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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重(二)[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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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重(二)

兩人迎著風雪裏簌簌地走,雪花又落滿肩,也沒怎麽說話,只有腳步踏入風雪間的“吱呀”聲,卻像是與這漫天風雪融在了一起,安靜得透著種別樣的溫柔。

“長高了?”寧致下意識地擡手,虛虛地在她頭頂比劃了一下,指尖離發梢還有半寸距離,又輕輕收了回去。

“沒有吧。”甘甜低頭看了看腳下的雪痕,語氣淡淡的。

“我之前從來沒覺得你有那麽敏感,”他忽然開口,聲音裹在風裏,帶著點懷念的溫軟,“那時候你總跟個小向日葵似的,圍著我轉來轉去,笑起來眼睛亮得很,什麽心思都擺在臉上。”

甘甜的腳步頓了頓,靴底碾過積雪發出細碎的聲響。她擡手攏了攏圍巾,把下巴埋得更深些,只露出一雙低垂的眼,睫毛上沾著的雪粒輕輕顫動。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低聲說,“人總是會變的。”聲音輕得像怕被風吹走。

寧致沒再接話,只是往她身邊靠靠,替她擋住了街口迎面撲來的風雪。

兩人之間的沈默裏,仿佛有舊時光在輕輕翻頁,那些像向陽花一樣明媚的日子,隔著十幾年的風雪望過去,清晰又模糊。

兩人隔著距離站著,空氣裏仿佛還飄著舊時光的餘溫。甘甜擡頭瞄過他一眼,他眼中未褪的驚喜,那點光亮映在眸子裏,依舊與少時般清澈溫潤。

“班裏那麽多人,我都沒聯系過了,還是第一個遇見的你。”他的目光牢牢鎖著她眼眸,不肯移開,仿佛要在那片澄澈裏尋回些什麽。

甘甜迎上他的視線,心裏打怯地又快速收回,側過臉去撥了撥耳邊的頭發,指尖劃過發絲時帶著點微不可察的滯澀。

“我也沒有聯系他們。”她聲音輕輕的,總裹著層淡淡的疏離。

甘甜的眼神裏總是伴著疏離和冷清,像蒙了層薄霜的湖面,再也找不到少女身上那股閃亮的鮮活了,只剩下被時光磨過的沈靜,讓人看不透底。

……

甘甜回到房間裏踱來踱去,手機屏幕亮著,暴雪導致明日航班停運的通知刺得人眼慌。

她心口猛地一揪,那股莫名的酥麻感順著椎骨又竄遍全身。不行,她要走!沒有半分猶豫,著手就去收拾行李。

指尖劃過屏幕,給寧致發去消息的瞬間,她已經拉著箱子站在了出租車旁。

車門“砰”地關上時,窗外的雪還在下,密集的雪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身後那棟短暫停留過的建築物。車子啟動的顛簸裏,她望著手機對話框裏剛剛發出的文字,忽然松了口氣,又像是有什麽東西,隨著這場暴雪,被遠遠拋在了身後。

更讓人覺得有些啼笑皆非的是,兩人聯系用的,依舊是那個初相識的{企鵝號}。

屏幕上跳出她剛敲下的字,“再見,老大。很抱歉,我提前離開了。”

成功發出時,甘甜把手機揣回兜裏,靠在出租車後座上閉上眼。其實也無所謂寧致看沒看見——或者說,她心裏更盼著,這條消息能像沈入雪堆裏,被這場暴雪徹底蓋嚴實了才好。

甘甜剛在櫃臺辦完改簽手續,意料之中的是,寧致還是找來了。

手機突然震動,急促的音頻通話通過耳機切進來,他的聲音帶著些微喘息,穿透電流撞進耳朵,“你在哪兒?”

甘甜拿著手機的手明顯地一滯,指尖有些發僵。這機場本就不大,她擡眼望去,就看見寧致站在入口處,肩上還落著未化的雪粒,大概是一路趕來的,呼吸都帶著急。

他的目光在人群裏掃了一圈,很快就落在她身上,轉即笑起來,帶著少年沒散的意氣,像被磁石吸住似的,再沒移開。

周圍的人聲、廣播聲仿佛都淡了下去,只剩下手機裏他未掛斷的呼吸聲,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空曠的大廳裏交織著。

“好像還有很多話要說。”寧致的手無意識地在腿上來回輕敲,語氣裏帶著點反覆拉扯的猶豫,像是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卻不知該先從哪句說起。

甘甜低著頭,把貝雷帽檐壓得更低了些,幾乎遮住了半張臉。在他的視線裏,大概只能看見她緊抿的嘴角,和被帽檐陰影藏得嚴嚴實實的半側臉頰——那雙眼睛裏翻湧的情緒,她不想讓他看見,也怕自己藏不住。

寧致的指尖停了敲動,沈默像潮水般漫上來,把那些沒說出口的話,都浸得沈甸甸的。

“剛才,還想在外面送你件東西,看你這麽著急離開,留個地址給我吧!”寧致忽然開口,語氣裏帶著點不容拒絕的認真,像是早已打定主意。

甘甜擡了擡眼,帽檐下的目光落在他肩頭未散的水痕上,“地址嗎?你在手機裏說就行,何必親自跑一趟。”聲音輕輕的,帶著點刻意的清淡,仿佛想把這樁事也歸進“不必麻煩”的範疇裏。

寧致卻搖了搖頭,目光定在她被帽檐遮住的眉眼處,“有些東西,還是親手交比較好。看來今天是趕不上了。”他笑著沒再說更多,只是站在那裏,像在等一個肯定的答覆,也像在固執地堅持著。

機場的風從敞開的門灌進來,吹得甘甜的圍巾邊角輕輕揚起。她看著他眼裏的堅持,忽然沒了再推拒的力氣,指尖在手機屏幕上頓了頓,終究還是低聲報出了一串地址,被他小心翼翼地記下來。

“真的不用。”她把圍巾又緊了緊,像是想裹住那些快要溢出來的情緒,“我也沒給你帶什麽。”

寧致的聲音在她耳邊輕輕漾開,帶著點說不清的執拗,“不用,是之前沒送出去,現在給你,剛好。”

他沒提是什麽,也沒說為什麽當初沒送出去。甘甜擡起頭,透過玻璃窗看出去,漫天大雪正簌簌落下,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裹進一片純白裏。

那些雪花飄得慢,每一片都像藏著沒說出口的話,落滿了臺沿,也落滿了心裏空曠的某個角落。

是日大雪,除了心事,一切都是那麽潔白和皎潔。

不同的人,不同的大雪,同一個場景又浮現在眼前,那個藏了很久的心事,在此刻豁然明朗。

玻璃窗上映著對方清澈的臉龐,甘甜視線無意與之在玻璃窗上交合,嘴角一扯,自嘲地暗笑一聲,

[窗外大雪紛飛,卻始終落不下一個吻。]

自己輕笑了一下,被寧致捕捉到這私微的差異,“又笑什麽呢?現在也不願意跟我說說了。”

甘甜垂下眼睫,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唇角那抹極淡的笑意像剛落在湖面的雪,輕輕漾開又很快斂去。

“沒什麽。”她重覆道,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篤定。

他只是靜靜站在那裏,神色帶著探究的本意看向她,“真沒什麽?”聽著窗外雪落的聲音,一片一片,像是在為某些過往畫上句點。

寧致看著她,眼底的試探慢慢沈下去,化作一片安靜的潭水。

風從門縫鉆進來,掀動了甘甜額前的碎發,她擡手將發絲別到耳後,動作從容得像打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沒什麽了。”一切都沒什麽了。

這一刻,連滿心盛情的愛也不動聲色,雪落無聲,悄悄覆蓋了所有痕跡。

愛也好,憾也罷,到了此刻,心裏那片曾翻湧過驚濤駭浪的地方,都成了不必說出口的過往,安安靜靜地躺在歲月裏,再也掀不起波瀾。

空氣裏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還有遠處廣播裏模糊的登機提示。

悲痛和憤懣伴著少時的傲嬌一起湧來,甘甜後槽牙一緊,朝他舒朗一笑,

“保重,我要去值機了。”

寧致身形一頓,他知道眼前的這個人,無論做的任何決定,他都做不了挽留,就像十幾年前她突然離開那樣。

“保重。”

兩個人都各自退讓了一步,話都湧在嘴邊,誰也張不了那個口。

寧致迎著她的目光,眼神裏翻湧著覆雜的情緒,有不舍,有悵然,還有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他知道這一眼裏藏著太多未說出口的話——那些各自走過的漫長歲月,那些無人知曉的孤獨與掙紮,此刻都在這沈默的對望裏輕輕流淌。

這十幾年雙方都不知道對方所經歷過什麽,但這些話兩人不知曉也都了然於心了。

甘甜的目光沈靜得像一汪深水,望了他許久,才緩緩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淺淡卻釋然的笑,“再見。”

最沒有勇氣說的再見,就這樣輕輕地以一個簡單的落尾,跟青春告了別。轉身的瞬間,甘甜攥緊手心,指甲陷進肉裏。只有她知道,這兩個字出口,便是此生不再相見。

風掠過耳畔,像誰在無聲嘆息,而她的腳步,再沒回頭。

是日大雪,世事紛擾,恍作一夜夢中,遠山青翠,浮色天清,心事一大白。

甘甜漠然留下兩行清淚,這麽多年了,寧致你還是沒有放過我!

你看啊,時間從來都沒有放過我自己。

各種鮮活的印記都留存在時間長河裏,永久消逝。

只是寧致,再遇大雪日,永不再相見。

今日此一別,人生無戚哀。

……

是夜,大雪鋪地,無事發生。

誰又能饒過當年的自己?

那麽多年,原來只是自己心裏下了那場雪。

只是多日後,手機鈴聲響起,公司門前卻意外地收到一個帶著自己中文名的包裹,甘甜好奇地打開了它。

指尖劃過包裹上褪色的字跡,像觸到一層薄冰。裏面靜靜躺著的,是當年他沒來得及遞出的那只陶瓷瓶——瓶裏的向陽花,橙黃的瓣尖泛著金邊,片片花瓣像被陽光吻過的樣子。

此時此刻,時間卻形成了一個閉環,那張他沒有送到甘甜手上的禮物,又重新回到她身邊,年歲已久,而甘甜……也早已失去了送他的理由。

展開那張泛黃的紙頁,十幾年前的字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筆鋒,卻清晰映在眼前——“今生最好的贈予,是你這獨特的春色”。

這“春色”曾是她最鮮活的模樣,是馬尾辮上的蝴蝶結,是雪地裏蹦跳的腳印,是圍著他嘰嘰喳喳時眼裏的光。可如今再看,那字跡像枚被時光打磨過的貝殼,握在手裏涼絲絲的,只剩潮水退去後的空茫。

她不明白,那件被時光塵封、早已淡出日常的物件,為何會被他這般放在身邊,念茲在茲,仿佛一直在等待這一天的到來。

有些贈予,早在說遞交的那一刻就註定了期限。當年的春色再獨特,也抵不過歲月的風雪,終究在一場又一場的雪裏,慢慢褪成了回憶裏的舊色。

甘甜一個那麽喜歡春天的人,偏偏被圍困在一個個冰凍的雪天裏。

少時不知是暗戀,後時驚覺早已愴然。

其實,甘甜知道——

愛情來的,也從來不是他本身,那場久久不落的大雪才是她真正的情人。

十幾年有些事早該忘了,遇見和不遇見的都像是驚夢一場,是時候該放下了。

“游園驚春”是她最後為自己的結尾作序,人生不是為了遇見別人,而是為了見到一個個自己。

哪有人天生是主角!甘甜不是,寧致不是,簡雲逸也不是,從頭到尾,也都只有那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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