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關燈
第六章

夜已深,陸悠然躺在榻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思緒很亂,她索性不想了,起來繼續給師傅制藥丸。

青瓷研缽在案幾上碾出細響,陸悠然用銀杵搗著露水浸透的凡煙,碾碎的草藥在月光下泛著幽藍。

墻角銅漏滴了三更,她依然沒有睡意,只是那串鈴蘭香早被碾成齏粉,混在藥末裏蒸騰出嗆人的苦意。

“悠然?”竹影在窗欞上搖晃,安王的聲音裹著夜露滲進來,“怎麽還沒歇息?”

陸悠然被這突兀的聲音嚇得猛一轉身,帶倒藥架,眼看著數十個青瓷小瓶骨碌碌滾落。

她趕緊跑過去接,卻見安王快她一步,身形一閃,已用旁邊放著的小藥簍將這些瓶瓶罐罐悉數接住。

陸悠然湊上去,搶過藥簍一看,一個沒碎,松了口氣。

這人總是喜歡在晚上神出鬼沒,而且院子外都是他的人,他進來自然暢通無阻.......

“多謝,殿下找我有事?”陸悠然淡淡開口。

安王:“沒事,我剛回府,見你屋子燈還亮著,便順道過來看看。這是給你師傅做的藥丸?”

陸悠然:“嗯。”

安王:“你急什麽?你就算今天做好了,你師傅現在又不在。”

陸悠然:“總歸我也閑來無事,早點制好了總是好的。殿下可否幫我個忙?”

安王:“你說。”

陸悠然:“待我將這藥丸制好,殿下可否幫我把它捎回平安醫館,按腳程算,師傅應會比我先回去,費用還請殿下從我的診金裏面扣除。”

安王:“好,你制好了交給周管家便是,我會讓他安排妥當,保管給你完好無損地送回去。至於費用,你就別管了。”

陸悠然沒想到他答應得如此爽快,畢竟他們之間只是一場交易,她解毒,他付酬勞,僅此而已,談不上多大的情分。

此事結束後,他們也不會再有交集。

“多謝殿下這般周全,這份恩情我記下了。”陸悠然緩步走到他面前,福身鄭重地行了一禮。

安王卻並不言語,垂首端量著眼前的女子。

目光掠過陸悠然披散的烏發,發絲柔順光澤,未束任何飾物,隨風輕拂過潔白的手腕。

她身著淺青襦裙,領口水波紋暗繡隨著呼吸起伏,鎖骨線條在月光下若隱若現。

她生得肌膚如雪,未施脂粉的眉骨泛著天然的青玉光澤,鼻梁挺直,唇色淡得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一股清冽的藥香傳來,若有若無。

安王忽然覺得,胸臆間整天翻湧的煩悶之氣,被這縷幽香浸透,連心跳都化作碾藥銅杵的節奏,讓人沈醉其中。

他每每白天看見陸悠然易容後的那張臉,總覺得礙眼,想讓她以真面目示人,所以總是晚上來尋她。

但此刻,他卻想把這張純白無暇的臉藏起來。

陸悠然感覺到一股灼熱的視線註視著自己,有點不習慣。

擡首,卻正好撞進安王那雙幽深如夜的雙眸,裏面有她看不懂的情緒。

安王微頓,玄色袖擺掠過案角未幹的藥末,他手腕一翻,從袖中取出一只銀鐲,淬銀的寒光在燭火下流轉幽藍。

“給你賠罪的東西。”他擡手將鐲子遞給陸悠然,挑眉道。

陸悠然楞了一下,接過銀鐲,鐲身暗刻雲雷紋的觸感透過薄繭傳至掌心。

當她將鐲子輕輕套上套上腕間時,淬銀的寒意順著皮膚漫開,竟分毫不差地貼合腕骨。

“殿下怎知.......”她正想問他是怎麽知道她手腕尺寸的。

安王卻突然繞到她身後,擡手托住她的小臂,另一只手落在她腕間的銀鐲上。

陸悠然只覺後頸突然泛起一陣火熱,男性滾燙的氣息鋪天蓋地而來。

她下意識想縮回手臂,卻被男人鐵鉗般的手掌穩穩扣住她腕骨。

他掌心的溫度透過衣物滲入肌膚,與銀鐲的寒意在她腕間交鋒。

陸悠然的呼吸驀地凝結,渾身猶如劇毒躥過般酥麻,楞楞地站在那。

“看好了,這裏按三下。”

安王的喉音在耳畔低沈起伏,清洌的蘇合香混著藥氣漫過陸悠然的理智。

他的拇指在銀鐲上點了三下,銀鐲內側發出細微的“哢噠”聲。

只見三枚銀針破空而出,精準釘入門板,入木三分,帶起的風讓陸悠然耳尖“嗡”地一響,連發絲都在發燙。

“這鐲子...”陸悠然倒抽一口涼氣,眼睜睜看著銀針將門板的朱漆撕開三道裂痕,“竟有如此威力?”

“黔南苗疆的百煉銀,射出十步之外不是問題。”

安王松開陸悠然,退後兩步,玄色衣擺帶起的風,將陸悠然鬢角的紅□□得愈發明顯,“你試一次。”

脫離了安王的禁錮,陸悠然玉白面頰上泛起的嫣紅慢慢褪去,長長呼出一口氣。

她凝神,右手中指與食指無聲按在左腕銀鐲內側的機括上——指甲泛著月牙白,指腹因用力泛起淡紅。

陸悠然眉峰微凝,冰魄般的黑眸盯著木門,指尖驟然發力。

銀針破空的剎那,她的下頜揚起驕傲的弧度,三枚銀針穩穩釘在木門上,與先前針痕僅隔半寸。

安王倚著桌沿,雙手環胸,看著門板上整整齊齊的六枚銀針,微揚的唇角揚起滿意的弧度,悠而一笑:“準頭不錯。”

說完便轉身撩起袍子在桌前坐下,拎起茶壺,執壺的手腕微轉,茶水在青瓷盞中旋出碧玉般的漩渦。

他將其中一杯輕輕推到桌對面,然後執起另一盞送到嘴邊細細品。

陸悠然轉身走到她平時看書的案幾旁,擡手取過上頭掛著的一個小藥囊,這才到桌旁坐下。

她慢慢喝了口茶,然後將藥囊往安王方向推了推。

一雙眸子此刻格外明艷,看向安王道:“這鐲子應當是能工巧匠之作,多謝殿下饋贈。”

“悠然除了會點醫術,也無其他本事。這藥囊是我平日看書用的,有凝神靜心解乏之效。”

“殿下若不嫌棄,可將它放置書房試試。之後殿下若有需要,可隨時送信到醫館,悠然定竭盡全力。”

陸悠然是真的不知道,該回安王什麽謝禮,畢竟她也沒啥寶貝東西,絞盡腦汁思索間,剛好瞅見了這藥囊。

想著安王一天天諸事繁忙,朝堂之上爾虞我詐。

這藥囊雖不貴重,但是是她研制的獨門藥方,好歹實用,所以就選了它做謝禮。

本來以為安王可能會嫌棄,或者跟她客套下。

結果她話剛說完,安王二話不說已伸手將藥囊納入掌中,還放到鼻尖聞了聞。

他輕輕挑了挑眉,神情愉悅:“聞著不錯,本王收下了。”

末了又道:“後天本王休沐,帶你出去逛逛,省得你在這院子裏憋出病來。”

陸悠然下意識想拒絕,從小師傅就叮囑她,盡量少出門,越低調越安全。

久而久之,她便養成了非必要不出門的習慣,偶爾出門要麽是去采藥,要麽是給人看診。

不過,他到底從哪裏看出來她覺得憋了?

她每天在這院子裏搗鼓搗鼓藥材,看看藥典,再不濟看看話本子裏的風花雪月,悲歡離合。

一日三餐都有丫鬟送來美食伺候著,也不用一天看很多病人,這神仙日子上哪找去!

正想回絕,擡頭看見安王這張俊逸的臉,她突然想起,眼前這人是自己仇人女兒未來的夫婿。

她莫名來了興致,對著安王燦然一笑:“好啊。”

安王盯著陸悠然清澈靈動的黑眸,只覺這眸子隨時能滴出水來,女子笑魘如花,讓他一下晃了神。

他盯著陸悠然看了半響,略定了下心神,溫柔道:“早點歇息吧,明早還得進宮。”

說完徑直起身打開門出去了。

陸悠然坐在桌前,靜靜看著安王走出去的背影。

月光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銀邊,玄色錦袍在夜風中微微鼓蕩,腰間玉佩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在青石板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那身影穿過庭院時,驚起幾只棲息的夜鶯,撲棱棱的振翅聲漸漸融進更漏聲中。

直到那抹玄色完全消失在月洞門外,陸悠然才起身去關門。

指尖觸到門板時,六枚銀針在燭光下泛著幽藍寒光。

她小心翼翼地逐一拔下,針尖在指腹留下細微的涼意。

這些銀針比師傅給的更細更韌,針尾還刻著細密的螺旋紋——這樣的工藝確實難得一見。

將銀針收回新鐲的暗格時,機關發出清脆的“哢嗒”聲。

陸悠然不自覺地撫摸腕間銀鐲,雲雷紋在燭火下流轉著水波般的光澤。

她輕輕取下另一只手腕上的舊銀鐲。

那是師傅在她十歲生辰時,特意找鎮上的老銀匠打的。

這些年她一直戴著,素面銀圈已經有些發暗,內側刻著“平安”兩個小字,被摩挲得幾乎平了。

這些年,這銀鐲唯一一次被用,還是上次安王夜闖醫館時。

陸悠然將舊鐲放進裝滿幹茉莉的綢袋裏,放到箱籠的最底層。

合上箱籠,銅扣輕輕一響,仿佛將一段過往也輕輕鎖了進去。

燭火在夜風中微微搖曳,映得她眉眼間浮著一層淡淡的倦意。

她走回桌前,指尖掠過案幾上散落的藥末,青瓷研缽裏還殘留著凡煙的清苦氣息。

她輕輕吹熄了燭火,屋內頓時陷入一片幽藍的月色中。

月光透過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是撒了一地的銀針。

陸悠然緩步走向床榻,新鐲在腕間微微發涼,與肌膚相貼的地方卻漸漸生出幾分暖意。

她躺下時,發絲散在枕上,如墨般鋪開。窗外偶爾傳來幾聲蟲鳴,更顯得夜色靜謐。

她閉上眼,卻總覺得腕間的銀鐲沈甸甸的。

她翻了個身,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銀鐲上的紋路,思緒漸漸模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