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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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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信子

去往醫院的路上,徐喻善在光潔的墻壁瓷磚上照了照,用力搓了搓臉,將臉上的疲態搓去,揚起一個標準的笑容,這才敲了敲病房門,聽到裏面的應答聲才推門而入。

賀昀懷裏正抱著脫脫,他修長的手指在小貓眼前晃來晃去,脫脫猶如看到了逗貓棒一般,緊盯著他的手,爪子時不時掏著,頭歪來歪去的瞧。

它聽見門口的動靜,一下子轉過身子,在床上朝她走來,張開嘴沖徐喻善撒嬌的叫著。

徐喻善一手摸了摸它,坐下關切的詢問:“還好嗎?感覺怎麽樣?”

“我沒事的,過兩天就能回家了。”她臉上極力掩飾的疲態自然瞞不過賀昀,眉弓幾乎不可察地往上挑了挑,試探道:“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

他不問還好,一問徐喻善瞬間情緒崩塌。

擡起頭時眼睛裏凝起一層霧氣,可這兩天她情緒起伏實在太大,此刻在賀昀面前她不願意再哭泣,只能眨眨眼睛壓制住淚意。

賀昀撫著她的背脊,拿過手邊的水壺替她倒了杯水。

聽完徐喻善半個小時講述後,賀昀震驚又心疼,在這短短的兩天時間裏,她竟然獨自接收了這麽多信息。

從最開始時她就不自覺的深陷其中,只是當時的她並未察覺。如果她經歷的諸多種種,到頭來只是為了迎來這個結局,那這一切對她而言實在有些殘忍。

“一開始,哥在我眼中只是一個很模糊的人,甚至在案發現場我都沒有看到他的臉。後來我從周圍人中逐漸拼湊出了他完整的形象,他從小到大品學兼優,家世好卻從來沒有架子,會幫助陌生人,喜歡動物,每年都會給福利院捐款。可是他那麽好的人卻……”說到這裏她已經無法出聲了,喉嚨裏湧上澀味。

“好了。”賀昀將她環住,手緊緊的摟住她的腰,細聲安慰著。

一旁的脫脫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情緒,正在一旁焦急的打轉,尾巴拍在被子上。

過了一會,她的情緒漸漸好轉。

徐喻善:“阿姨他們沒過來嗎?”

“哦,我讓她回去了,她待會給我帶飯過來。”說完又開玩笑似的說了句:“也就生病時有這個待遇。”

“瞎說什麽呢。”徐喻善嗔怪。

“啊!對了!”他說著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那邊隔了一會才接通,他立馬道:“媽,你待會過來把我的輪椅帶過來一下吧。”

徐喻善離的很近,聽到沈近真那邊傳來抽油煙機金屬震顫的聲音,過了一會漸漸沒有了,估計是走到其他地方了。

“輪椅?家裏哪來的輪椅,你要輪椅是要出去麽?”

賀昀稍一思索,“應該就在我房間的陽臺,你看看吧。對,待會想出去一下。”

其實輪椅對於他的傷口有些小題大做了,但他一向很惜命的。

“媽,你順便開車過來,車我也要用。”

那邊沈近真第一次對兒子的智商感到擔憂:“你摔的是腿吧?我不開車怎麽把輪椅給你帶過來?”

徐喻善在一旁聽的震驚又忐忑,還能這樣聊天嗎?好純粹的語言攻擊。

“比起擔憂這個,還是趕緊看看鍋裏的菜吧?您難得良母一回,待會可別讓糊掉的菜破壞您精心打造的氛圍。”

隨後便聽見沈近真怪叫一聲,電話“嘟”的掛斷了。

“你跟你媽媽相處方式還挺有意思的。”

“那也只有跟她才會這個樣子,她說話好氣人你不知道,看著很板正的老師模樣,其實很毒舌。久而久之我也學會了,所以經常拌嘴。”

“真好。”徐喻善都能想象到那樣獨特的溫馨場面,“對了,你家裏怎麽會有輪椅,還有要輪椅是要去哪嗎?”

“雲隱禪寺。”他慶幸道:“還好傷的是左腿,可以開車。因為以前打球膝蓋也受過傷,輪椅就是那會才有的。”

高中那年,他和朋友打籃球時不小心腳踝扭傷了,跟現在一樣不算特別嚴重的傷,但他嫌拄著拐杖太難看了,走路也慢,所以用輪椅代步。

有了輪椅之後樂趣非凡,同桌推著他,到食堂那段路經常是風馳電摯。

賀昀所說的雲隱禪寺是C市位於青嵐山的佛教禪宗寺院,據說是建於唐代貞觀年間,由禪宗高僧慧明禪師開山立派,距今已有近1400年歷史。

隱於雲霧之中,晨鐘暮鼓,梵音裊裊,被譽為“紅塵外的清凈道場”。

“為什麽要去那?”

他聽後粲然一笑,說道:“人們不常說如果處於痛苦迷茫時需要尋求慰籍嗎?據說佛教聖地的鐘鳴會讓人感受到被接納和理解,我記得你以前說過對佛教很感興趣,那咱們去看看吧!”

她定定的看著他。

賀昀不解的摸摸自己的臉,以為臉上有什麽東西,“怎麽了,幹嘛一直看著我?”

徐喻善移開視線,搖頭說沒什麽。

下午,賀昀驅車帶著徐喻善前往雲隱禪寺。

雲隱禪寺的占地面積約為三百餘畝,整體建築群沿中軸線分布。

停好車後徐喻善推著他往院殿門方向走。一路都很平坦,雖然也會有階梯,但旁邊都做了無障礙通道。

山風掠過古松,遠處傳來低沈的鐘聲,一聲,又一聲,像是從很遠的時光蕩過來的。

山殿門的匾額上是“雲隱禪寺”四字,楹聯“萬法皆空歸性海,一塵不染證禪心”。

進入寺內後,一旁古柏參天,入眼可見大雄寶殿供奉的釋迦牟尼,兩側十八羅漢神態各異,殿內懸有宋代所鑄青銅梵鐘,每逢法會,鐘聲可傳十裏。

大殿高門檻及膝,輪椅無法進入。徐喻善低頭俯身,擡腿跨過,仿若踏入凈土。

香爐青煙裊裊上升,模糊了金身佛像低垂的眉眼,閉上雙目跪在佛前。

她神色很淡,滿殿之內,大概只有佛祖能看清她心中所想。

靜默片刻後她緩緩起身,走出大殿。

“你剛才像是要遁入空門一樣。”賀昀小聲的說。

徐喻善楞了一瞬,難得的笑了,“你聲音幹嘛這麽小。”

賀昀回望了一下殿內,依舊很小聲,“我也不知道,就是會不由自主的的小聲,有點怕驚擾祂們吧,你不會有這樣的感覺嗎?”

“沒有。”她想了一下,推著他的速度突然加快,一下子竄出一大截。

賀昀下意識的扶著把手,人還懵著,就聽見她學著他一樣,聲音很輕的說道:“那這樣呢?離祂們很遠了,你可以正常說話了。”

隨後就是她銀鈴般的笑聲,一陣風拂過,樹葉沙沙作響,合著她的笑聲,萬籟俱寂。

賀昀也忍不住笑了。

兩人慢慢走著,並不著急,只是欣賞著雲隱禪寺沿途的風景。

“以前看那篇課文的時候還有些不理解,為什麽都坐輪椅了,還不想出去散散心,整天待在家裏不是更糟糕嗎?因為我始終覺得有序的自然才會讓人回歸一種內在平衡。”

徐喻善聽著前面賀昀的聲音,此時他一邊說著一邊直起上身,展開雙臂,感受著風拂過臉頰,修長的手上還夾著一片不知道從哪來的葉子。

“現在呢?”

“現在我覺得只要有人陪著,不管是什麽狀態都沒什麽。”他轉頭,笑著看向她,“比如現在,就算我真的只能坐著輪椅,但也有你能推著我,咱們一樣可以看世界啊。”

對視了一瞬後,徐喻善率先移開視線,“可能是失去了掌控感吧,這是一種根植於進化本能和心理機制的需求。人一旦失去掌控就會變得焦慮不安,進而扭曲認知。”

“……我哥哥那時也是這樣吧?越來越多的失控令他陷入自怨的情緒。”

“看著我幹嘛。”徐喻善對上他淺棕色的眼睛。

“沒什麽。”其實他是在觀察著她的神色,以確保不會在她臉上看到晦暗害怕,但並沒有,於是他有些放心的轉過頭繼續欣賞四處的風景。

“聽說過‘緣起性空’嗎?”徐喻善又問。

“大概知道。好像是說一切現象都依賴各種條件的聚合而生起,沒有獨立恒常的自體。”

她點點頭,“對。梁舜那次事情發生後,在醫院門口,我受到打擊,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你為了減輕我的心理壓力,告訴我既定的事情是無法改變的。”

“也不僅僅是為了減輕你的心理壓力,從某個角度來說,也確實是這樣。”

“我想,我現在的答案還是一樣的。”她握著輪椅把手的手逐漸收緊,“所謂‘註定’只是因緣暫時呈現的狀態而已。就像雲註定會散,但何時散、如何散仍依賴風力和溫度這樣的變量,我要做的就是成為那個變量。”

徐喻善表情淡淡的,嘴角似乎還掛著笑意,眼中的神色卻逐漸認真,那雙黑色的瞳孔中迸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篤定。

不管哥哥是不是因為受到預知夢的幹擾才會精神狀況崩塌,她一定會讓他在天之靈能夠親眼看到自己戰勝它。

希望佛祖能夠保佑她吧,畢竟她剛才長跪不起時許下的願望都是這個啊。

“累嗎?推了這麽久。”

“小看誰呢,我可是常年鍛煉的人,瞧瞧。”

山上的氣溫很宜人,兩人走了很久,外套早就脫了。

徐喻善挽起長袖,露出她的手臂線條,白皙的大臂緊實卻不緊繃,能隱隱看見起伏的肌理帶著蓄勢待發的張力。

賀昀趕緊替她拉下袖子蓋好,嘴裏念念叨叨的,“幹嘛呀,這山上雖然不冷但現在好歹也是冬天。”

徐喻善卻跟沒聽見似的,還在一個勁的向他尋求認同。

廢話,以前打羽毛球的時候只顧著打,都沒註意到左右兩只手的線條有些細微的不一樣,之後她可是換了左手打了好久才讓兩只手臂的線條都流暢又有型的。

“好好好。”賀昀一連說了三個好來安撫這只炫耀的小貓,“非常漂亮,有空教教我吧。”

“你的也不賴,不過我倒是有些心得可以暢談一番。”徐喻善此刻頗具大俠風姿,正在向資質愚鈍的弟子傳授心得。

那得意的小模樣令賀昀頭疼的搖搖頭。

不過她也總算是恢覆了一些以前的樣子。

兩人又靜默了一瞬,極有默契的都擡頭望著天空。

“這雲朵好像課本的畫的樣子啊,圓鼓鼓軟綿綿的。”徐喻善雙手搭在輪椅把手,說道。

是啊,賀昀看著那些白白的雲朵,此時心裏卻想到脫脫了,它身上的毛跟這個雲一樣白。

不過眼睛那倒是黑黢黢的,如果說它像雲,那個地方肯定是烏雲吧。

他正打算告訴徐喻善他這個奇思妙想,話都到嘴邊了,卻突然靈光一閃,仿佛窺見了真相一般。

雲?昀,脫脫。

當他將這三個聯想到一起時,內心浮現出絲絲縷縷的隱秘喜悅。

“你……之前問我脫脫眼睛那處黑色的像什麽……”他開口時呼吸還有些急促。

“怎麽?”徐喻善回望他,“你現在有答案了?”

“我……”他欲言又止。

人在面對真相時,通常會感到不可置信。但不可置信是個中性詞,用它來形容消極事物時,會帶有震驚、反感甚至帶有一絲批判的情緒。可如果是積極事物呢?

那就會像賀昀此刻這樣。驚喜、雀躍甚至是受寵若驚。

“因為那時覺得那個黑色印記就像一朵雲,跟你的名字一樣。”

直到親耳聽到她說出他的心中所想時,賀昀的心才安安穩穩的落下。隨之而來的就是被巨大的驚喜所吞沒,他的臉上浮現出喜悅的神情。

他不是遲鈍的人,這意味著什麽他也隱隱有所察覺。

本來以為以她的性子,他需要花更多的時間。

石階處的青苔漸漸散去潮意,露出青黑的底色,石縫裏鉆出的幾莖細草。遠處的山影淡下去,層巒疊嶂都籠在薄紗似的霧裏。

天是洗過的藍色,雲白的發棉。

少年少女在這樣的景色裏對視,不刻意閃躲,但也不刻意延長,就是很舒服的對視。眼裏帶著明晃晃的坦蕩。

一位老禪師正在打掃落葉。

他身形瘦削,灰白的眉毛垂下,歇息的間隙見到他們,也只是微微點頭,並不駐足停留,繼續不緊不慢地揮著掃帚。

沙——沙——落葉被攏成一堆,又被風吹散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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