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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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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信子

翌日。

徐喻善醒過來後發現了床邊堆滿的禮物盒子,輕笑一聲,一個個打開。

這是他們家的必備節目。家裏每一個人過生日的時候,大家都會像聖誕老人一樣將禮物放到壽星的床頭。

最先拆開的是一個黃色的盒子,裏面是一條白玉手串,顯然挑禮物的人很懂她,知道她的手串都喜歡大一點的珠子。剩下的三個盒子裏一個是一整個精致套系的魚形飾品,有發繩、發箍、耳飾等等,另外一個則是一套羊絨大衣,最後是一張高級餐廳的消費券。

這裏面的每一個禮物她都知道分別來自誰。

將這些禮物分別放到對應的地方後,她推開臥室門走了出去。

“幹什麽呢?”徐喻善一下湊到坐在沙發上的程左禮身邊。

“醒了?”

徐喻善看到他的筆記本上全是自己看不懂的字,頓時沒什麽興趣了。

“禮物拆了嗎?”

“拆了,謝謝哥哥。”徐喻善笑的很甜。

“那我呢那我呢,姐姐,你能猜到哪一個才是我送的嗎?”程佑戊開始滿懷期待的看著她。

就連程左禮也在看著她。

又來了,徐喻善內心哀嚎。

倒不是說她猜不到兩人分別送的什麽禮物,只是這兩兄弟還是一如既往的愛玩這種“默契挑戰”游戲。

徐喻善揚揚手上的白玉手串,“手串是哥哥送的。發飾是佑佑送的。”

其實都不用猜,這麽可愛又帶著幼稚的手筆當然是出自於程佑戊啦。

她說出答案時,程佑戊興奮的搖頭晃腦,程左禮看向電腦屏幕的眼睛也泛著溫柔。

徐喻善出門時,天氣不算太好。

昨夜下雨了,天氣似乎更冷了,街上的柏油路泛起病態的青灰色反光,低頭時,風掠過脆弱的後脖頸,一陣不寒而栗的感覺直抵心臟。

兩人到達海洋館。

潮濕的空氣裹挾著淡淡的鹹腥味,仿佛墜入一個藍色星球。

頭頂的燈光波光粼粼,隨著腳步移動,地面上的光影也像海水般輕輕晃動,連呼吸都溫柔起來。

“哇!快看!”

徐喻善聽到不遠處有女生驚呼,她扯扯身旁男孩的手臂,示意他看自己指的方位。

徐喻善也跟著看過去。

中央那座貫穿兩層樓的巨型水族箱,透明的亞克力璧將深海世界展現在觀眾的眼前。

幾條銀白色的鯨鯊慢悠悠地從頭頂游過,巨大尾鰭劃過水面時帶起一串細碎地氣泡,燈光透過水面灑在它們布滿斑點地背上,如同綴了層流動碎鉆。

成群地沙丁魚組成銀色魚群,時聚時散。聚攏時是一團閃爍地光球,而當它們被金槍魚闖入驚擾後,又如散開的滿天星。

上演一場驚心動魄地“海底追逐”

隨著人群一路向裏走,觀看海洋館裏的每一個風景。

珊瑚礁展區如同打翻的調色盤,紫的、粉的、黃的的珊瑚枝椏間,小醜魚穿著橘白相間的“條紋襯衫”鉆進鉆出,藍吊魚拖著流線型的身體優雅穿梭。

賀昀看著快要鉆進魚缸的徐喻善,忍不住偷偷的笑。

她正雙手貼著那道透明的“墻”,眼裏帶著雀躍的光,跟突然游到眼前的小醜對視後,嚇了一跳的後縮,反應過來後側過頭看向他,笑的很開心。

他發現,她每次笑之前,圓潤烏黑的雙眼會先微微瞇起,像一頭乖順的小鹿,隨後才是綻開笑容。

往前走時,燈光漸漸暗下來。

“怎麽燈光這麽暗,這樣還能看清這些魚嗎?”徐喻善湊近賀昀小聲的說著。

距離瞬間被拉的極近,她說話時溫熱的氣息輕輕拂過他的耳廓,癢癢的,令他不適的同時又帶著酥酥的麻意。

心臟的跳動好像轉移到了那半邊耳朵,咕咚咕咚的傳到大腦。

“那是因為……”他發出的聲音都有些喑啞,大手搭上她的脖頸,輕柔的轉動她的腦袋,“你看那邊。”

水母宮在燈光欠缺的室內亮起幽藍的光,成千上萬只水母在水中懸浮、飄蕩,透明的傘蓋隨著水流輕輕開合,身體裏的熒光物質在黑暗中閃出夢幻的光芒,像一盞盞小燈籠。

徐喻善輕呼出聲。被眼前的景色震驚的無以覆加。

走出一展,外面的光線令徐喻善不適的眨眨眼睛,“這就看完了嗎?賀昀你快看看票,我記得還有表演吧?”

賀昀拿出口袋裏的門票,“對,還有海獺表演。往前面的二展裏走還有一些海豚什麽的。”

“餓不餓?要不買點小吃吧。”賀昀指了指一旁的各色小吃車。

“好,是有些餓了哈哈。”

兩人買了一些章魚丸子和鐵板魷魚塊之類的,找了個休息椅坐下,一邊吃一邊聊著剛才的海洋館裏景色。

吃完後,走進二展。

二展門口進去便是四面環繞的扇形的水箱。

一條條海豚競相追逐,猶如海洋中的精靈,發出溫柔的哨聲。

而這一次賀昀發現徐喻善並不像一開始那樣興奮,她只是神色淡淡的看著,跟剛才的樣子大相徑庭。

他還以為她是有些累了。

直到聽見一旁的小男孩突然對他媽媽喊道:“媽媽,它們在幹嘛啊?”

孩童的聲音細而尖銳,一下子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這其中也包括賀昀和徐喻善兩人。

只見小男孩所指的地方,兩三只海豚交疊游弋,尾鰭拍打。

海豚的□□時機受到水溫、光照等因素主導,但在海洋館這樣恒溫的環境中,它們的繁殖行為會趨於全年性。

這座C市最大的海洋館裏所展示的海豚種類大多都是寬吻海豚、飛旋海豚和斑點海豚。

這些都是易馴化、抗病力強的物種,且它們外觀可愛,互動性強,尤其是被稱為“微笑海豚”的代表——寬吻海豚。

這種海豚因其自然上揚的嘴部線條和圓潤的額隆,無論從哪個角度看起來都像是永遠在微笑,這也使得它深受觀眾喜愛。

賀昀敏銳的發現,徐喻善在看到那幾只□□的海豚時臉上閃過不愉。

他一面在內心思索著,一面想著如何開口詢問。

“你覺得這種寬吻海豚可愛嗎?”她的聲音突然而至,雖然是在詢問,但好像也不是真的在問他。

賀昀沒有說話,徐喻善繼續開口道:“人類總會因為海豚的智慧與看似永恒的‘微笑’而誤讀它們的黑暗面,但生殖器的形態從不說謊。”

“我以前在做生物練習時裏看過它們的繁殖行為。雄性的寬吻海豚在繁殖過程中存在強迫□□酉已,它們會通過追逐、包圍、撞擊來壓制雌性海豚,甚至聯合其他雄性共同控制雌性,限制活動並嘗試反覆□□,而這些方式往往會讓雌性海豚受傷和死亡。這聽起來是不是很像人類社會中的某些狀態?但老師說海豚的強迫行為是本能,並不涉及人類意義上的‘惡意’……”

賀昀這才知道她對海豚態度的來源,沈吟了片刻道:“既然傷害已經存在,深究他們是否屬於本能沒什麽意義。”

“對,我也是這麽想的。”徐喻善難得笑了一下,“但好在雌性海豚也並非完全被動。它們進化出了帶有螺旋折疊的生物鎖,增加了雌性對交酉已的控制權。假說有很多種,但我更願意相信這一種。它們在絕望種求生,才進化出那樣的結構來應對。”

片刻後她又道:“希望人類女性有一天也能進化出那樣的結構,生殖意願和性意願不應該強迫就能達成,而應該完全由女性自己掌握。”

“但生物進化往往需要付出慘痛的代價,嚴酷的基因選擇是很漫長的。”賀昀說。

“是啊,每一只雌性海豚的生殖器中的螺旋褶皺裏都刻著一部雌性先祖用屍體寫就的反抗史。”徐喻善嘆息。

“不過,人類文明進化一樣可以達到同樣的目的。”

“希望有那樣一天。”

可愛的海獺表演讓徐喻善重新恢覆笑容。

海獺在訓獸師的指令下愉快的轉圈,圓圓的眼睛靈動可愛。

結束之後,兩人從海洋館出來時,竟然開始下起了毛毛細雨,正當徐喻善皺眉思索間,就見賀昀早已從包裏拿出一把雨傘。

還是上次去書店接她時用的那把傘。

兩人撐傘步入雨中,從海洋館出來需要經過一個長長的階梯。

“天色不早了,我得回家了,晚飯我得跟家人一起吃。”徐喻善頓了一下,“今天,我很開心,謝謝你賀昀。”

賀昀輕抿著嘴唇搖頭,另一只沒有撐傘的手輕輕的撫了一下她的後脖。

在寒冷的冬天裏,他的手一點也不冰冷,而是帶著暖意,肌膚相貼的一瞬間,她被一種安全感所包圍。

“這個天氣不太好打車,可能要多等一會。”

“沒關系,現在還早。我哥哥估計還在家裏準備‘滿漢全席’呢。”

“在家裏都是師哥做飯嗎?”

“對啊,小姨還經常打趣我以後要是找男朋友必須得找一個做飯好吃的,因為胃被我哥哥養的很挑食。”

賀昀垂著眼不知道在想著什麽。

“我做飯也很好吃的。”

“啊?”徐喻善鼓了鼓臉頰,但她也不確定對方說的究竟是不是自己想的那個意思,只得低著頭“哦”了一聲。

“那邊有游泳館紀念品的小玩偶!應該比館內賣的便宜,等著也是等著,咱們過去看看吧。”老天啊,她轉移話題的招數就是這麽拙劣。

但賀昀並沒有說什麽,小心的撐傘帶她過去。

事實上,他本來就是隨口說說的。這樣的場景這樣的時機並不適合表明他的心意,就算她不轉移話題,他也不會做什麽。

在徐喻善低著頭挑選紀念品的時候,賀昀擡頭望著天空。

烏雲密布,本就稀無的陽光被厚重的雲層越壓越深。

雨似乎要變大了。

不能過多耽擱了,等小魚買完東西得趕緊走了。

撐著傘往前走一段吧,前面應該好打車一點,或者給師哥打個電話,讓他開車過來。

因為他總感覺心裏像被上了發條一樣,很緊,很悶。

人應該相信自己的直覺的,因為大腦的“快速應急系統”總能幫他們避開危險。

而徐喻善正苦惱著該選那個玩偶,一條條小醜魚掛在鑰匙扣上,搖晃時像是它們在游動,可毛茸茸的大鯨魚似乎也不錯。

“姑娘,喜歡就都要了吧,這些都很好看,都是館內的動物形象,但是我這可比裏面賣的便宜。好多小情侶都在我這買,讓你男朋友給你買啊。”老板極力推銷著,嘴裏說著他不知道說了多少遍的臺詞。

但徐喻善並不理會,只是耐心的挑選自己最想要的那一個。

這些各式的玩偶被堆在半米高的平臺,雜亂著,散著。看起來很廉價,但她剛才細細查看過,動物做工縫合都很好,不是那種粗制濫造的玩偶。

她一直以來都有一個比較固執的習慣,哪怕所有的東西她都很喜歡,但她也會選出自己最喜歡的那一個。

她確信一個人對事物的偏好,本質上是自我的延伸,“喜歡”通常是一種泛化的情感,而她天生不喜歡這種模糊感,只有“愛”才代表著更深的聯結。

挑選著挑選著,一個圓滾滾的玩偶出現在她眼前——一只憨態可掬的海獺。

找到了!

她開始挖掘那只海獺,然而動作間,海獺玩偶卻不慎掉到地上,又隨著傾斜的地面骨碌碌的滾向更遠的地方。

徐喻善脫離了攤位的遮擋,追著海獺玩偶,想要將它撿回來。

“小魚,別撿了,會淋濕的。”賀昀邁動步伐。

“沒事沒事,反正已經濕了。”

被凍的紅紅的纖長手指終於觸到了那只笑的憨態可掬的海獺玩偶。

徐喻善手裏抓著玩偶,面對賀昀的方向揚起臉笑。

而那只玩偶也對著徐喻善“笑”。

然而電光火石之間,賀昀原本無奈的表情甚至還來不及換成震驚害怕。黑色的雨傘掉落在地,雨水瞬間聚集在內側的凹槽。

兩道身影以極快的速度沖到徐喻善身旁,賀昀一把將她推離至安全區。

時間像被攥住了。

徐喻善在賀昀最接近她的時候從他的瞳孔裏看到了那輛迎面而來的黑色轎車。它像一頭巨獸,撕裂著她的所有理智。

狂風乍起,悶雷滾動,大雨傾盆而下。

這不對!不對!明明……明明她最近沒有做預知夢啊?為什麽,為什麽沒有給她半點提示,這一切究竟是為什麽。

徐喻善,你不是擁有預知未來的能力嗎?那這個倒在血泊裏的人是誰!

頭好痛,好痛,眼前似乎有白光閃過。

她的記憶像走馬燈一樣,一遍一遍上演著那些過去的回憶。

周圍的驚叫聲、剎車聲都變成了模糊的嗡鳴,只有那輛車的影子在眼前無限放大,和記憶深處的那輛黑車重疊在一起——

似乎也是這樣暴雨天,小女孩站在巷口,等待著爸媽為她帶來期待已久的生日蛋糕。巷口的老槐樹影搖晃,小女孩數著從屋檐落下的水滴,一滴,兩滴……十滴……

她聽見遠處傳來一聲刺耳的剎車聲,像是玻璃碎在地上。

黑車歪在路邊,爸媽倒在不遠處。媽媽手裏還攥著那個用粉色絲帶系著的蛋糕盒,奶油從裂開的縫隙裏流出,混著泥土,像一灘化掉的雪。

“不要——”

她喉嚨裏的嗚咽和小女孩如出一轍,記憶開始旋轉、重疊。

這是誰的記憶?

心臟瘋狂地撞著胸腔,好像要從那裏面跳出來一樣。

直到有人猛的拽了她一把,“你沒事吧?徐喻善?徐喻善!快回神。”

視線開始聚焦,唐彧之的臉出現在眼前。

周圍怎麽還是那麽亂,救護車來了沒?

在倒下去之前,她竟然還有心思在心裏想著唐彧之為什麽會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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