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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出門時，寧漪碰到賴至廷。她正走到玄關，賴至廷穿著寬松衛衣去冰箱找東西吃。
“你今天調休？”寧漪問。
“嗯。”賴至廷抓了幾顆車厘子，“不帶點去辦公室？”
以前是習慣帶去辦公室的，也會被同事們順了去，寧漪對這個倒一直不在意。但今天忽然不想帶。這一箱車厘子，她想只留在家裏吃。
“不了。”寧漪出了門。
***
先到工位上忙了會兒。
中途寧漪去茶水間接水泡茶。胡潤澤正坐在沙發角落，面前擺了一堆湖藍色的長條紙，以及一些折扁的奇形怪狀的失敗品，手上正折騰，試圖把紙條一頭塞進紙圈中。
觀察一陣，寧漪猜測，“折紙星星？”
“看得出來？”胡潤澤現在的要求已經降低，看得出來他折的是紙星星就算勝利了。
“研究半天，我手都快廢了。”胡潤澤攤手，“寧寧你會嗎？教教我。”
原本應該折成五邊形，裹著裹著，被胡潤澤裹得邊緣模糊，幾乎成了圓。
寧漪解開紙條，重新裹，邊緣清晰。在每邊中間掐一下，標準星形。攤在手上，“喏。”
“誒，就是這個。”胡潤澤仰頭，“寧寧再來一遍。”
坐到胡潤澤身邊，重新折一遍星星。寧漪這次手速慢，讓胡潤澤跟著，她疊一個步驟，胡潤澤學一個步驟，成功為止。
不難，只需要細心。
“大概會了，多練練。”胡潤澤自言自語。
都是因為胡潤澤的妹妹，最近喜歡上一個男生，想搞浪漫，準備折紙星星送給對方，算作表白。可妹妹又折得不成樣子，完成不了這個浪漫的任務。
其實胡潤澤不想管的，裝作不知道這個事。
偏偏爸媽盯著，說是妹妹有困難哥哥就必須幫忙，守著胡潤澤替妹妹折紙星星。
簡直無語——才幼兒園的小朋友，搞什麽表白。
胡潤澤一邊嘀咕，一邊還是要幫妹妹的忙。
“過家家而已，搞這麽風風火火。”胡潤澤折得很慢，“上個周我還看見她牽的是另一個小男孩！”
寧漪笑了下，順手抽走幾張紙條。既然是幼兒園的小妹妹，寧漪想著沒事的時候，也幫幫忙。不然按照胡潤澤這個速度，估計會折一兩個星期才能完工。
***
下午兩點，從院裏一起出發，去蔚藍湖項目現場。
同行的人就三個。寧漪帶隊，葛陽開車，胡潤澤跟隨。
負責與對方經理對接的是胡潤澤。互相通電話，對方經理指路，胡潤澤指揮，“往左是嗎？好好好看到了，誒葛陽左轉。噢是有片竹林，繼續是嗎？噢快到了，麻煩您跟門衛說一聲，誒誒誒，好咧。”
左轉右轉，才終於到蔚藍湖項目辦公區，聯排別墅。
一進門，看見休息區，賴至廷正坐在沙發上打游戲，用力抓住鳳翅將軍的觸須，手邊擺著咖啡。
胡潤澤欣喜，遇見熟人，“他怎麽也在這裏。”
寧漪大致能猜到賴至廷為什麽會在。
正想上去打招呼，經理帶著上二樓。
先是簡單介紹項目情況，後是為去工地做準備。
胡潤澤和葛陽主動去忙，寧漪就在這裏等他們。
弧形沙發，圓木茶幾，一株茂盛的天堂鳥。
本來是寧漪一個人坐著，幾分鐘後，賴至廷上樓來，走到寧漪身邊。
“項目挺廣。”賴至廷說。
“嗯。”寧漪應，又問，“午飯怎麽吃的？”
賴至廷挑一顆幹桂圓，剝開，給寧漪，“這裏吃的。”
還以為他是在家裏吃了來的。寧漪順口問，“被叫來的？”
“昂。”
賴至廷剝第二顆桂圓，寧漪沒要，他自己吃了。
在這個地方碰到賴至廷，寧漪心裏有些想問的話，但怕不合時宜，於是作罷。
閑來無聊，寧漪拿出湖藍色長紙條，替胡潤澤的妹妹折紙星星。
一顆小巧精致的紙星星折好，放到茶幾上，再折下一顆。
賴至廷把玩紙星星，放在他手心裏實在迷你。“送我一顆。”
“不送。”
脫口而出的話。寧漪本是開玩笑，話說出口，心裏有一下短暫的收緊。
又不是沒送過他紙星星。
記得高一那年，看見鄒藝萱躲在被子裏折紙星星。彩色的，紅黃藍綠全都有。折好一顆，放進玻璃瓶。慢慢的，空蕩的玻璃瓶被填滿。
“現在流行折這個？”寧漪好奇。
“嗯。流行折這個，送給喜歡的人。”
鄒藝萱那年讀初一。在開學典禮上，學生代表上臺發言，是個男生。聽鄒藝萱形容，那男生文質彬彬，溫文儒雅，談吐非凡，完全就是她的夢中情人。
所以想折一瓶紙星星送給他。把她的心意送給他。
那個故事的結局，不出所料是鄒藝萱半途而廢。她才折了十顆就懶得折騰了。花二十塊錢買的玻璃瓶，花十塊錢買的彩色紙，全成為擺設。
告白還沒開始就宣告結束。
第二天鄒藝萱轉頭喜歡上又唱又跳的男愛豆，轉頭專註於制作應援手牌。
其實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不知道為什麽，寧漪對折紙星星這個點一直印象深刻。
和賴至廷在一起的第一個情人節，寧漪想，她是不是也應該折一瓶紙星星送給賴至廷。
以為這是每對情侶談戀愛必做的事情。
在網上學的教程，寧漪看一個步驟，暫停，操作一個步驟，整個流程走一遍。用廢棄草稿紙來練手，耐心細致不出差錯，只練兩遍就能順利上手。
拿透明長尺子比劃，鉛筆劃線，美工刀謹慎緩慢地劃過彩紙，按比例切割成長條。
做完準備工作，開始折紙星星。
從中午到晚上，寧漪一直坐在座位前，伏案操作。室友端著臉盆走過，好奇湊上來，伸長脖子。發現寧漪原來是在折紙星星，開玩笑道，“還以為你在背著我偷偷學習。”
到了晚上熄燈時間，如果在座位上開臺燈的話，即便調到最暗一個檔次，也多少會影響其他室友休息。寧漪把臺燈拿到被窩裏，遮起來。被窩裏不透氣，悶熱，寧漪在冬天裏也蒸出了幾層汗。
為了趕上情人節這個時間節點，寧漪抓緊一切時間。指尖被磨出薄繭。
挑選的藍色系，從淺藍到深藍。紙星星裝滿一整個玻璃瓶。
情人節那晚，醞釀了很久，直到吃過晚飯，和朋友們唱K之前，只有他們兩個人獨處的時候，寧漪才鼓足勇氣，把紙星星送給賴至廷。
“這個，送你。”
沒辦法說出更多的話。
賴至廷舉著玻璃瓶，左右看看，“這個是做什麽的？”
寧漪楞了下，“……擺設吧。”
“噢。”賴至廷沒再多看。
玻璃瓶占位置，揣不進兜裏，拿在手上不方便，放進寧漪一同遞來的黃色禮品袋，太少女，不適合。進入包廂後，賴至廷順手把玻璃瓶擱到茶幾上。
似乎擱了就忘了。
一整晚，寧漪瞄了好幾次玻璃瓶。呆在茶幾上，瓶身反射包間華彩的光線，顯得無比落寞。
唱K結束，散場。
賴至廷和友人交談，一邊往外走。寧漪留在原地，目光在玻璃瓶和賴至廷之間游移。眼看就要走出包間，寧漪忍不住喚了一聲。
“賴至。”
賴至廷回頭。
“那個。”寧漪指了下茶幾。
“噢。”賴至廷退回來。
還沒走近，一旁的兩個朋友嬉鬧。喝了酒，醉意上頭，動作幅度大。拉拉扯扯之間，不慎撞倒了玻璃瓶。
落地，破碎，紙星星滾落滿地。
友人沒克制住身體慣性，踉踉蹌蹌扶不穩，踩了紙星星好幾腳。清澈飽滿的紙星星被踩踏，成為扁平的、淩亂的、臟兮兮的。
那幅狼狽的畫面，寧漪後來偶爾還會夢到。
此刻忽然又回想起來。
沒了折紙星星的興致。寧漪收好紙條。
胡潤澤他們回來了，風風火火告訴寧漪，“準備好了。”
要移步去項目現場。
“走吧。”寧漪應道。
賴至廷也站了起來。一行人和經理一起，一道去了項目現場。
現場在蔚藍湖的北區，正在建設中，還沒開始對外銷售。水生態狀況不是很好。
按項目方案，先采樣。
原計劃是坐一條船，集中采樣。現在多了個賴至廷，可以分兩組，分開采樣，提高效率，節約時間。
畢竟有過采樣經驗，賴至廷當個輔助，不是什麽問題。
況且他自願要加入團隊，經理不敢攔，胡潤澤更是歡迎得不得了。
分組簡單，寧漪和賴至廷一組，胡潤澤和葛陽一組。
船小，最多只能坐下三個人。之前溝通時漏掉一些信息，蔚藍湖這邊沒有準備船員。要叫船員來，得多等半小時。胡潤澤懶得等，同時蠢蠢欲動，想要嘗試劃船。
“寧寧可以嗎？”胡潤澤征求寧漪的意見，“放心，我會游泳，葛陽也會。”
寧漪不想做掃興的人，“註意安全。”
“好！”
穿上救生衣，坐上船。
寧漪起初沒讓賴至廷幫忙，能做的事自己做，“你來幹什麽。”
“監督唄。”賴至廷奪過寧漪手中的記錄板。
說是監督，但做的是采樣的工作。完成一個點位，賴至廷劃船，去往下一個點位。
賴至廷劃船有經驗，對這一片區域又熟悉，行進得快。胡潤澤完全不會劃船，劃得東倒西歪，又是第一次來這個地方，劃到點位時，才發現這點位之前來過，走了重覆的路。
結果寧漪這組結束後上岸，胡潤澤那組還在湖裏打轉。
兩個人，幹站在湖邊挺木的。賴至廷提議，“去坐坐？”
看樣子，胡潤澤他們還會耽擱一些時間。
寧漪應道，“嗯。”
最近的能休息的地方，是北區新修的售樓部。盡管樓盤還在修建主體，但售樓部已經裝修好，交付使用了。
新的一批員工，都不認識。
他們走進大廳。
剛才采樣時捏過底泥，手不算太幹凈，想先清洗一下。寧漪問銷售人員，“您好，請問洗手間在哪裏？”
問的是一個男生，棕色卷發，翹腿，埋頭玩手機。聽到寧漪問話，擡頭反問，“來看房？”
“不是。”
聽到這個回答，銷售人員低頭，繼續玩手機。
賴至廷替寧漪重覆，“洗手間在哪。”
第一遍，銷售人員沒回應。
賴至廷耐著性子，敲了敲桌面，“嗯？”
銷售人員沒擡頭，光是擡了下下巴，“那。”也沒指明具體是哪裏。
賴至廷耐心已經快沒了，“餵！”
“嘖——那兒！那麽大個圖標看不見？”銷售人員翻白眼，“眼瞎。”
賴至廷躥起一股氣，正想說什麽，寧漪提醒賴至廷，“我看到了。”
其實不遠，直走到躍層前，左轉，在一個樣板間模型後面。
他們順著圖標走去。
銷售人員斜睨一眼他們的背影。他剛才看見了的，這兩個人穿著救生衣，在湖上劃船，東撈西撈的，撈了滿滿一船。也不知道是誰給放進來的，臟兮兮。他輕哼，“兩個漁民。”
賴至廷和寧漪去了洗手間，洗幹凈雙手，舒服好些。
回來時，正碰到一輛黑車駛到大廳外，幾個工作人員迎在門邊，兩列站好。
後車門打開，一個女人下車。穿的是平底單鞋，但走出了強大氣場。
他們悉數彎腰招呼，“宋總好。”
宋美智略頷首。
寧漪看了眼賴至廷。
宋美智走進大廳，一下看見賴至廷，腳步微頓，“不是讓你在那邊等我？”
“哪邊都一樣。”賴至廷回應。
算了，隨他，反正說了也不聽。宋美智問身旁秘書，“邵總在二樓？”
“嗯，這邊。”經理搭話，引著宋美智去往二樓。
剛才那男銷售也跟著往上走。找到合適的機會，男銷售壓低聲音悄悄問經理，“剛才樓下那個是誰？”
經理同樣悄悄回覆，“宋總家公子。”
“宋總還有公子？不是只有一個千金嗎？”男銷售驚訝，猜測道，“私生子？”
“呸！別亂說！”經理提醒，“正經兒子。”
“怎麽一直沒聽說？”男銷售喃喃自語。
快走到會議室，不方便再交談，男銷售識趣地閉嘴。
樓下，賴至廷和寧漪坐在小沙發上歇息。
不久後，男銷售來了。端兩杯咖啡，一盤水果。“請用。”男銷售笑容滿面。
他們沒碰。實在沒反應過來，剛才態度那麽冷淡的人，怎麽轉眼就變得這麽殷勤。
男銷售沒在意那麽多。他先問賴至廷，“您是宋總的二公子？”
賴至廷沒應，因為覺得二公子這個稱呼，有點土。
在賴至廷這裏碰壁，男銷售又轉向寧漪，想從寧漪這裏找話聊，“您是工程師？”
寧漪應道，“嗯。”
得到回應，男銷售的笑容變得輕松，“哪方面的工程師？”
寧漪回答，“水產養殖。”
賴至廷擡眸，看了寧漪一眼。謙遜有禮，禮貌客氣，但是滿嘴的胡說八道。
男銷售還在腦海裏琢磨水產養殖這個詞，聽起來不怎麽高端。他問，“養……養什麽？平時的話。”
“養鴨。”寧漪回答，“一般養高郵鴨，可以產雙黃蛋。或者紅毛鴨，瘦肉多。有時候也養柯爾鴨和可達鴨，當寵物賣給別人。”
“噢……這樣……專業……”
男銷售心裏嘀咕，一個養鴨子的也好意思稱工程師。但是礙於二公子的面，他沒表現出來。不過也確實不想聊養鴨子的事了。
“那……你們先休息。”男銷售起身要走，“二公子，有什麽需要的盡管叫我。”
“不勞您大駕。”賴至廷懶洋洋地回應。
男銷售心裏慌了一下，識趣地走開，想著以後再找機會和賴至廷套近乎。
休息區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賴至廷順著寧漪剛才的話頭，問道，“誒，什麽鴨好養？”
寧漪回答，“你好養。”
……
緩了兩秒，賴至廷感覺寧漪好像是在侮辱他。
胡潤澤那組總算結束，與他們匯合。
檢查水樣品情況，數量，標簽，封裝，全部無誤後，統一存放。
這一批水樣品需要送回實驗室，交給丁旻浩處理。
葛陽的意思，是他回院裏就行，反正他開車，“你們沒必要陪著繞一趟，耽擱時間。”
胡潤澤當然讚成，這樣他就能原地下班了，“那我去找我同學玩，正好就在附近。”
至於寧漪，對外的說法是，打車回家。“和賴至廷順路，一起打車。”
當時寧漪以為賴至廷也要回家。本能的反應。
結果回到大廳前，站在賴至廷身邊，還沒開口說出打車這個事，剛才那輛黑車駛來，停在他們面前。
車窗下降。宋美智開的車。
“賴至廷，上車。”
這才緩過神。寧漪早該想到的，賴至廷來這邊，肯定要和家人一起吃晚飯，說不定還要回他自己家。
寧漪識趣地往後退了半步。
賴至廷沒動，稍顯猶豫。
透過車窗，宋美智看見了賴至廷身旁的女生。當然之前進入大廳時就看見那女生了，很漂亮，氣質清冷。
大概能猜到賴至廷的心思。宋美智語氣緩和，“妹妹也上車來。”
賴至廷低聲，對寧漪說，“上車吧，送你。”
這下聲勢搞得壯大了點。寧漪不願意麻煩別人，想拒絕，“不用……”
那男銷售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熱情替寧漪拉開了後排的門，做出請的動作。
這下再不上車好像不禮貌了。
寧漪只有坐車。
男銷售又替賴至廷拉開副駕的門，同樣做出請的動作。
賴至廷略頓一下，繞開，從車身另一邊上車，坐後排。
透過後視鏡的反射，宋美智瞄一眼賴至廷。好小子，把她當司機了。
黑車行駛在馬路上，在立交橋上穿梭，穿過城市鋼鐵森林。
為了不讓氣氛冷場，宋美智主動找寧漪搭話，“妹妹是賴至廷的朋友？”
稍微帶點禁忌色彩的話題。不止是朋友，現在還是合租的室友。合租這事，寧漪猜想，賴至廷應該並沒有對家裏人說。
賴至廷打斷宋美智的話，“問這個幹什麽。”
宋美智不搭理賴至廷，又問寧漪，“叫什麽名字？”
“寧漪。”
“噢——”宋美智這聲感慨，拉得意外地長。
賴至廷輕咳一聲。
有些搞不懂狀況。寧漪觀察這對母子，聽不大懂他們的交談。
爬上立交橋，商場樓外的高清屏幕愈發清晰，近在眼前。
宋美智轉了話題，“寧寧——我這樣叫你可以的吧？”
“可以的，阿姨。”寧漪雙手搭在膝蓋上，摩挲手指頭。似乎不大放松。
“寧寧你負責我們這個項目？”宋美智問。
“嗯。”寧漪的音量好像比平日說話稍提高一些。
“環境工程師？”
“嗯。”
“厲害。”宋美智感慨，“專家。”
“談不上的。”寧漪手揮了一下。
極其細微的動作，賴至廷餘光捕捉到了。寧漪一向冷靜理智，給人感覺波瀾不驚。今天難得見到她竟有些緊張。
宋美智有時向寧漪這邊側頭，“我們這個項目，大概多久能完成？”
“應該是兩個月，如果各個環節銜接順利的話。”
想到了月影寺項目。因為是公益項目，資金時常跟不上，動不動就縮減，責任人也總變動，整個進程推得很慢。
蔚藍集團不同，實力雄厚，管理體系成熟，一般不會出現這種問題。
寧漪補充，“如果再順利一點，一個半月也能完成。”
“就能達到預期目標？”
“肯定。”
“那達到目標之後呢？”宋美智解釋，“我這個人說話有點直啊。我的意思是，之後可以保持多久？會不會出現反彈的情況？”
“不會。”寧漪說。這個有數據支撐。從研究院建立到現在，完成的兩百多個項目，沒有出現任何一例反彈的現象。
“那就好，不然反彈了，又得找你們研究院來再處理一遍。”宋美智笑道，“你也知道的，找你們院出手，可不便宜。”
批了這麽多預算，宋美智就想一次性解決到位。
寧漪詳細向宋美智說明，“達到預期目標後，湖泊生態會形成一個自循環系統，有自我修覆的能力，正常範圍內的損耗，是可以自愈的。”
說起專業的事，寧漪不自覺話多了起來，“阿姨，我之前路過一期內湖，看見湖面有許多浮島，是才放的嗎？”
“邵總放的。”宋美智嘀咕，“種荷花麽，他說湖面太空不好看，要填滿。”
“但是填得過了點，”寧漪提醒，“陽光進入不了湖裏，影響很大，最後會成為一潭死水。”
回憶起一期湖面的模樣，宋美智說，“我也是這麽覺得的。行，聽你的，我再跟他說說。”
轎車下高架橋，右側電動車蜂擁駛過。
聊得挺投緣，宋美智提議，“寧寧要不也跟我們一起去吃晚飯？”
“嗯？”寧漪楞了下。
賴至廷替寧漪擋話題，“算了吧，你那一大家人，寧寧不認識，多不自在。”
想來是這個道理。臨時約的寧漪，宋美智也感覺不大合適。
倒是賴至廷，這個刺頭，不是臨時約的，宋美智約了快一個月才約上。
“你今晚表現好點。”宋美智叮囑賴至廷，“別惹你爸。”
賴至廷輕哼，“我話都懶得跟他說。”
宋美智向右打轉向燈，“他其實一直惦記你。”
“讓他惦記別人去吧。”
“臭脾氣，就你外婆慣的。”
一來一回地頂嘴。那是關於賴至廷的家事，寧漪作為外人，不方便聽。但悶在車內的封閉空間裏，逃不掉。寧漪只好拿出長紙條折星星，假裝很忙，假裝回避。
宋美智還在念叨，“還有你姐，你倆也別老吵架，吵了二十幾年還沒吵夠？”
賴至廷察覺了寧漪的不自在，試圖制止宋美智，“行了，到飯桌你再訓。”
宋美智停不下來，“趕緊搬回家住。你外婆天天念著要你回家。你犯什麽毛病住出租屋，老破小。”
折紙星星的手指忽然停頓。寧漪眼神波動。
他們口中的老破小，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可以稱為家的地方。
霓虹燈被點亮。彩色，斑斕，繁華，與她的孤寂。
快要駛到山地公園。寧漪猶豫了下，向宋美智開口，“阿姨，麻煩您在前面斑馬線停一下，我在那裏下車。”
賴至廷問，“怎麽？”
“和萱萱約好了在那裏碰面。”寧漪胡謅。
其實是覺得車裏太悶了。想要下車透口氣。
宋美智沒有強留，在寧漪指示的地方，停車。
下車。
轎車繼續往前駛離。
路上車流不息，行人來往。
路燈下，只剩寧漪一個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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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出門時，寧漪碰到賴至廷。她正走到玄關，賴至廷穿著寬松衛衣去冰箱找東西吃。
“你今天調休？”寧漪問。
“嗯。”賴至廷抓了幾顆車厘子，“不帶點去辦公室？”
以前是習慣帶去辦公室的，也會被同事們順了去，寧漪對這個倒一直不在意。但今天忽然不想帶。這一箱車厘子，她想只留在家裏吃。
“不了。”寧漪出了門。
***
先到工位上忙了會兒。
中途寧漪去茶水間接水泡茶。胡潤澤正坐在沙發角落，面前擺了一堆湖藍色的長條紙，以及一些折扁的奇形怪狀的失敗品，手上正折騰，試圖把紙條一頭塞進紙圈中。
觀察一陣，寧漪猜測，“折紙星星？”
“看得出來？”胡潤澤現在的要求已經降低，看得出來他折的是紙星星就算勝利了。
“研究半天，我手都快廢了。”胡潤澤攤手，“寧寧你會嗎？教教我。”
原本應該折成五邊形，裹著裹著，被胡潤澤裹得邊緣模糊，幾乎成了圓。
寧漪解開紙條，重新裹，邊緣清晰。在每邊中間掐一下，標準星形。攤在手上，“喏。”
“誒，就是這個。”胡潤澤仰頭，“寧寧再來一遍。”
坐到胡潤澤身邊，重新折一遍星星。寧漪這次手速慢，讓胡潤澤跟著，她疊一個步驟，胡潤澤學一個步驟，成功為止。
不難，只需要細心。
“大概會了，多練練。”胡潤澤自言自語。
都是因為胡潤澤的妹妹，最近喜歡上一個男生，想搞浪漫，準備折紙星星送給對方，算作表白。可妹妹又折得不成樣子，完成不了這個浪漫的任務。
其實胡潤澤不想管的，裝作不知道這個事。
偏偏爸媽盯著，說是妹妹有困難哥哥就必須幫忙，守著胡潤澤替妹妹折紙星星。
簡直無語——才幼兒園的小朋友，搞什麽表白。
胡潤澤一邊嘀咕，一邊還是要幫妹妹的忙。
“過家家而已，搞這麽風風火火。”胡潤澤折得很慢，“上個周我還看見她牽的是另一個小男孩！”
寧漪笑了下，順手抽走幾張紙條。既然是幼兒園的小妹妹，寧漪想著沒事的時候，也幫幫忙。不然按照胡潤澤這個速度，估計會折一兩個星期才能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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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從院裏一起出發，去蔚藍湖項目現場。
同行的人就三個。寧漪帶隊，葛陽開車，胡潤澤跟隨。
負責與對方經理對接的是胡潤澤。互相通電話，對方經理指路，胡潤澤指揮，“往左是嗎？好好好看到了，誒葛陽左轉。噢是有片竹林，繼續是嗎？噢快到了，麻煩您跟門衛說一聲，誒誒誒，好咧。”
左轉右轉，才終於到蔚藍湖項目辦公區，聯排別墅。
一進門，看見休息區，賴至廷正坐在沙發上打游戲，用力抓住鳳翅將軍的觸須，手邊擺著咖啡。
胡潤澤欣喜，遇見熟人，“他怎麽也在這裏。”
寧漪大致能猜到賴至廷為什麽會在。
正想上去打招呼，經理帶著上二樓。
先是簡單介紹項目情況，後是為去工地做準備。
胡潤澤和葛陽主動去忙，寧漪就在這裏等他們。
弧形沙發，圓木茶幾，一株茂盛的天堂鳥。
本來是寧漪一個人坐著，幾分鐘後，賴至廷上樓來，走到寧漪身邊。
“項目挺廣。”賴至廷說。
“嗯。”寧漪應，又問，“午飯怎麽吃的？”
賴至廷挑一顆幹桂圓，剝開，給寧漪，“這裏吃的。”
還以為他是在家裏吃了來的。寧漪順口問，“被叫來的？”
“昂。”
賴至廷剝第二顆桂圓，寧漪沒要，他自己吃了。
在這個地方碰到賴至廷，寧漪心裏有些想問的話，但怕不合時宜，於是作罷。
閑來無聊，寧漪拿出湖藍色長紙條，替胡潤澤的妹妹折紙星星。
一顆小巧精致的紙星星折好，放到茶幾上，再折下一顆。
賴至廷把玩紙星星，放在他手心裏實在迷你。“送我一顆。”
“不送。”
脫口而出的話。寧漪本是開玩笑，話說出口，心裏有一下短暫的收緊。
又不是沒送過他紙星星。
記得高一那年，看見鄒藝萱躲在被子裏折紙星星。彩色的，紅黃藍綠全都有。折好一顆，放進玻璃瓶。慢慢的，空蕩的玻璃瓶被填滿。
“現在流行折這個？”寧漪好奇。
“嗯。流行折這個，送給喜歡的人。”
鄒藝萱那年讀初一。在開學典禮上，學生代表上臺發言，是個男生。聽鄒藝萱形容，那男生文質彬彬，溫文儒雅，談吐非凡，完全就是她的夢中情人。
所以想折一瓶紙星星送給他。把她的心意送給他。
那個故事的結局，不出所料是鄒藝萱半途而廢。她才折了十顆就懶得折騰了。花二十塊錢買的玻璃瓶，花十塊錢買的彩色紙，全成為擺設。
告白還沒開始就宣告結束。
第二天鄒藝萱轉頭喜歡上又唱又跳的男愛豆，轉頭專註於制作應援手牌。
其實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不知道為什麽，寧漪對折紙星星這個點一直印象深刻。
和賴至廷在一起的第一個情人節，寧漪想，她是不是也應該折一瓶紙星星送給賴至廷。
以為這是每對情侶談戀愛必做的事情。
在網上學的教程，寧漪看一個步驟，暫停，操作一個步驟，整個流程走一遍。用廢棄草稿紙來練手，耐心細致不出差錯，只練兩遍就能順利上手。
拿透明長尺子比劃，鉛筆劃線，美工刀謹慎緩慢地劃過彩紙，按比例切割成長條。
做完準備工作，開始折紙星星。
從中午到晚上，寧漪一直坐在座位前，伏案操作。室友端著臉盆走過，好奇湊上來，伸長脖子。發現寧漪原來是在折紙星星，開玩笑道，“還以為你在背著我偷偷學習。”
到了晚上熄燈時間，如果在座位上開臺燈的話，即便調到最暗一個檔次，也多少會影響其他室友休息。寧漪把臺燈拿到被窩裏，遮起來。被窩裏不透氣，悶熱，寧漪在冬天裏也蒸出了幾層汗。
為了趕上情人節這個時間節點，寧漪抓緊一切時間。指尖被磨出薄繭。
挑選的藍色系，從淺藍到深藍。紙星星裝滿一整個玻璃瓶。
情人節那晚，醞釀了很久，直到吃過晚飯，和朋友們唱K之前，只有他們兩個人獨處的時候，寧漪才鼓足勇氣，把紙星星送給賴至廷。
“這個，送你。”
沒辦法說出更多的話。
賴至廷舉著玻璃瓶，左右看看，“這個是做什麽的？”
寧漪楞了下，“……擺設吧。”
“噢。”賴至廷沒再多看。
玻璃瓶占位置，揣不進兜裏，拿在手上不方便，放進寧漪一同遞來的黃色禮品袋，太少女，不適合。進入包廂後，賴至廷順手把玻璃瓶擱到茶幾上。
似乎擱了就忘了。
一整晚，寧漪瞄了好幾次玻璃瓶。呆在茶幾上，瓶身反射包間華彩的光線，顯得無比落寞。
唱K結束，散場。
賴至廷和友人交談，一邊往外走。寧漪留在原地，目光在玻璃瓶和賴至廷之間游移。眼看就要走出包間，寧漪忍不住喚了一聲。
“賴至。”
賴至廷回頭。
“那個。”寧漪指了下茶幾。
“噢。”賴至廷退回來。
還沒走近，一旁的兩個朋友嬉鬧。喝了酒，醉意上頭，動作幅度大。拉拉扯扯之間，不慎撞倒了玻璃瓶。
落地，破碎，紙星星滾落滿地。
友人沒克制住身體慣性，踉踉蹌蹌扶不穩，踩了紙星星好幾腳。清澈飽滿的紙星星被踩踏，成為扁平的、淩亂的、臟兮兮的。
那幅狼狽的畫面，寧漪後來偶爾還會夢到。
此刻忽然又回想起來。
沒了折紙星星的興致。寧漪收好紙條。
胡潤澤他們回來了，風風火火告訴寧漪，“準備好了。”
要移步去項目現場。
“走吧。”寧漪應道。
賴至廷也站了起來。一行人和經理一起，一道去了項目現場。
現場在蔚藍湖的北區，正在建設中，還沒開始對外銷售。水生態狀況不是很好。
按項目方案，先采樣。
原計劃是坐一條船，集中采樣。現在多了個賴至廷，可以分兩組，分開采樣，提高效率，節約時間。
畢竟有過采樣經驗，賴至廷當個輔助，不是什麽問題。
況且他自願要加入團隊，經理不敢攔，胡潤澤更是歡迎得不得了。
分組簡單，寧漪和賴至廷一組，胡潤澤和葛陽一組。
船小，最多只能坐下三個人。之前溝通時漏掉一些信息，蔚藍湖這邊沒有準備船員。要叫船員來，得多等半小時。胡潤澤懶得等，同時蠢蠢欲動，想要嘗試劃船。
“寧寧可以嗎？”胡潤澤征求寧漪的意見，“放心，我會游泳，葛陽也會。”
寧漪不想做掃興的人，“註意安全。”
“好！”
穿上救生衣，坐上船。
寧漪起初沒讓賴至廷幫忙，能做的事自己做，“你來幹什麽。”
“監督唄。”賴至廷奪過寧漪手中的記錄板。
說是監督，但做的是采樣的工作。完成一個點位，賴至廷劃船，去往下一個點位。
賴至廷劃船有經驗，對這一片區域又熟悉，行進得快。胡潤澤完全不會劃船，劃得東倒西歪，又是第一次來這個地方，劃到點位時，才發現這點位之前來過，走了重覆的路。
結果寧漪這組結束後上岸，胡潤澤那組還在湖裏打轉。
兩個人，幹站在湖邊挺木的。賴至廷提議，“去坐坐？”
看樣子，胡潤澤他們還會耽擱一些時間。
寧漪應道，“嗯。”
最近的能休息的地方，是北區新修的售樓部。盡管樓盤還在修建主體，但售樓部已經裝修好，交付使用了。
新的一批員工，都不認識。
他們走進大廳。
剛才采樣時捏過底泥，手不算太幹凈，想先清洗一下。寧漪問銷售人員，“您好，請問洗手間在哪裏？”
問的是一個男生，棕色卷發，翹腿，埋頭玩手機。聽到寧漪問話，擡頭反問，“來看房？”
“不是。”
聽到這個回答，銷售人員低頭，繼續玩手機。
賴至廷替寧漪重覆，“洗手間在哪。”
第一遍，銷售人員沒回應。
賴至廷耐著性子，敲了敲桌面，“嗯？”
銷售人員沒擡頭，光是擡了下下巴，“那。”也沒指明具體是哪裏。
賴至廷耐心已經快沒了，“餵！”
“嘖——那兒！那麽大個圖標看不見？”銷售人員翻白眼，“眼瞎。”
賴至廷躥起一股氣，正想說什麽，寧漪提醒賴至廷，“我看到了。”
其實不遠，直走到躍層前，左轉，在一個樣板間模型後面。
他們順著圖標走去。
銷售人員斜睨一眼他們的背影。他剛才看見了的，這兩個人穿著救生衣，在湖上劃船，東撈西撈的，撈了滿滿一船。也不知道是誰給放進來的，臟兮兮。他輕哼，“兩個漁民。”
賴至廷和寧漪去了洗手間，洗幹凈雙手，舒服好些。
回來時，正碰到一輛黑車駛到大廳外，幾個工作人員迎在門邊，兩列站好。
後車門打開，一個女人下車。穿的是平底單鞋，但走出了強大氣場。
他們悉數彎腰招呼，“宋總好。”
宋美智略頷首。
寧漪看了眼賴至廷。
宋美智走進大廳，一下看見賴至廷，腳步微頓，“不是讓你在那邊等我？”
“哪邊都一樣。”賴至廷回應。
算了，隨他，反正說了也不聽。宋美智問身旁秘書，“邵總在二樓？”
“嗯，這邊。”經理搭話，引著宋美智去往二樓。
剛才那男銷售也跟著往上走。找到合適的機會，男銷售壓低聲音悄悄問經理，“剛才樓下那個是誰？”
經理同樣悄悄回覆，“宋總家公子。”
“宋總還有公子？不是只有一個千金嗎？”男銷售驚訝，猜測道，“私生子？”
“呸！別亂說！”經理提醒，“正經兒子。”
“怎麽一直沒聽說？”男銷售喃喃自語。
快走到會議室，不方便再交談，男銷售識趣地閉嘴。
樓下，賴至廷和寧漪坐在小沙發上歇息。
不久後，男銷售來了。端兩杯咖啡，一盤水果。“請用。”男銷售笑容滿面。
他們沒碰。實在沒反應過來，剛才態度那麽冷淡的人，怎麽轉眼就變得這麽殷勤。
男銷售沒在意那麽多。他先問賴至廷，“您是宋總的二公子？”
賴至廷沒應，因為覺得二公子這個稱呼，有點土。
在賴至廷這裏碰壁，男銷售又轉向寧漪，想從寧漪這裏找話聊，“您是工程師？”
寧漪應道，“嗯。”
得到回應，男銷售的笑容變得輕松，“哪方面的工程師？”
寧漪回答，“水產養殖。”
賴至廷擡眸，看了寧漪一眼。謙遜有禮，禮貌客氣，但是滿嘴的胡說八道。
男銷售還在腦海裏琢磨水產養殖這個詞，聽起來不怎麽高端。他問，“養……養什麽？平時的話。”
“養鴨。”寧漪回答，“一般養高郵鴨，可以產雙黃蛋。或者紅毛鴨，瘦肉多。有時候也養柯爾鴨和可達鴨，當寵物賣給別人。”
“噢……這樣……專業……”
男銷售心裏嘀咕，一個養鴨子的也好意思稱工程師。但是礙於二公子的面，他沒表現出來。不過也確實不想聊養鴨子的事了。
“那……你們先休息。”男銷售起身要走，“二公子，有什麽需要的盡管叫我。”
“不勞您大駕。”賴至廷懶洋洋地回應。
男銷售心裏慌了一下，識趣地走開，想著以後再找機會和賴至廷套近乎。
休息區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賴至廷順著寧漪剛才的話頭，問道，“誒，什麽鴨好養？”
寧漪回答，“你好養。”
……
緩了兩秒，賴至廷感覺寧漪好像是在侮辱他。
胡潤澤那組總算結束，與他們匯合。
檢查水樣品情況，數量，標簽，封裝，全部無誤後，統一存放。
這一批水樣品需要送回實驗室，交給丁旻浩處理。
葛陽的意思，是他回院裏就行，反正他開車，“你們沒必要陪著繞一趟，耽擱時間。”
胡潤澤當然讚成，這樣他就能原地下班了，“那我去找我同學玩，正好就在附近。”
至於寧漪，對外的說法是，打車回家。“和賴至廷順路，一起打車。”
當時寧漪以為賴至廷也要回家。本能的反應。
結果回到大廳前，站在賴至廷身邊，還沒開口說出打車這個事，剛才那輛黑車駛來，停在他們面前。
車窗下降。宋美智開的車。
“賴至廷，上車。”
這才緩過神。寧漪早該想到的，賴至廷來這邊，肯定要和家人一起吃晚飯，說不定還要回他自己家。
寧漪識趣地往後退了半步。
賴至廷沒動，稍顯猶豫。
透過車窗，宋美智看見了賴至廷身旁的女生。當然之前進入大廳時就看見那女生了，很漂亮，氣質清冷。
大概能猜到賴至廷的心思。宋美智語氣緩和，“妹妹也上車來。”
賴至廷低聲，對寧漪說，“上車吧，送你。”
這下聲勢搞得壯大了點。寧漪不願意麻煩別人，想拒絕，“不用……”
那男銷售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熱情替寧漪拉開了後排的門，做出請的動作。
這下再不上車好像不禮貌了。
寧漪只有坐車。
男銷售又替賴至廷拉開副駕的門，同樣做出請的動作。
賴至廷略頓一下，繞開，從車身另一邊上車，坐後排。
透過後視鏡的反射，宋美智瞄一眼賴至廷。好小子，把她當司機了。
黑車行駛在馬路上，在立交橋上穿梭，穿過城市鋼鐵森林。
為了不讓氣氛冷場，宋美智主動找寧漪搭話，“妹妹是賴至廷的朋友？”
稍微帶點禁忌色彩的話題。不止是朋友，現在還是合租的室友。合租這事，寧漪猜想，賴至廷應該並沒有對家裏人說。
賴至廷打斷宋美智的話，“問這個幹什麽。”
宋美智不搭理賴至廷，又問寧漪，“叫什麽名字？”
“寧漪。”
“噢——”宋美智這聲感慨，拉得意外地長。
賴至廷輕咳一聲。
有些搞不懂狀況。寧漪觀察這對母子，聽不大懂他們的交談。
爬上立交橋，商場樓外的高清屏幕愈發清晰，近在眼前。
宋美智轉了話題，“寧寧——我這樣叫你可以的吧？”
“可以的，阿姨。”寧漪雙手搭在膝蓋上，摩挲手指頭。似乎不大放松。
“寧寧你負責我們這個項目？”宋美智問。
“嗯。”寧漪的音量好像比平日說話稍提高一些。
“環境工程師？”
“嗯。”
“厲害。”宋美智感慨，“專家。”
“談不上的。”寧漪手揮了一下。
極其細微的動作，賴至廷餘光捕捉到了。寧漪一向冷靜理智，給人感覺波瀾不驚。今天難得見到她竟有些緊張。
宋美智有時向寧漪這邊側頭，“我們這個項目，大概多久能完成？”
“應該是兩個月，如果各個環節銜接順利的話。”
想到了月影寺項目。因為是公益項目，資金時常跟不上，動不動就縮減，責任人也總變動，整個進程推得很慢。
蔚藍集團不同，實力雄厚，管理體系成熟，一般不會出現這種問題。
寧漪補充，“如果再順利一點，一個半月也能完成。”
“就能達到預期目標？”
“肯定。”
“那達到目標之後呢？”宋美智解釋，“我這個人說話有點直啊。我的意思是，之後可以保持多久？會不會出現反彈的情況？”
“不會。”寧漪說。這個有數據支撐。從研究院建立到現在，完成的兩百多個項目，沒有出現任何一例反彈的現象。
“那就好，不然反彈了，又得找你們研究院來再處理一遍。”宋美智笑道，“你也知道的，找你們院出手，可不便宜。”
批了這麽多預算，宋美智就想一次性解決到位。
寧漪詳細向宋美智說明，“達到預期目標後，湖泊生態會形成一個自循環系統，有自我修覆的能力，正常範圍內的損耗，是可以自愈的。”
說起專業的事，寧漪不自覺話多了起來，“阿姨，我之前路過一期內湖，看見湖面有許多浮島，是才放的嗎？”
“邵總放的。”宋美智嘀咕，“種荷花麽，他說湖面太空不好看，要填滿。”
“但是填得過了點，”寧漪提醒，“陽光進入不了湖裏，影響很大，最後會成為一潭死水。”
回憶起一期湖面的模樣，宋美智說，“我也是這麽覺得的。行，聽你的，我再跟他說說。”
轎車下高架橋，右側電動車蜂擁駛過。
聊得挺投緣，宋美智提議，“寧寧要不也跟我們一起去吃晚飯？”
“嗯？”寧漪楞了下。
賴至廷替寧漪擋話題，“算了吧，你那一大家人，寧寧不認識，多不自在。”
想來是這個道理。臨時約的寧漪，宋美智也感覺不大合適。
倒是賴至廷，這個刺頭，不是臨時約的，宋美智約了快一個月才約上。
“你今晚表現好點。”宋美智叮囑賴至廷，“別惹你爸。”
賴至廷輕哼，“我話都懶得跟他說。”
宋美智向右打轉向燈，“他其實一直惦記你。”
“讓他惦記別人去吧。”
“臭脾氣，就你外婆慣的。”
一來一回地頂嘴。那是關於賴至廷的家事，寧漪作為外人，不方便聽。但悶在車內的封閉空間裏，逃不掉。寧漪只好拿出長紙條折星星，假裝很忙，假裝回避。
宋美智還在念叨，“還有你姐，你倆也別老吵架，吵了二十幾年還沒吵夠？”
賴至廷察覺了寧漪的不自在，試圖制止宋美智，“行了，到飯桌你再訓。”
宋美智停不下來，“趕緊搬回家住。你外婆天天念著要你回家。你犯什麽毛病住出租屋，老破小。”
折紙星星的手指忽然停頓。寧漪眼神波動。
他們口中的老破小，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可以稱為家的地方。
霓虹燈被點亮。彩色，斑斕，繁華，與她的孤寂。
快要駛到山地公園。寧漪猶豫了下，向宋美智開口，“阿姨，麻煩您在前面斑馬線停一下，我在那裏下車。”
賴至廷問，“怎麽？”
“和萱萱約好了在那裏碰面。”寧漪胡謅。
其實是覺得車裏太悶了。想要下車透口氣。
宋美智沒有強留，在寧漪指示的地方，停車。
下車。
轎車繼續往前駛離。
路上車流不息，行人來往。
路燈下，只剩寧漪一個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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