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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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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幕

甘甜捏著手機,屏幕上甘棠發來的婚禮邀請函還亮著,燙金的字體映得她指尖微暖。心裏泛起一陣覆雜的情緒,算算日子,距離上一次回國已經過去好久,沒想到下一次竟是以這樣的方式回去。

她如約敲定了回國的日期,沒有絲毫猶豫,買了來回航班。屏幕上彈出的電子機票信息刺得人眼睛發慌,指尖離開屏幕時還有些微麻,好像這趟歸途,早已在心裏演練了千萬遍。

“又要回去了啊!”她輕聲念叨著,嘴角忍不住往上揚,心裏一陣坦然。

想起甘棠嘰嘰喳喳試婚紗的樣子,想起老胡同裏飄著的槐花香,連空氣裏似乎都漫開了熟悉的香甜。

婚禮前兩天,家裏的親戚聚餐剛散場,甘爸便囑咐甘甜和甘棠,“吃完飯一會去趟奶奶家,把她收拾好的衣物拿回來。”

一路上,甘棠的新婚男友開著車,車速不緊不慢。窗外的風景隨著車輪緩緩向後退去,朝著老家的方向悠悠前行。

“要不說姐,如果你結婚,開車的就是姐夫了?”甘棠側著身看她,臉上帶著點貪戀的笑意。

甘甜在後座翻了個白眼,擡眼瞪他,“我結哪門子婚呀?多操心操心自己吧!”

“姐,你就別嘴硬了,”甘棠轉回頭,目視前方,聲音卻沒放低,“隨便找個知冷知熱的男人,也比你現在這樣一個人硬扛著強,至少累的時候有人搭把手,是不是?”

“我不需要。”甘甜的聲音瞬間冷了下來,帶著不容置喙的疏離,“我現在這樣挺好。”

甘棠被她逗笑了,伸手往後座拍了拍,“你就嘴硬吧!等你遇到對的人就知道了。”

“對的人?究竟什麽樣才算對的人呢?”甘甜喃喃自語,眼底掠過一絲茫然。她總覺得,自己好像總在錯的節點,遇上本就不屬於自己的人,兜兜轉轉,終究是一場空。

一旁的甘棠男友聽了,也輕聲附和道,“是啊,可能姐的緣分還沒到呢,慢慢來,總會遇上的。”話語裏帶著幾分溫吞的篤定,像怕驚擾了什麽似的。

“可不像我們,我倆打一開始就有緣分。”甘棠小嘴一撅,故意往對方跟前湊了湊,渾身一股膩歪親昵的勁兒。

甘甜打量起面前兩人,聽著甘棠男友的聲音,腦子裏忽然像通了電,猛地坐直了些,“哎不對,你倆到底什麽時候好上的?你這口音……我怎麽聽著這麽耳熟?”

甘棠正側頭跟男朋友搭話,聞言楞了楞,“姐你說啥呢?他都沒見過你,你哪能對他口音有印象。”

“就是啊姐,今天才是咱們頭回見呢。”男生從後視鏡裏沖甘甜笑了笑,手上把著方向盤穩穩的。

“不對不對,”甘甜皺著眉使勁想了一會,忽然拍了下大腿,眼前一亮,“19年!你高考那天,甘棠,你是不是總和他打電話聊天?我好像在旁邊聽過這口音!”

甘棠扭頭看向男朋友,眼睛瞪得圓圓的,“有這回事嗎?19年我跟你打電話……”

男生回想了片刻,不確定地應了聲,“好像……是有過吧?那時候剛認識,確實聊得多。”

甘甜“害”了一聲,語氣裏帶了點了然,“我說呢,但是你倆啊!倒是誰都沒耽誤誰!”

說著甘棠又轉向她,假意笑兩聲,又借機補上兩句,“你看,讓你不早談,到現在什麽都耽擱了吧!”接著努努嘴,就要環上她男友脖子,“你看看,我們現在那麽多年了,多恩愛。”

車廂裏的氣氛松快起來,窗外的路燈一路向後退,把三人的笑聲輕輕裹在風裏。

車子拐出街角,只有引擎平穩的運轉聲。甘棠坐在副駕,扭頭沖後座的甘甜揚了揚下巴,“姐,你看外面,變化大吧?估計你都認不出了。”

甘甜指尖在手機鍵盤上飛快跳躍著,聞言朝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側臉在樹蔭下顯得有些清冷,仿佛裹著一層生人勿近的殼。她“嗯”了一聲,手下卻沒停,屏幕上的消息還在一行行往外冒,嘴角卻不自覺地跟著甘棠的話,輕輕彎了彎。

整個學生時代,她的腳步從沒踏出這片區域。從實驗小學門口那棵總掉槐花的老槐樹,到一中初中部破敗的自行車棚,再到高中部爬滿爬山虎的花園——十幾年光陰,像繞著一個圈,在這些熟悉的建築間慢慢鋪展開。

看著眼前穿著校服的學生說說笑笑地走過,背著和當年相似的書包,可他們的臉龐是陌生的;操場邊的白楊樹更高了,蟬鳴依舊聒噪,卻再也聽不到記憶裏那股子少年人的躁動。

沒變的是那些建築的輪廓,變了的是藏在時光裏的自己。

甘棠在車窗外仿佛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自己突然想起了一些往事。

“哎,對了姐,”甘棠忽然湊近,眼裏帶著點探秘似的好奇,“你知道那天,我瞧見個熟面孔嗎?”

“什麽啊?”甘甜隨口應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

“就是那天我去胡同口買糖糕,你猜我碰見誰了?”甘棠故意賣著關子,嘴角揚得高高的,“保你猜不著!”說著,還得意地仰起下巴,像揣著個天大的秘密。

“不知道。”甘甜正低頭看著手機,心思也沒在這上面,漫不經心地應了句。

“就是你那個朋友啊,好像叫什麽雪的,小時候總來咱們家找你玩的那個。”

甘甜刷著手機的手指猛地一滯,倏地擡起頭,眼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哦,好像叫吳雪。”甘棠擠破腦袋,仔細一想,

“別瞎說了。”她的聲音輕了些,心頭繞著圈,臉上帶著點刻意的平靜。

“哎呀,我真沒瞎說!是真看見了,騙你幹嘛呀。”甘棠急著辯解,“我剛一看到她的影子,才突然想起來沒跟你說。”

“好了,別說了。”甘甜打斷她,目光朝開車的甘棠男友那邊示意了一下,“別打擾人家開車。”

車廂裏一時安靜下來,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輕微聲響,甘甜重新低下頭,手機屏幕的光映在臉上,卻再沒看進去一個字。

甘甜望著窗外掠過的樹影,沈默了片刻。有些回憶就像埋在心底的種子,偶爾被風一吹就冒出芽來。

她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裏帶著點悵然,“其實有時候,不是不想忘,是那些日子太真了,像刻在血肉裏似的。”

甘甜也想忘啊,可是曾經在她生命裏最為重要的一個人,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各走一方了。

她轉過頭,眼底有微光閃動,時光在記憶中還保留著昔日的美好,但是時間卻告訴他,有些人本來就要走,有些事也該過去了。

她擡手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頭發,像是要把那些翻湧的情緒也一並攏進心裏。

到了爺爺奶奶家取東西時,甘甜先給爺爺鞠了一躬,點上香。進入臥室的瞬間,她看見墻上有本日歷被仔細包著,還靜靜掛在墻上面,甘甜不受控制地走向前去,不由自主地掀開封面,首張日期卻永遠停在了那一頁——

2012年1月28日。

潮濕發黴的紙張,旁邊用黑褐色的筆,一筆一劃,端端正正地寫著:“今日無雪。”

字跡帶著歲月的沈漬,筆鋒裏藏著爺爺慣有的認真,像一句被時光封存的低語,在寂靜裏,再次撞上甘甜的心頭。

她望著那行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紙張潮濕到變形的邊緣,她輕輕撕下那一頁。

紙張軟化脫離時發出輕微“撕”的聲響,像一聲輕嘆,在安靜的屋裏格外清晰。她捏著那一角,指尖微微泛白,仿佛捏著一段不願再觸碰的過往。

甘甜心中瞬間湧上說不出口的酸澀來,看來,到最後,時間還是沒能饒過我。

甘甜心裏清楚,從那天起,爺爺奶奶便在家一天天數著日子盼人來。自甘棠搬過去住,老兩口忙著照料她,那本日歷就再沒撕過,上面的牽掛也像生了根似的,一天天攢著。

也就是從那天起,甘棠轉了小學,跟著爺爺奶奶生活去了。

日歷停在原地,像老兩口舍不得翻頁的念想,而日子卻帶著歲月的腳步,不緊不慢地往前挪,把牽掛放進了柴米油鹽的日常裏。

好像沒有什麽可留戀的了,像一根埋在心裏的刺,風一吹就隱隱作痛,夢裏的春天被一場雪埋在那年,永遠地埋進黑夜,永遠,永久的不會再翻看一眼。

……

睜眼醒來,窗外正飄著雪,細密的雪花簌簌落下,給窗沿覆上了一層薄白。臥室窗臺上,那盆向日葵開得正好,鮮活得像是能擠出陽光來。甘甜就那麽盯著花,看了半個小時,直到門那邊傳來動靜。

敲門聲響起時,甘甜沒動,只聽見甘爸起身去開門的聲響。接著,甘媽輕輕推開臥室門走進來,帶進來一股客廳的溫暖。

“你妹的衣服。”甘媽說著,把手裏的衣物往床邊一放。

甘甜的目光從向日葵上移開,落在那堆衣服上,嘴角又是一笑,“現在我又開始撿甘棠的破爛穿了。”

甘媽嗔了一句,拿起最上面那件,“這可是雙面呢的料,厚著呢,來試一試,天冷了正合適穿。”

甘甜沒再反駁,伸手接過衣服,指尖觸到厚實的布料,心裏忽然有點發澀。

只是,那天那麽多人裏,不止一個人說了謊。造成那般局面的人,那刻竟都在場。

空氣裏像是藏著沒說透的話,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有些覆雜,誰也說不清那沈默裏藏著多少沒攤開的心思。

吳雪喊他去滑冰,還有久久等不來的時簡。

至今兩人的信息還停留在十幾年前,“阿星包子鋪應該還開著”、“那我去了,回來再說。”

“算了,現在也沒人認得我。”甘甜嘴角輕輕一扯。

她拿起衣服往身上套,動作慢慢的,望著鏡子裏模糊的模樣,忽然想起,如今這副模樣,大約也只有來人見過了。

過去的人說這不是你,過來的人說原來這是你啊!

……

數著病房的儀器聲度著日子,沒有人清楚她度過的那些病痛和苦楚。

甘甜努力地不想整日都被困在這混沌之中,每一刻,她都那麽希望有個人可以拉自己一把,可以幫自己逃離這片虛無。

但是沒有,沒有任何人,沒有任何的事物,也沒有任何的聲音,沒有任何慰問和打擾,整個空間,只有自己和那片怎麽也望不到頭的雪幕。

那幾日,甘甜總是會做一些噩夢,目光所及皆是白茫茫一片,整片雪場靜悄悄地,她怎麽也跑不出,焦急著,歇斯底裏地吶喊,也盡是一片茫然。

可沒人知道,甘甜是最不喜歡雪的。她本就生在寒冬,打小就落下了病根,每到冬天,便格外怕冷,稍一遇寒,就渾身泛起冷意,由裏到外的涼,像浸在了冰水裏似的,怎麽也無法回暖。

近十幾年間甘甜與所有人音訊全無,此後十年大家都如同沒有聽說過“甘甜”這個名字一樣,連同這個人和她所有的印記,在歲月長河裏一同消失殆盡。

甘甜寧願自己消失在那場大雪裏,把自己深埋在那場混沌中,與世隔絕。

十幾年前那場夢像一根深埋在心裏的刺,風一過便隱隱作痛,直至多年以後,甘甜才回過神來。

世界的嘩然她依稀聽不清楚,只見大雪紛紛落下,那是她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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