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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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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懷

甘甜整日昏昏沈沈地陷在被褥裏,那重燒像生了根似的,遲遲不肯退去。身體裏像揣著團永不熄滅的火,從骨頭縫裏往外蒸騰著熱氣,每一寸肌膚都燙得驚人,指尖偶爾蹭到被單,都覺得能烙下印子。

頭痛像鈍錘敲打著太陽穴,一下下悶響在顱腔裏,震得她連睜眼的力氣都快沒了。脖頸處那道舊疤也跟著不安分,在灼熱的體溫裏隱隱發癢,癢得她想伸手去抓。

她半瞇著眼望著天花板,意識在清醒與模糊間晃悠,只覺得整個人都被泡在滾水裏,連呼吸都帶著灼人的溫度。

學校的網課進度就這麽撐著,一個老師燒了,另一個立刻頂上來,像場沒有盡頭的馬拉松。屏幕那頭的聲音換了又換,有時是帶著濃重鼻音的沙啞講解,有時是剛退燒、還帶著虛弱的喘息,卻都在盡力把知識點講清楚。

這樣來來回回地折騰了半個月,渾身的酸痛時輕時重,連擡手都覺得費力。那段日子像泡在濃霧裏,昏沈中總分不清是夢是醒。夜裏的噩夢一個接一個纏上來,被驚出一身汗醒來,窗外天還黑著,渾身骨頭縫裏的疼還在提醒著沒緩過來的勁兒。

甚至連分辨“真假”的力氣都沒有,腦子裏像塞了團濕棉花,混沌不清。白天強撐著喝口水都覺得累,夜裏好不容易合眼,又被夢拽著打轉。

甘甜又墜入一場夢。

還是那片熟悉的校園,白墻爬著爬山虎,操場邊的梧桐葉簌簌落。夢裏的自己不知怎麽穿上了校服,轉身時撞進寧致的目光。

排座位的那天,班主任念到名字時,她的心莫名跳了跳。直到書包放在相鄰的桌洞裏,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淡淡的青檀香,才敢確信,兩人真的坐在了一起。

課間的喧鬧漫過課桌,他忽然側過身,手從書包裏掏出個東西,輕輕放到甘甜手心。指尖相觸的瞬間,有微弱的電流竄過,她低頭看,是一個別著向日葵的紙皮袋子,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上面,閃著細碎的光。

“給你的。”他的聲音混在嘈雜裏,卻格外清晰。

她捏著那袋禮物,楞了好一會兒,心裏的驚奇像氣泡一樣冒出來——原來在夢裏,他們可以這樣自然地說話,他會主動遞來禮物,像所有普通同學那樣。只是沒等她打開手中的禮物,夢就輕輕晃了晃,像被風吹動的書頁,翻向了未知的方向。

直到清晨醒來,陽光透過窗簾縫隙落在手背上,竟不覺得刺眼,喉嚨裏的灼痛感也消了大半,甘甜才真正松了口氣。

連連續續地疲累終於結束了,身上身下像是打了一場仗,渾身的骨頭像被拆開又重新拼過,酸沈感還在,卻沒了之前那種鉆心的痛。喉嚨裏的灼痛感消了,咽口水時不再像吞刀片,連呼吸都變得順暢起來。

“我都燒得快散架了,你怎麽一點事沒有?”甘甜對著屏幕裏的簡雲逸抱怨,聲音還有些沙啞。

簡雲逸對著鏡頭揚了揚下巴,帶著點得意,“我嘛,天賦異稟,抵抗力強。”

“真的假的?”甘甜挑眉,顯然不信。

“當然是真的,”他說著,忽然從鏡頭前退開半步,發來一張剛拍的照片——穿著簡單的白T恤,手臂微微發力,能看出線條分明的肌肉輪廓,配文還加了個得意的表情,“看我新練的,夠結實吧?”

屏幕這頭,甘甜看著照片忍不住笑了,心頭那點因病痛攢下的悶火氣,好像被他這副爭強好勝的炫耀悄悄吹散了些。

簡玉雲逸到底有沒有被感染,他也沒給甘甜說。每天照舊在消息裏活躍著,分享些日常瑣碎,或是幾句輕松的調侃,字裏行間聽不出半分異樣,仿佛這場席卷而來的煎熬,於他而言不過是一陣無關痛癢的風,絲毫沒能擾動他的節奏。

這種雲淡風輕,反倒讓人心裏多了幾分捉摸不透的懸著。讓甘甜看起來仿佛是真的變了,那股子沖動毛躁勁兒像是被磨平了些,好像是藏在骨子裏的東西,終於慢慢釋懷。

……

解封的消息傳來時,沒有想象中的歡呼雀躍,倒像一聲醞釀了太久的輕嘆,從城市的每個角落漫出來。

時隔三年,街道上的車鳴重新密集起來,那些搶菜的淩晨、隔著玻璃的告別、那些隊伍裏的長籲短嘆……曾以為是熬不過去的坎,此刻回頭看,竟像褪色的舊照片。

那些曾揪著的心、難眠的夜,還有忍不住紅過的眼眶,如今再回想,竟像被風拂過的沙痕,輕輕一抹就淡了。生活一點點歸位,那些點滴離恨,挫折故事仿佛過耳一般,沒人刻意提起過去的難。

年前,體育老師的婚禮現場很熱鬧,紅綢和氣球掛滿了宴會廳。甘甜坐在席間,望著臺上新人交換戒指,聽著主持人念著滿是祝福的祝詞,不免走了神。

說不上是對這樣的場景有多少憧憬,還是打心底裏覺得婚姻離自己很遠,正發楞時,旁邊的同事嗑著瓜子,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她。

“高中就在一起了。”同事的語氣裏帶著點感慨。

甘甜楞了一下,沒反應過來,“什麽高中就在一起了?”

同事笑著揚了揚下巴,示意臺上,“我說這對新人他倆啊,從高中就好上了,這都快十年了。”

“哦……”甘甜這才回過神,心裏輕輕一動。十年,從穿著校服的年紀走到披上婚紗,這樣的感情確實讓人動容。只是“高中”這兩個字,對她來說已經像是蒙了層薄灰,遙遠得有些不真切了。

同事忽然話鋒一轉,朝她打趣道,“你呢?打算什麽時候結婚?也老大不小了,別總單著。”

甘甜端起茶杯抿了口,語氣淡淡的,“暫時沒想法。”

“別光說我,”她笑著把話題轉回去,“你這邊怎麽樣?”

“啥呀,還惦記著我結婚呢?”同事樂了,拍了拍她的手,“我都要生二胎了。”

“真的?”甘甜有些驚訝,仔細看了看對方,“看你整天穿得這麽清爽,打扮得跟小姑娘似的,真沒看出來,哈哈。”

“這有啥啊,”同事擺擺手,語氣裏帶了點過來人的通透,“日子該咋過咋過,真等我這胎生了,說不定以後還能趕上我二婚呢。”

兩人楞是說笑完,同事又輕聲道,“其實啊,感情這東西也就那樣,轟轟烈烈到最後,不都得落到柴米油鹽裏。”

甘甜默默聽她說著,沒接話。她知道同事說的是實話,感情大抵逃不過這般歸宿。

可心裏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卻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明明知道會沈下去,還是忍不住盯著那圈漣漪,去看很久很久。

想起之前和簡雲逸視頻,他忽然冒出一句疑問來,“當初在高中,咱們倆怎麽就沒在一起呢?”

甘甜對著屏幕詫異了好久,指尖在桌沿無意識地劃著,也沒怎麽回答。後來沈默夠了,才輕輕開口,“喜歡和愛,其實完全是兩回事,你知道嗎?”

簡雲逸那邊滿臉不相信地問,“哪裏不一樣?”、“怎麽去定義喜歡和愛呢?”

她望著窗外掠過的雲,慢慢說,“喜歡啊,更像自己在心裏搭了個舞臺,把對方裝進去,照著自己的幻想去演繹——他該是什麽樣子,該說什麽話,都按著自己的期待來。可愛不是這樣。”

“愛是掀開那層幻想的紗,看見他所有的樣子,好的壞的,都可以包容他的一切,包括任性和脾氣。”

“喜歡是‘我覺得你很好’,愛是‘我知道你不完美,但我還是選擇走向你’。”

屏幕那頭靜了靜,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混著背景音傳來的微弱爭吵。原來有些話藏了這麽久,說出來時,竟比想象中更平靜。

“所以我喜歡你,是因為你人很好,但我選擇去愛你,甜甜。”

簡雲逸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點認真的懇切。甘甜對著屏幕笑了笑,靜靜地看著他,心裏卻像明鏡似的——他的喜歡歸喜歡,並不是愛。

他口中的“喜歡”,是明朗的、帶著欣賞的,像看到一朵花覺得好看,想多瞧幾眼;可那份他說的“愛”,終究還沒穿過那些浮在表面的好感,沒觸碰到彼此最真實的棱角。

她沒戳破,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想啥好事呢,傻樂成這樣?新人來敬酒啦。”旁邊的同事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甘甜,瞇著笑提醒。

甘甜猛地回神,臉上的笑意還沒來得及收,忙應了聲“哦哦”,趕緊隨之站起身來。

新娘端著兩杯白酒走過來,眼裏閃著喜盈盈的光,沖她晃了晃杯子。

體育老師嗓門洪亮,帶著新郎歡喜的笑意湊過來,手裏也端著杯酒,沖甘甜揚了揚,“哎,這可得給我甜姐端一個!照顧我那麽久,今兒必須敬你一個!”

甘甜暈乎乎地連忙雙手接過,指尖碰到冰涼的杯壁,跟心裏那點熱乎勁兒撞在一起。

“新婚快樂啊,”她定了定神,望著眼前笑靨如花的新人,“一定要一直這麽甜甜蜜蜜的。”

她淺淺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剛滑過喉嚨,一股熱流就“騰”地沖上頭頂——這白酒,是真上頭啊!嗆得她鼻尖都有點發麻。

“等我甜姐的好消息啊!”體育老師笑得一臉燦爛,端著酒杯客客氣氣地應和,嗓門裏都帶著股喜氣。

“哈哈,也算沾沾你喜氣了!”

旁邊的同事早被這熱鬧勁兒逗樂了,一邊推了推甘甜的胳膊,一邊沖她偷偷舉了個大拇指,眼裏滿是打趣的笑意,“人家給你端酒你就接呀,還挺虎的。”

甘甜被這熱鬧陣仗鬧得臉頰發燙,腦袋裏嗡嗡作響,映著滿桌的菜色和頭頂的燈光昏黃,甘甜以為自己是真醉了。

舞臺上的新人換了一對又一對,紅綢帶飄了一次又一次,每張臉上的笑都不一樣,卻都透著同一種滾燙的東西。她端起茶杯沖了一口,看著那對相擁的身影。

甘甜突然覺得,愛這個東西,沒有該與不該。這輩子,愛誰都不為過。

或許我們都不值得說,我們的愛比對方更要虔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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