝萱使勁揮手,寧漪走去鄒藝萱身邊。

“一起彈鋼琴吧?我教你。”鄒藝萱熱情,食指摁在琴鍵上,“這是1,這是2,這是3……”

沒教五線譜,因為鄒藝萱也不太能看懂,頭大。

就是在那個時候學會一點鋼琴基礎的。沒有什麽正規性可言,一個江湖老師教出一個江湖學生。

學會的第一首曲子是《夢中的婚禮》,鄒藝萱的練習曲。等到寧漪能夠獨自彈奏之後,鄒藝萱的歪心思開始暴露。

讓寧漪頂替在屋內練琴,鄒藝萱躺床上看漫畫。

以這樣的狀態,還真混了幾天瀟灑日子。

被寧薇抓住破綻,是因為她聽到這曲鋼琴,彈得實在是出乎意料的流暢。

又不是不了解親生女兒。寧薇清楚鄒藝萱有幾斤幾兩。

推開門,抓住兩個小混蛋。

經歷了一場混亂。寧薇在喋喋不休地教育輸出,鄒藝萱在裝哭裝流眼淚,鄒源在中間試圖和稀泥,寧漪在角落裏插不上話。

吵了一個下午。

最後的結果,是寧薇松了口,同意鄒藝萱停止鋼琴課,免得大家都糟心。至於鋼琴,鄒藝萱的說法是放在她房間嫌礙事,想挪去寧漪的房間。

看出來了,寧漪好像對鋼琴有興趣。

小鋼琴,擠一下,寧漪的房間能夠放下。

每天完成功課後,如果遇到姑媽姑父不在家的情況,寧漪會坐到鋼琴前,簡單彈一彈。

其實鄒藝萱給了鋼琴譜,但是是五線譜,寧漪不認識。從網上隨便找了一首簡譜鋼琴曲來練習,叫《無私的默契》。

沒系統練過基礎,所以面對每首新曲子,都會磕磕絆絆。

不過寧漪對自己要求並不高,只要會彈這一首就好。能夠彈一首已經很了不起了。

彈琴的時候,會覺得很快樂。

後來由於高中學業忙,功課總是做不完,寧漪漸漸沒有時間彈琴。被鄒藝萱剩下的這架鋼琴,最後被寧薇當二手貨轉賣給了別人。

很多年過去。或許是當時彈的次數太多,潛意識裏刻上了某種記憶,再次摸到鋼琴時,寧漪發現自己竟然還記得那首譜子,《無私的默契。》

先踩一下腳踏板,食指摁琴鍵,聽音。再把雙手搭上去。單彈右手,第一句,沒彈錯。把左手加上,第一句,錯了一個音。重新彈,這次沒錯了。

試探著繼續往下彈奏。寧漪記憶重現,慢慢流暢起來。

光暈朦朧。一串光暈交疊,有彩虹的顏色。

木樓梯上響起腳步聲。接著是伊婧涵的叫喚,“我可終於到……”

“噓——”

賴至廷及時制止,伊婧涵及時住嘴,雖然並不清楚發生了什麽。

走到閣樓上,才明白原來是寧漪在彈鋼琴。

躡手躡腳。那琛坐到沙發的另一邊,伊婧涵坐到一旁被花束包裹的秋千上。

看寧漪彈琴,有種很奇妙的感覺。纖細的背影,清冷的氣質,好像生來就是一只高傲的白天鵝。

“其實我一直以為寧寧是富家女。”伊婧涵盡可能地控制音量,“我以為她家世很好。”

當然後來聽說了寧漪的家庭背景。還是聽寧漪親口說的。

那個時候,如果沒記錯的話,賴至廷和寧漪分手好像三四個月。

在一個心理學講座上。北京的一個教授來青大開講座,伊婧涵感興趣,立即報名參加。

進入會場,一個偌大的報告廳,伊婧涵在門外張望,一眼看見寧漪。

其實寧漪之前也看見伊婧涵了,但她裝作沒看見的模樣,移開了視線。

伊婧涵不管不顧,先叫一聲,“寧寧!”

其實不知道該怎樣處理這種關系。寧漪和伊婧涵之間,純粹是因為賴至廷才認識的。追究起來,伊婧涵是賴至廷的朋友。現在他們分手了,寧漪不知道,她和伊婧涵他們,是該斷了聯系還是繼續做朋友。

不知道他們願不願意和她做朋友。

所以沒有冒昧地先打招呼。

伊婧涵是和幾個同學一起來聽講座的。但她沒跟同學坐在一起,而是選擇和寧漪坐在一起。

寧漪以為伊婧涵忘記了重要的信息,委婉提醒,“我和賴……已經……”

“我知道呀。”伊婧涵笑道,“但是在我心裏,你不是賴至廷的女朋友,你是寧漪。我是在和寧漪交朋友呀。”

說不清楚那一刻的感受。寧漪心裏有塊柔軟的地方,被觸動。

一場講座下來,教授的話沒怎麽聽,兩個女生倒是光顧著壓低聲音小聲交談。

本來聊的是發夾和貓咪,七拐八拐,忘了是怎麽就扯到家庭這個話題。

“你爸爸媽媽是做什麽的?”伊婧涵問。

“之前是在廣東打工,前幾年回泊舟島,開了一家小賣鋪。”寧漪回答。

很奇妙的轉變。之前那段時間,寧漪最不想聊的就是家庭這個話題,擔驚受怕,害怕別人問起她的家庭。但是現在,寧漪忽然感覺對這一切能夠放平心態了,能夠坦誠回答了。

伊婧涵對小賣鋪感興趣,“賣零食嗎?”

“賣。”寧漪說,“過年時候還賣煙花。”

“煙花耶!”伊婧涵羨慕。城裏不讓放煙花,越不讓放她就越渴望,“有那種會發光的水母嗎?”

“有,綠色的和藍色的。”

“那孔雀呢?”

“也有。還有加特林。”

“啊!我不敢放那個!”

“那個其實特好玩……”

繪聲繪色的描述,仿佛煙花就在眼前綻開。她們那天約好了,等找到合適的機會,伊婧涵去泊舟島找寧漪玩,寧漪帶她去海邊放加特林。

只可惜,後來伊婧涵因為和家裏賭氣的原因換了所有聯系方式。當時矛盾鬧得大,伊婧涵煩躁不安,沒心思管理添加好友這一類瑣事。

和寧漪也斷了聯系。

不過兜兜轉轉,現在又能和寧漪在一起玩,挺好。

伊婧涵輕輕搖晃秋千,替寧漪惋惜,“寧寧要是有一個好的家庭背景的話,肯定能成為那種女神。”

有家庭的助力,從小學鋼琴學舞蹈,去國外讀藝術碩士,閃閃發光。

那琛附和,“可惜吶,要真是個富家女就好了。一手好牌卻是天崩開局。”

沈默了片刻。

“有什麽可惜的?”賴至廷終於開口,“一手捏泥巴一手彈鋼琴,不覺得她很酷麽。”

像野草一樣蓬勃的生命力。

盛開在懸崖山巒之巔的純白的花。

回味著賴至廷的話,伊婧涵嘀咕,“是呀,富家女也只是一種生活形態而已。像寧寧這樣,也照樣可以閃閃發光呀。不管是那種人生,都不應該被定義。”

那琛聽了,心裏冒出一股氣,質問伊婧涵,“誒,我是在幫你說話,你現在到底站在哪邊?”

“不是啦。”伊婧涵嬉笑,“我只是忽然覺得,賴至廷說的話竟然也有道理。”

“那你也不能轉頭就站他那邊吶?”

“我有嗎?”

“沒有嗎?”

爭論起來,忘了控制音量,一聲比一聲吵鬧。寧漪聽到響聲,回頭,才發現他們全都在她身後不遠處。

停下彈奏,寧漪站起來,“你們什麽時候到的?”

伊婧涵笑,“都到……”

“剛到。”賴至廷招呼,“過來吃飯吧。”

***

一頓飯,菜是什麽味道,寧漪沒大註意。光顧著在伊婧涵的撒嬌下,替伊婧涵拍照。

餐後回家,換作是賴至廷開車,寧漪坐副駕。

連的是賴至廷的藍牙,播放的是賴至廷的歌單。

一首歌曲在車內緩緩流淌,名叫《Bordeaux, Aussi Une Couleur(波爾多也是一種顏色)》。寧漪起初以為這是一首法語歌,結果聽到最後,發現是半首法語歌。

……這很賴至廷。

聽著歌回家,路況還算不錯,一路通暢。

快到小區車庫時,寧漪低頭發消息,告訴對方:[我馬上到。]

退出對話框,順手點開朋友圈頁面,寧漪看到伊婧涵幾分鐘前剛發的朋友圈。是他們聚餐的照片。

四個人舉杯相碰。伊婧涵的自拍。墨綠色覆古撥盤電話。伊婧涵的側臉以及珍珠耳環。鋼琴上的陽光。寧漪彈鋼琴的背影。

在最後那張照片上,停留了片刻。

剛才有過印象,彈琴時,伊婧涵做的是秋千,在更側面一些。所以這張角度偏正的背影照,從角度看來,似乎不是伊婧涵拍的,而是賴至廷拍的。

下意識地側頭看向賴至廷。

賴至廷問,“怎麽?”

“沒事。”

寧漪收回視線。看見車庫旁的入戶玻璃門外,站著一個熟悉的人。寧漪摁開窗戶,沖那人笑了下。

“鄔教授!”

鄔亞歷。

賴至廷的臉色沈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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