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搗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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搗亂

物理老師把學生安頓好下樓時,見甘甜還站在車外打著視頻電話,夜色裏風有點涼,她裹了裹外套,風卷著碎發貼在臉頰,幾縷不聽話地掠過眉骨,把原本柔和的輪廓割出幾分利落的冷意。

他沒上前打擾,在不遠處站定等著,直到看見她掛了電話,才悄悄走過去。

甘甜轉身時撞見他,有些意外,“你怎麽回來了?”

“學生睡著了,主任聯系了家長,明天一早才能到。我先送你回學校吧!”

“不用不用,”甘甜連忙擺手,她擡手想將頭發別到耳後,指尖剛碰到發絲,風又猛地掀起來,帶著秋日的涼意往衣領裏鉆。“你這來回跑多麻煩,而且醫院這邊還得盯著。”

“醫院不讓留太多人,晚上我看著他起夜就行,不礙事。”他語氣平淡,“上車吧!送你回去,我也放心。”

風向兩人吹來,他頓了頓,又補了句,“沒事,不累。”

甘甜這才想起手裏還攥著車鑰匙,連忙遞過去,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兩人都頓了一下,又飛快收回,空氣裏莫名飄起一絲局促。

一路無話,車廂裏的氛圍安靜得出奇。窗外的路燈在後視鏡裏拉出一串流動的光斑,誰都沒先開口,只有發動機的低鳴伴著夜色往前淌。

甘甜側臉迎著光,下頜線繃得很直,平日裏帶笑的嘴角此刻抿成一條線。睫毛困得輕顫,投下的陰影落在眼下,倒讓那雙總是帶點暖意的眼睛,此刻像蒙了層薄霜。

快到學校時,甘甜忽然關心地說,“你要是明天來不及趕來,我可以先替你上兩節?”

“不用啦,”物理老師搖搖頭,“我讓他們上自習做試卷就行。”

甘甜趁著他倒車的功夫,點開轉賬界面,悄悄轉了500塊過去,算來回的油錢,也當謝他之前為自己跑前跑後。

“轉過去了,油錢。”她解開安全帶時輕聲說。

物理老師看了眼手機,沒多說什麽,只道,“上去吧,早點休息。”

甘甜應了聲,推開車門時又回頭道,“你也註意安全。”

車停在學校門前,甘甜站在那兒,想著以後可算不虧欠什麽了。遠處的樹影在風裏搖晃,襯得她站在原地的身影格外靜。

風還在吹,把周遭的喧囂都揉碎了,只剩她側臉那抹清冽的輪廓,像幅被洗淡了色彩的畫,冷得幹凈。

夜風卷著桂花的香飄過來,他在車裏點了點頭,看著甘甜擺手的身影,又往醫院趕去。

……

“小甜甜,今天心情看樣子不錯啊,都有心思開玩笑了。”簡雲逸語詞裏帶著點調侃,仿佛都能感覺尾音輕輕上揚。

“哪有,”甘甜拿起桌上的筆轉了轉,隨意地說,“那天就是太累了,你也別瞎琢磨。”

“我可沒瞎想哦。”簡雲逸拖長了調子。

停頓了幾秒,他才小心翼翼地試探過來,“那……今天可以打視頻了嗎?”

“當然可以啊,”甘甜表情亮了起來,帶著藏不住的歡喜,“時間完全留給你。”

屏幕裏的兩人,隔著千裏的距離相視而笑,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起來——他說實驗室裏的繁瑣日常,她說班裏學生每天發生的趣事,瑣碎的日常在笑聲裏慢慢鋪展開,透著讓人安心的暖意。

隔日,那份熱絡與依賴還沒來得及消散,簡雲逸又發來消息,和她絮絮叨叨地聊著日常。

“我還記得高三有場測試,我們幾個被鎖在教室門外了,”他打字道,“當時我第一反應就想,要是你在就好了——畢竟你會開鎖啊。”

“我當時第一個就想起了你。”簡雲逸發完這句話,緊跟著加了個吐舌頭的挑逗表情包,字裏行間藏著的那點依賴與親昵。

甘甜看著屏幕,忍不住彎起嘴角笑出聲來。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回了個“得意”的表情,心尖卻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撓了一下。

兩人正聊得繪聲繪色,你一言我一語說得熱鬧,壓根沒註意周遭動靜。忽然一個身影晃到跟前,甘甜眼角餘光瞥見,猛地擡頭,看清是王孟傑時,嚇得手裏的筆都差點丟掉,拍著胸口,“你這嚇我一跳!”

王孟傑咧嘴一笑,帶著點故意逗弄的語氣,“聊啥呢這麽投入?我站這兒好一會兒了都沒發現。”說著探身往甘甜面前湊了湊,眼神裏滿是好奇。

“哎呦,這是談戀愛了!”王孟傑瞥見手機上聊天頁面,一臉揶揄地看著甘甜,“也是,你也老大不小了。”

甘甜頓時對她無語地閉了閉眼,雖然現在兩個人不搭班教學,但在一個辦公室裏也難免低頭不見擡頭見,只要王孟傑不主動找事,忍一忍還是能過去。

可她要是不挑點事兒,反倒不像她的風格了。果然,王孟傑眼珠一轉,沖甘甜揚了揚下巴,一臉湊熱鬧的表情,“誰啊!”

“沒啊!一個朋友。”甘甜對她虛心一笑。

“呦,是嗎?”王孟傑反倒一臉不相信地看著她,一個朋友聊天都能笑成那樣,她自己怎麽也不信。

甘甜看著這人趕也趕不走,眼珠一轉,計上心來,揚高了聲音打趣道,“我去年在高三待了一年,怎麽你結婚都沒告訴我?害得我連杯喜酒都沒吃上,太遺憾了!哈哈。”

王孟傑的手剛越過辦公桌上擋風,往甘甜糖盒子裏鉆,半道上一聽這話,臉“唰”地黑了,連忙擺手,“我這倒不急,這不是替你著急嘛!你看身邊的人差不多都成家了,咱甘甜老師再不上點心找對象,真要被剩下啦。”

“我嫁不嫁的倒無所謂,”甘甜淡定地回了句,“大家結婚也是為了過得開心幸福,現在遇不上幸福的婚姻,以後結也不遲。”

王孟傑被噎了一下,手沒撈到東西,怯怯地又伸回來,笑笑也沒再接話,旁邊的同事卻忍不住笑出了聲。

王孟傑心裏憤憤地逃出了辦公室,正愁著沒地沒處撒氣,憋得她難受,擡眼就瞧見甘甜班裏幾個同學在不遠處說笑。

她裝模作樣走過去就說,“你們英語老師戀愛了,還不趕緊去問問,是怎麽認識的?”說完,自己反倒無所事事的走了。

這話像顆小石子投進平靜的水潭,瞬間攪亂了那邊的笑語。她這副故意挑事的樣子,倒把自己那點無處安放的火氣,借著起哄撒了出去。

甘甜正看著作業心煩意亂,沒一會兒就被學生們團團圍住,七嘴八舌地問著戀愛的事。她一邊應付著,心裏頭又氣又悔——早知道剛才就不該把那袋糖給王孟傑了,這人怎麽還是這副樣子!

她原以為她這陣子收斂了些,沒想到還是改不了這愛挑事的毛病,真是欠治。

甘甜無奈地嘆了口氣,擡手揉了揉眉心,對著圍上來的學生們哭笑不得,“別聽王老師瞎說,沒有的事,快回去了,不回去一人一張卷子啊!”

嘴上這麽說,心裏卻把王孟傑念叨了好幾遍,打定主意下次再看見她,非得好好“回敬”他不可。

……

緊張的一學期轉眼畫上句號,簡雲逸終究還是沒回家。一來北京離家千裏,路途遙遠,也要接觸不少人;二來疫情期間來回隔離就要耗去好幾天,剛到家待不久,又要返校,實在麻煩。

電話裏,他跟甘甜報備時,語氣藏著些許無奈。北京的雪落得正緊,簡雲逸望著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忽然覺得,這異鄉的冬天,好像比往年更冷了些。

2021年除夕前幾夜,寒意還裹著街頭的燈籠,時光總算把甘甜約了出來,兩人坐在常去的餐館,窗上的冰花映著外面零星的鞭炮碎屑。

“女神大人,可算把你請出來了,你這陣可太難約了。”時光搓了搓手,剛坐下就打趣著,把菜單往甘甜面前推了推。

甘甜攏了攏圍巾,指尖碰了碰杯沿的熱氣,笑著解釋,“主要是之前那情況,確實沒什麽機會出門。你看現在商場不也是人少,大家都避著,哪有敢出門的。”

“該出來的時候,也得出門吃飯啊!”時光笑得有點狡黠,“再說咱上次見面都啥時候了,這事(疫情)耽擱的,一眨眼幾年過去了。”

時光心裏獨自琢磨著,“上一次還是你剛工作頭一年,我記得那是18年吧!你看多少年過去了?彈指一揮間。”

甘甜被他逗笑,拿起菜單翻著,“你現在變得那麽儒雅了,說話都會用高級詞了。”

甘甜對著菜單翻了兩頁,實在沒什麽特別想吃的,便把菜單又推回給時光,“你看著點吧,我都行,不挑的。”

說著,她拿起手機,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敲點點,大概是在回覆消息。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眉梢微微蹙著,像是在琢磨什麽措辭。

時光也不推辭,接過菜單翻看,時不時擡頭看她一眼,見她忙著回覆,便沒再多搭話,只安靜地勾選著常點的幾道菜,店裏的暖氣帶著飯菜香漫過來,倒也不顯得尷尬。

“你現在出門還得跟爸媽報備啊?都成年這麽久了。”時光本想說“都快奔三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怕被甘甜回懟。

甘甜放下手機,話鋒一轉看向時光,“沒有。你呢?你上次那相親怎麽樣了?過年也沒個人陪你吃飯?”

“別提了,早黃了。”時光無奈地搖搖頭,“現在我媽愁得很,又給我找了好幾個,就怕我嫁不出去似的。”

甘甜這話逗得時光差點笑出聲,搶先接了句,“急著讓你嫁人,那你妹妹怎麽辦?”

沒想到剛提及時簡的名字,時光臉上的笑意瞬間淡了,他低下頭,指尖無意識地劃著杯沿。

甘甜察覺到不對,輕聲問,“時簡今年也沒回來過年嗎?”

“沒有。”時光的聲音低了些,眼眉低沈。

“怎麽了?”甘甜看他表情這麽難看,心裏一緊,“時簡沒出什麽事吧?”

“沒有……”時光頓了頓,聲音裏帶著點沈郁,“她啊,把自己搞出抑郁癥了。”

“啊?”甘甜楞住了,眼裏滿是詫異:怎麽會這樣?

任甘甜怎麽琢磨,也沒法把“時簡”和“抑郁”這兩個詞湊到一塊兒去。

印象裏,當時的時簡雖然低著頭滿眼都是對這個世界的自卑和恐懼,頭發把臉擋的嚴嚴實實,可和自己在一起時,完全滿滿的自信,怎麽就……

甘甜捏著杯子的手指緊了緊,杯壁的涼意滲進皮膚,也壓不住心裏的悶。她總覺得,像時簡這樣的人,那天賦明明亮堂得讓人睜不開眼,怎麽就突然被一團化不開的陰翳裹住,連一絲光都透不出來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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