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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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午休時分的學校食堂,像一個被無限放大音量的蜂巢,嗡嗡作響。

各種食物的氣味、少年少女們嬉笑打鬧的聲音、餐盤碰撞的叮當聲混雜在一起,構成了一幅鮮活又嘈雜的青春圖景。

靠窗的那張長桌,無疑是整個食堂的焦點。

顧聿和他的那幾個朋友坐在那裏,就像自帶聚光燈。

他們穿著價格不菲的潮牌,舉止張揚,談笑風生,輕易就能吸引周圍或明或暗的註視。

顧聿更是其中的核心,他懶散地靠在椅背上,手指間轉著一瓶冰水,下頜線流暢分明,眉眼間帶著幾分被慣壞了的,漫不經心的倨傲。

就在這時,他旁邊一個染著栗色頭發的男生用手肘捅了捅他,朝食堂入口方向努了努嘴,臉上露出一個賤兮兮的笑容。

“聿哥,快看!你那個雷打不動的小迷妹——又來準時打卡了!”

一桌人的目光瞬間都被吸引過去,隨即爆發出一陣心照不宣的,帶著惡意調侃的哄笑聲。

“喲,還真是!風雨無阻啊這是!”

“今天準備送什麽?酸奶?巧克力?還是又是那老掉牙的手寫情書?”

“賭不賭?我猜她今天肯定又要結巴著喊‘顧聿學長’了,哈哈哈哈!”

顧聿的眉頭瞬間擰緊,臉上毫不掩飾地浮起一層厭惡和煩躁。

他“啪”地一聲,將手裏那一次性筷子硬生生掰斷了,語氣極其不耐煩,像要甩掉什麽臟東西:“閉嘴!別提那個名字,晦氣。”

他說著,甚至刻意偏過頭,看向窗外,擺出一副眼不見為凈的姿態。

但全身的肌肉卻似乎微微繃緊,像是在等待著什麽必然會上演的、令他厭煩又習以為常的戲碼。

整個食堂,似乎也有不少人在暗中關註著這一幕。

許多人都在下意識地等待著,等待那個總是怯生生林書音,如何又一次鼓起勇氣,紅著臉,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地靠近那張耀眼的桌子。

如何用細若蚊蚋的聲音試圖跟顧聿說上一句話,然後在他的冷眼和朋友的哄笑中,倉惶又失落地敗退。

這幾乎成了食堂每日定點上演的滑稽劇目。

然而今天,劇本好像被徹底改寫了。

林書音確實走進了食堂。她也確實和幾個新朋友一起,朝著這個方向走來。

但是,她沒有像過去那樣,遠遠地就開始臉紅,步伐變得躊躇,眼神像受驚的小鹿一樣四處躲閃卻又忍不住飄向顧聿。

今天的她,頭發柔順地紮在腦後,露出了光潔的額頭和秀氣的眉眼。

雖然依舊不算多麽明艷奪目,但那份縈繞在她周身多年的怯懦和陰郁,仿佛被一場大雨徹底沖刷幹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的,甚至是有些疏離的淡然。

她和身邊的女孩低聲交談著什麽,唇角甚至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她們端著餐盤,越來越近。

顧聿那桌的起哄聲不知不覺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帶著一種看好戲的期待,等著她停下腳步。

一步,兩步,三步……她走過了他們的桌子,沒有停頓,沒有側目。

甚至連眼角的餘光,都沒有一絲一毫分給那個窗邊如同孔雀開屏般的少年。

她的發梢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卻沒有為他偏移一分一毫的軌跡。

她就那樣,平靜地、自然地、甚至可以說是無視地,從顧聿和他的朋友們身邊,走了過去,走向了後方一個普通的空位。

仿佛他們,和食堂裏任何一張桌子、任何一個人,沒有任何區別。

整個世界仿佛安靜了一瞬。

那桌剛才還喧鬧無比的男生,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起哄聲卡在喉嚨裏,上不去下不來,顯得異常滑稽。

顧聿捏著那半截斷裂筷子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一種極其詭異的、前所未有的感覺,攫住了他。

不是如願以償的清靜,而是一種難以置信的、極其不爽的……失落感?

就好像一直圍繞著他旋轉的一顆微不足道的小行星,突然脫離了軌道,連告別都沒有,就徑直飛向了漆黑的深空。

他幾乎是猛地扭過頭,目光銳利地、帶著審視地盯住那個已經放下餐盤、準備坐下的背影。

她今天……好像哪裏不一樣了。

不再是那個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縫裏的可憐蟲了。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

還有……顧聿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一個被他忽略的細節猛地闖入腦海。

她紮頭發的,是一條簡單的深藍色發帶。

不是他很久以前,在一次校運會後,出於極度不耐煩和施舍的心態,隨手扔給她的那條、她卻當寶貝一樣戴了整整兩年的、印著草莓圖案的發繩。

她……沒戴。

這個認知,像一根細小的刺,莫名地紮進了顧聿心裏某個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角落。

不爽,極其不爽。

他煩躁地將手裏的斷筷子扔進餐盤,發出不小的聲響,引得周圍幾個朋友詫異地看著他。

而林書音,已經和她的新朋友們坐了下來,開始吃飯聊天,自成一個世界,仿佛完全沒有註意到遠處那道變得覆雜而專註的視線。

以前的林書音,看他時眼裏有光,卻只讓他覺得厭煩。

現在的林書音,眼裏沒有他了,反而……變得有點吸引人了?

顧聿被自己這個突如其來的念頭噎了一下,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周一的晨光,帶著恰到好處的暖意,斜斜地穿透七年七班教室老舊的窗欞,在空氣中切割出明晃晃的光柱。

細小的粉筆灰塵在光裏無聲地打著旋,漂浮,沈落。

早自習的鈴聲剛落,班主任領著一個人走進教室,敲了敲講臺,示意大家安靜。

“同學們,今天咱們班迎來一位新成員。”班主任臉上帶著慣常的笑容,側身介紹,“裴澤同學,之前一直在國外讀書,現在轉回我們棲港,大家歡迎。”

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到門口,一個少年懶洋洋地倚在門框上,似乎剛剛站定。

簡單的白襯衫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領口松開了最上面一顆紐扣,露出清晰漂亮的鎖骨線條。

黑色長褲襯得他雙腿筆直修長,他微微歪著頭,碎發垂落額前,遮不住那雙含笑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漂亮的淺褐色,像蘊著一池瀲灩的春水,清澈又勾人。

他揚起手,隨意地揮了揮,唇角彎起一個恰到好處的、溫和又無害的弧度:“大家好,我是裴澤,以後請多指教。”

聲音清朗幹凈,如同山澗溪流。

教室裏瞬間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抽氣聲和竊竊私語,尤其是女生們,眼睛幾乎要冒出光來。

“哇!好帥!”

“轉學生?這顏值絕了!”

“感覺脾氣很好的樣子!溫潤如玉啊!”

坐在中排靠窗位置的林書音,正埋頭看著一本外文小說,對周圍的騷動充耳不聞。直到聽到那句“大家好,我是裴澤”,她才漫不經心地擡起頭。

目光觸及講臺邊那個身影的瞬間,她臉上的血色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

握著書頁的手指猛地收緊,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竟然是他!

那個在上次某個無聊宴會上,穿著同樣人模狗樣的西裝,笑得一臉無辜純良,遞給她一顆包裝精美的“糖果”,說是國外帶來的新奇口味。

結果她一吃下去,那無法形容的、混合著芥末、檸檬酸粉和某種詭異辣味的刺激瞬間炸開,害得她吐得昏天黑地。

什麽溫潤如玉,純潔無害,全是偽裝!這家夥骨子裏就是個以捉弄人為樂的混蛋!

林書音猛地合上書,發出不輕不重的“啪”一聲,胸口因憤怒而微微起伏。

她立刻低下頭,不想再多看那人一眼,只想把自己埋進書本裏,隔絕所有關於他的信息。

講臺上,班主任環視教室:“裴澤,你看看哪裏有空位……”

話還沒說完,裴澤已經笑著開口,聲音依舊溫和:“老師,我看那邊有個空位,就坐那裏吧。”

他擡手指向一個方向。

全班的目光,包括班主任,都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正是林書音旁邊的空位。

那個因為之前同桌轉學而一直空著的位置。

林書音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甚至能感覺到那道帶著笑意的,卻讓她如芒在背的目光,正精準地落在自己身上。

在一片或驚訝或羨慕的目光註視下,裴澤邁開長腿,不緊不慢地穿過過道,走到了林書音的座位旁。

陰影籠罩下來,混合著一種幹凈又略帶冷感的氣息。

他屈起手指,指節輕輕叩了叩她的桌角,發出清脆的響聲。

“同學,”他的聲音近在咫尺,帶著一種慵懶的磁性,“麻煩讓一下?”

林書音咬緊了下唇,強忍著把書砸到他臉上的沖動,極其不情願地、默默地往裏挪了挪椅子,讓出通道,自始至終沒有擡頭看他。

裴澤似乎也不在意,從容地在她旁邊的空位坐下,將嶄新的書包塞進桌洞。

他的動作自然流暢,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下課鈴響,老師剛離開教室,林書音立刻像躲避瘟疫一樣,猛地站起身,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她一句話也沒說,抓起桌上的水杯,低著頭就快步走向教室後面的飲水機。

裴澤看著她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桃花眼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笑意。

這時,後面一個平時就比較八卦的男生湊了過來,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對裴澤說:“嘿,新來的,哥們兒勸你一句,最好換個座位。”

裴澤正在漫不經心地轉著一支看起來價格不菲的金屬鋼筆,聞言挑眉,看向那個男生,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好奇:“哦?為什麽?”

那男生指了指林書音空著的座位,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幸災樂禍和告誡:

“你旁邊這位,嘖,看著挺正常是吧?其實這裏有點問題——”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聽說有精神病,之前還在學校發過瘋打人呢!”

他本以為會看到新同學驚訝或者害怕的表情。

然而,裴澤卻突然低低地笑出了聲。

那笑聲不像他之前表現出來的溫和,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愉悅的興味。

他停下轉筆的動作,擡起眼,目光掠過那個男生,最終落向飲水機旁那個緊繃著接水的纖細背影,唇角勾起的弧度加深,慢悠悠地、清晰無比地說道:

“是嗎?那正好。”

“她是精神病——”他頓了頓,舌尖輕輕舔過唇角,像是在品味某個有趣的詞匯,然後吐出後半句,“我是瘋子。”

“啪嗒。”

裴澤指間那支旋轉的鋼筆,似乎因為一時沒控制好力道,突然脫手飛了出去,掉落在過道的地面上,精準地滾到了剛剛接完水、正轉身準備回來的林書音腳邊。

筆尖恰好停在她繃緊的白色帆布鞋鞋尖前,林書音的腳步頓住了。

她低頭,看著腳邊那支陌生的鋼筆,又擡眼,看向那個坐在她旁邊正托著腮用一種極其無辜又意味深長的眼神望著她的新同桌。

裴澤對她眨了眨那雙瀲灩的桃花眼,笑容燦爛得晃眼:“同學,能幫我撿一下筆嗎?”

林書音頓了一下,隨即擡腳,將那支筆踢開老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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