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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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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信子

在回去的路上,徐喻善一直在想著今天發生的事,差點坐過了站。

實在是這些事情太匪夷所思了,信息量太大,她一時接收不過來。其實唐彧之說的沒錯,她到現在仍然沒有相信。

可……她心裏確實也有很多疑惑。

比如家裏完全沒有她小時候的照片,上次賀昀在的時候她問過,哥哥說有,但後面也不了了之。

再比如為什麽她對於父母的印象只有她們出車禍去世了,更細節的事情卻記不起來了。

不知道不覺間她已經走到了小姨家門口。

打開門就聽見程左禮的聲音,“回來了?正好洗手吃飯。”

程左禮正端著一盤菜放在桌子上,佑佑早已坐在餐位上,像只偷腥的小貓一樣想去撚雞翅,被程左禮“啪”的一下打了手,只好悻悻作罷。他一轉頭看見徐喻善,咧開笑容招呼她,“快來快來姐姐,吃飯啦吃飯啦。”

徐喻善擠出一個笑容,洗完手坐在餐桌上。

她吃的心不在焉,臉上的表情藏都藏不住,就連最小的程佑戊都發現了她有心事。

“怎麽了小魚,今天跟朋友出去玩不開心嗎?”程左禮問。

早上出門前她給家裏人說的是朋友邀請她出去玩,沒說是誰,也沒說是男是女,所以大家只當是跟朋友鬧矛盾了。

徐喻善搖了搖頭。

蘭靜放下筷子,“今天你過生日,有什麽不開心的給小姨講講?”

她沈思了很久,最終開口道:“小姨,爸媽是因為我才出的意外是嗎?”

蘭靜眼裏閃過詫異,她轉過頭用眼神詢問程左禮【你跟她說的?】

程左禮瞪大了眼睛【我可沒有。】

他倆的動作自然被徐喻善看在眼裏,她失落的低著頭,原來哥哥也知道。

“小魚,你恢覆記憶了嗎?”

“嗯。因為我吵著要吃蛋糕,他們才會去世。如果那時候我不吃蛋糕,是不是就不會發生意外……”

“你怎麽會這麽想呢?你還小,不明白這世間萬事萬物自有定數,環環相扣,這可不是你不吃蛋糕就能改變的。”

“對啊,不要往自己身上攔,這跟你沒關系。”程左禮也勸道。

“可我為什麽會失去記憶?”

“你當時受了不小的刺激,出院第二天你的狀態就很奇怪。一點也沒有難過,出車禍之前的所有事情你好像都忘記了,所以我當時隱瞞了真實情況,只說了你父母是出意外去世,你也很輕易的接受了。醫生說應該是大腦的防禦機制導致的。”她頓了頓又說:“那些過往已經不重要了,只要你過好今後的人生。”

徐喻善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食指與拇指反覆摩挲,像在撚著看不見的細線,思緒裏都透著憂郁。

蘭靜見狀,站起身摟過她,帶著她起身,邊走邊回頭隨意說了句“你們先吃吧,我跟小魚說說話。”

兩人走進書房,坐在沙發上。

“小魚,你是不是還有什麽想問的,現在沒人了,你說吧。”蘭靜何等人精,她其實早已在侄女的表情裏猜到了她要問什麽,所以才會將人帶到書房裏。

因為關於徐喻善的生世,全家除了她和程左禮知道,就連程預都不知道。

“我……不是爸媽的孩子嗎?”

在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她多希望能聽到面前的人能堅定的告訴她,她的想法是錯誤的。然而她等到的只有蘭靜無波無瀾的點頭。

“當時你爸媽從福利院將你帶回來的,那個時候你只有四五歲。剛到家的時候,我聽姐姐說,你每天吵著要哥哥,但他們當時覺得收養一個孩子就夠了……”

她後面說了些什麽,徐喻善已經聽不到了,腦子裏一片茫然。

原來唐彧之沒有說謊,她真的不是爸媽親生的孩子。

蘭靜見徐喻善明根本沒聽她說話,於是也停了下來。她知道這對於孩子來說是巨大的打擊。她在事業上雷厲風行慣了,不太擅長安慰人,此刻在心裏思襯著如何勸解,正在這時,她聽見徐喻善突然道。

“哪家福利院。”

“……昆山福利院”

果然,她就知道。當時小姨不讓她去那家福利院她就覺得很反常,原來是跟她的生世有關。

“我當時不讓你去也是因為怕你又回想起那些不愉快的事。很多事情過去了就過去了,那些都不重要了。”蘭靜說話時身體微微前傾,寬慰的眼神落到徐喻善身上。

“那你覺得什麽才重要……”

“什麽?”她聲音很小,蘭靜有些沒聽清。

“父母的死因不重要,我真正的親人不重要,您覺得什麽才是重要的呢?”徐喻善擡起頭時,豆大的淚珠滾落,“您明明知道就是因為從小沒有了父母,所以我對於家人有多看重。怎麽會不重要呢?”

如果是這樣的話,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

她又一次失去親人了。

那個人甚至死在了她面前。跟七歲那年的父母一樣,死在了她面前。

蘭靜一時沒了話語。

徐喻善站起身,拉開門只留下了一句:

“對不起小姨,我想一個靜靜。”

夜色漸濃,徐喻善躺在床上,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

她突然覺得自己被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所包裹,不想去昆山福利院探尋所謂的真相,也不想想起那些過往。

眼睛酸澀的睜不開,就只想躺在床上,什麽也不想。

眼皮越來越重,漸漸的睡著了。

在夢裏,她似乎看到兩個小小的人手拉著手,一起跑過大街小巷。

夏天巷口的老槐樹影子被拉的很長,男孩總愛爬上去摘花。手裏攥著鼓鼓囊囊的一把,扔給樹下踮腳的小女孩。

小女孩搖搖晃晃的去接,越想接住越散落滿地,槐花撒在青磚上,她只得從地上撿起來往兜裏塞,槐花香混著小女孩的笑聲,還有男孩被曬紅的耳尖。

冬天的爐子上總烤著紅薯,男孩搶著去翻,燙的只甩手,女孩給他遞過布手套,還貼心的吹了吹被燙到的地方。

他們蹲在爐邊等,紅薯裂開時冒出香氣,爐火照著他們稚嫩的臉龐。

這些碎片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輕盈地飄在腦海,有些事明明就在眼前,伸手一抓卻只剩幾縷觸感。

她被敲門聲吵醒,睜開了眼。

以為時間已經過了很久,結果顯示才過了一個小時。

她沒鎖門,有人從外面進來,小心翼翼的腳步聲響起,她從床上坐起,開始發起了呆。

“為什麽連你也不告訴我真相。”徐喻善低喃。

程左禮拖椅子的動作一頓,很快又恢覆如常,等坐下之後,他靠近理了理她汗濕的頭發,“做噩夢了嗎?出這麽多汗。”

徐喻善不答,他也不在意,只是用紙巾替她擦去薄汗,輕喚了一聲”小魚“後才慢悠悠的開口:“我和媽媽的立場不同,她不告訴你是害怕你再次受到傷害,當然我也有這一方面的原因,畢竟大姨出意外那一次,你的狀態確實很讓人擔憂。但還有一個原因是我覺得沒有必要,不管你到底是不是我真正的親人,我只知道,你是我妹妹,這一點不會改變。”

“我和媽媽都只想你能快樂無憂的長大。媽媽早就知道你不是她的侄女,可她還是把你接到了家裏,即使我知道後,對你也沒有改變過。”

“看著我小魚。”程左禮說,“我是誰?”

徐喻善的視線開始聚焦在他臉上,慢慢說道:“哥哥。”

“小的時候經常有人問我更喜歡爸爸還是媽媽,你還記得我當時怎麽回答的嗎?”

徐喻善被他的話帶到小時候。

那時,她和程左禮每天黏在一起,好的如同一個人。

在一次跟家裏親戚吃飯時,有個伯母突然問了程左禮一句更喜歡爸爸還是媽媽。

被問話的兩小只白天瘋玩了一整天,此刻餓的嘴都沒停過。

程左禮一邊狼吞虎咽一邊幫徐喻善夾她夠不到的菜,忙的不可開交,哪有空搭理這種無聊的問題,但那位伯母不依不饒,後來程左禮被問煩了,朝著整個飯桌大吼了一句,“我喜歡妹妹!”

當時全場靜默了好幾秒,隨後便是哄堂大笑,只剩滿不在乎的程左禮和一臉懵逼的徐喻善。

“你說你喜歡妹妹。”徐喻善回答。

“對,妹妹。大家都在笑,只當是童言無忌,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說的並非玩笑話。”程左禮說著說著似乎陷入了某種回憶,“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是在過年時去大姨家拜年,那時候你小小的,站在大人身後怯生生的看著我們。其他小女孩都愛穿亮閃閃的洋裙子,只有你穿著精美花紋的唐裝樣式套裝,頭上紮兩個可愛的丸子。那個時候我們的關系還不怎麽好,我很想找你玩,但你似乎很害怕陌生人。……後來,大姨走了,那天我看到你在病床上躺著,周圍的人都覺得你是累贅,那時我就在心裏暗暗發誓,我要一輩子保護你……”

程左禮紅了眼眶,又接著說:“你對於我來說是比佑佑更重要的存在。從你七歲起我們就形影不離,我在你身上傾註的時間和心血再也無法以同樣的精力給佑佑。所以——我們是沒有血緣的至親。”

徐喻善鼻尖泛起酸意,眼淚霎時下墜,感覺自己快要溺水一般的呼吸不過來了,伸出手摟著程左禮的脖子,臉埋在他的鎖骨。

他只感覺伴隨著灼熱的呼吸而來的是一陣濕意,他緩慢的撫著她的背,靜靜的聽著她的哭聲,只感覺心裏被什麽東西攥住一樣,細細密密地疼了起來。

直到確認床上的少女睡著後,程左禮才起身走出臥室。

“沒事了吧?”蘭靜上前問道。

程左禮搖頭,“應該沒事了,剛剛睡下。”

蘭靜松了口氣,“還是你說話管用,總算是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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