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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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觀察下來沒發現異常,物理老師被允許返回課堂,但心裏總惦記著甘甜那邊的情況。他抽了個空把甘甜的手機送過去,剛拿過去,屏幕就忽然亮起來。

原是某個軟件推送的廣告,但他的目光卻不經意被壁紙勾住了——大雪漫天裏,甘甜和一個小姑娘並排蹲在雪人旁,兩人共圍著一條紅色大圍巾,鼻尖凍得紅紅的,卻笑得眉眼彎彎。

他看著這畫面裏滿溢的歡喜,嘴角也不自覺地揚了起來,眼底漾開溫和的笑意,仿佛也被那雪天裏的快樂氛圍感染。

剛到門口就碰見醫生,急忙問道,“她咋樣啊,醫生?不是那回事吧!”

醫生正在整理記錄,擡頭看了他一眼,語氣緩和了些,“一切都很穩定,就是還有點虛弱,先觀察兩天看看。等意識清醒了讓她自己跟你聯系吧。”

物理老師點點頭,把手機交給醫生,又看了眼躺在床上的甘甜,才輕手輕腳地離開。

甘甜已經被轉入醫務室,坐在床上給甘媽打電話,帶著點鼻音,“哎呦媽,我就是普通風寒感冒,沒一點問題。”

“不行,這病有潛伏期不好說,你這樣還得再觀察兩周。”甘媽嘴上說著,眉頭擰著沒松,“看你嗓子啞成那樣,還嘴硬說沒事?”

甘甜捏著衣角,小聲嘟囔,“我現在不發燒,頭也不暈,完全好了,要不都轉到醫務室了。”話沒說完趕緊改口,“我就是流流鼻涕,跟棠棠那個還不一樣。”

“在學校自己多當心,爸媽也不在身邊,凡事都得靠自己。”甘媽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掩不住的牽掛,“天涼了記得添衣,下次別再這個樣了。”

“知道啦媽,你也別太累。”甘甜握著手機,指尖微蜷,在為爸媽擔心。

“記住,每天三次體溫,有一丁點不對勁立刻上報,聽見沒?”甘媽的聲音緩和了些,“行了,我先去忙了。”

甘甜笑著應下,感覺眼眶有點發熱。下一秒,悉數聽到簾子外走來的腳步聲。

甘甜趕緊扯了扯身上的薄被。醫務室的消毒水味有點沖,她吸了吸鼻子,果然又有點癢,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我能進來了嗎?”物理老師的聲音在簾子外響起,帶著幾分輕緩的試探。

甘甜聞聲一怔,下意識地攏了攏頭發,忙應聲,“哦,可以的。”指尖捏著被角,心裏沒來由地有點發慌。

簾子被輕輕掀開,物理老師戴著口罩走進來,順手將旁邊的桌子拉到床邊,將鋁飯盒端上來,打開飯盒時冒出淡淡的熱氣——一葷兩素的菜放得整整齊齊,白米飯上還臥著個嫩嫩的荷包蛋。

“去食堂順便給你打了點,剛出鍋的,還熱乎。”

“不用這麽麻煩,衛生員他們會送來……”甘甜的話堵在喉嚨口,看著他利落地擺好筷子,臉頰微微發燙,“真的太麻煩你了。”

“他們要照看那麽多人,難免顧不過來。”他說著,將筷子遞過去,語氣自然得像在說件再平常不過的事,“趁熱吃吧,感冒了更得好好吃飯。”

甘甜神色略尷尬地接過筷子,指尖碰到微涼的竹筷,趕緊低下頭,硬擠出個笑,“我這就是小感冒,真不用這麽費心……哦對了,忘了給你說謝謝了。”

“舉手之勞嘛。”

病房裏一時靜下來,只有飯盒裏飯菜的香氣緩緩散開。甘甜眼角的餘光瞥見他擡頭的側臉,心裏卻忍不住盤算起來:明天再觀察一天,應該就能回教室了吧?高三的課一天都耽誤不得,落下的進度可得趕緊補回來才行……

他突然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慢悠悠地掃過衛生室的陳設,從墻上的消毒表到角落裏的醫療箱,看得不緊不慢。

甘甜舉著筷子的手懸在半空,剛才想好的話全堵在了喉嚨口。空氣裏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腦子一片空白,嘴卻先一步動了,聲音幹巴巴的,“你吃過飯了嗎?”

話一出口甘甜就想咬掉舌頭,一生病嘴角怎麽不自覺發笨起來。

他擡眸看過來,眼神平靜無波,輕輕“嗯”了一聲,“吃過了。”

“哦。”甘甜內心忐忑不安,趕緊夾了口米飯塞進嘴裏,像是在尋找能說的話題。

“對了,我先把錢給你轉過去,不然一會兒該忘了。”甘甜邊說邊點開手機轉賬界面,指尖在手機上快速點擊,但頁面卻反應過慢,加載不過來。

“不用了。”物理老師說著站起身,甘甜下意識往後縮了縮,以為他要阻止,沒想到他只是伸手去拿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

眼看著就要把外套拿走,甘甜腦子一熱,急忙伸手拽住了衣擺,聲音帶著點急切,“那個……實在不好意思,要不我幫你洗洗吧?洗完再還你。”

物理老師的手頓在半空,低頭看了看她,略猶豫地松了松手,但沒完全放開,語氣很平淡地說,“不用麻煩,我拿去幹洗店洗。”

“哦,好吧。”甘甜手一松,指尖蹭過布料,臉頰瞬間熱了起來,恨不得找個縫鉆進去——看來這燒還是沒完全退,怎麽腦子一抽說出這話了。

物理老師看著她些許窘迫的樣子,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拿起外套搭在臂彎,語氣緩和了些,“不用放在心上,一件外套而已。”

“可是……”甘甜還想再說點什麽,卻發現喉嚨像被堵住了,半天擠不出一個字。能感覺到對方的目光落在自己頭頂,帶著點無奈又好笑的意味。

“快吃飯吧,菜要涼了。”他轉身往外走,到門口時又停住,回頭道,“有事記得叫護士,班裏的事不用擔心。”

“沒事。”甘甜訥訥地應著,聽著他腳步聲離開,才長長舒了口氣,拿起筷子戳著碗裏的荷包蛋,臉頰燙得能煎雞蛋。

病房裏又恢覆了安靜,只有窗外的風偶爾吹得樹葉沙沙響。甘甜扒拉著飯,心裏卻亂糟糟的:他會不會覺得自己很奇怪?明明只是送了頓飯,怎麽搞得這麽尷尬。

但不得不承認,物理老師這人確實挑不出錯處。眉眼周正,鼻梁挺直,說話時語速平穩,連手勢都透著恰到好處的克制,一看就是在規矩裏長起來的人。

之前聽同事八卦說,人家爸媽都是研究院的,前途一片光明,不知道怎麽回來學校當老師。甘甜也覺得,這樣的人像是從“理想伴侶模板”裏走出來的,身高樣貌樣樣標準,連說話吃飯都透著“得體”二字。

可不知怎的,甘甜她就是提不起勁。她想要的,或許不是這樣精確到毫米的“合適”,框子“規矩”裏的生活,而是偶爾會脫軌、會犯錯、會驚喜地說“帶你去個好地方”的人。

自己想明白了方才笑了笑,比起框在格子裏的風景,她果然還是更愛野路子上的風。

……

3月的天空總是灰蒙蒙,仿佛給大地蒙了一層薄紗。高一高二的學生轉向上網課,緊張的學習氛圍在這壓抑的天氣下愈發濃重。

“甘甜老師,收到消息了嗎?今年高考延期。”辦公室裏,一個同事拿著手機匆匆走過來,聲音裏帶著幾分急不可耐。

“啊!沒啊!”甘甜微微一怔,臉上滿是驚訝。

“快看新聞!剛發的通知!”同事把手機屏幕拿到她面前,指尖點著那條加粗的標題,語氣裏還帶著沒平覆的激動,“說是延期一個月!

延期這一個月,於學生而言究竟是喘息的緩沖,還是讓本就緊繃的弦繃得更緊?先前甘甜總惦記著病中耽誤的課業,如今多了些時日,倒叫人一時拿不準該松口氣,還是該揪著心繼續往前趕。

早出晚歸成了常態,每天像上了發條的鐘,和學生一樣待機十七八個小時。擡頭是黑板角落鮮紅的倒計時,數字一天天減少;閉眼時,腦海裏全是學生們埋頭苦讀的身影,和他們的偉大前程。

日子就浸在口罩悶出的濕熱裏,混在消毒水散溢的氣息裏,在講臺與辦公桌間反覆打轉。偶爾摘下口罩透氣,連呼吸都帶著股淡淡衛生室裏的味道,卻也只能揉揉酸脹的太陽穴,轉身繼續批改堆成小山的試卷。

物理老師路過甘甜時,常看見她對著成績單皺眉,便笑著遞過一杯熱茶,他什麽也沒說,眼神裏卻滿是肯定。

甘甜接過杯子,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心裏那點焦灼漸漸緩和。

是啊,哪屆高三不是這樣呢?一邊在壓力裏跋涉,一邊在陪伴裏積攢力量,就像她自己走過的路,也像眼前這群學生正在走的:辛苦,卻也閃著光。

……

畢業班的忙碌終於畫上句點,那些熬紅的眼、繃緊的弦,總算隨著高考落幕松緩下來。看著學生們考完,甘甜他們又轉身去接手高一的新攤子。

老師們散完會,一行人踏著烈日往校外走,只想趕緊回家歇個踏實。

物理老師把車停在路邊,搖下車窗問甘甜,“去哪?”

甘甜站在樹影裏,正低頭打開打車軟件,聞言擡頭,“去車站。”

“我順路送你吧!”話剛出口,物理老師已經打開車門下來,不等甘甜反應,伸手就去提她腳邊的行李箱,“這時候也不好打車。”

甘甜連忙擺手,“不用不用,太麻煩您了……”

“不麻煩。”物理老師已經把箱子塞進了後備箱,“正好拐個彎,順道的事。”說著幫她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家是哪裏的?”他隨口又問。

甘甜身形一頓,“臨州的。”

“哦,我家在隔壁市。”他應著。

“你這樣回去,到家不得再隔離十天半載?”他掃了眼後視鏡,語氣裏帶點漫不經心。

甘甜有些為難,在位置上又坐立難安。

“反正我也不著急回家……要不,我送送你吧?”他話出口。讓甘甜聽了連忙擺手,“啊,這不太好吧!你把我送到車站就行。”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頓了頓,側頭看她,陽光落在他臉上,線條柔和了些,“我還是送你吧!你回去也不方便,反正沒幾公裏。”他發動了車子,引擎低低轟鳴起來。

“有喜歡的音樂嗎?”他問。

“沒有。”甘甜幹脆地回答。

“那平常喜歡聽點什麽?”他語氣裏帶著點篤定,勢必要問出什麽的樣子。

甘甜想了想,搖搖頭,“好像也沒什麽特別的,就……隨便吧!”

輕柔的音樂在耳邊流淌,甘甜不自在地側過臉,目光落在窗外。光線在玻璃罩前晃出細碎的光斑,細風帶著夏天的清爽鉆進來。

甘甜剛才還繃著的肩膀慢慢放松下來,心裏的那點拘謹像被這風悄悄吹散了,連呼吸都跟著輕快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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