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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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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夢

大課間的喧鬧裏,學生們圍著剛搬來的道具七嘴八舌,聲音像炸開鍋的爆米花。

甘甜走進門來,被圍在中間,原本的猶豫早被這股熱乎勁兒沖散了。她擡手示意大家安靜,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而雀躍的臉,語氣平和了些,

“昨天的話沒說完,很榮幸能當大家的指導老師,當然我也希望,同學們是懷著享受的、沈浸式的去演出,這樣以便最後沒有獲得好的成績,也會對於青春有一個滿意的結尾。”

“人生最大的意義,首先是要接受自己。”甘甜感覺說出的這話都是在安慰自己。

“老師你多慮啦!”後排一個男生大大咧咧地擺手,“俺們壓根沒想那麽多,能在臺上瘋一把就挺爽的。”旁邊立刻有人附和,“就是純玩,純折騰!”

聽著這股子鮮活的莽撞,甘甜忽然想起了喻樂——當年不折騰出事不行的人,和眼前這群孩子一個模樣。

她忍不住彎了彎眼眉,“玩歸玩,排練可不能含糊。一絲不茍地完成自己的任務,對得起你們自己選的角色,更對得起臺下看戲的人。”

“知道啦!”學生們異口同聲地應著,眼裏的光比舞臺燈還亮。

陽光透過排練廳的窗戶,樹枝上的倒影依稀地落在大家身上。甘甜找來了負責統籌的學生,問起她們選定的劇目。

“老師,我們商量好了,要排《牡丹亭》”,學生眼裏個個閃著興奮的光。

“《牡丹亭》?”甘甜指尖忽然發麻起來,莫名其妙地,說不清是驚訝還是慌亂,“那可是個戲劇,咱們……有戲服嗎?”

“有呢!”那學生拍了拍手,把身後一個文靜的女生往前推了推,“老師,他家是開戲園子的,家裏的戲服更是數不清。”

甘甜看向被推出來的女生,對方有些靦腆地笑了笑,點了點頭。她心裏暗暗詫異——這孩子平時在班裏安安靜靜,完全沒聽說這同學還有這事。

“老師,我還會唱戲呢?打小就學的。”話音一落,小女生就張口給甘甜打了個樣,聽得甘甜頭皮陣陣發麻。

“行,你們自己拿主意就好。”甘甜笑著點頭,語氣裏帶著鼓勵,“過程中遇到什麽難處,服裝、臺詞、走位,隨時來找我。”

她又看向大家,特意叮囑,“戲服不用多借,夠主要角色穿就成,也別耽誤了人家。”

“沒事,老師,我家裏多著呢!”小女生溫溫柔地說,活脫脫戲裏的腔調。

“好嘞!”學生們應著散開,眼裏的光比走廊燈還亮。三三兩兩地討論起來,走廊裏又響起嘰嘰喳喳的熱鬧聲。

甘甜望著他們雀躍的背影,指尖那陣莫名的發麻感未散,像有細小的電流在皮膚下游走。她輕輕帶上門,門板發出一聲輕響,卻像重錘敲在心上。

不知為何,心裏忽然一股沒由來的慌亂爬上來——是擔心孩子們經驗不足會出岔子?還是想起了自己年少時那些沒能圓滿的遺憾?

她深吸了口氣,試圖壓下這突如其來的情緒,可那點慌神卻像浸了水的棉絮,沈甸甸地堵在胸口,揮之不去。

跟了學生兩天,一有空閑時間,甘甜就被拉著去音樂室盯著,有人已經開始哼起了調子,有人掏出草稿本畫道具草圖,連最調皮的男生都正經起來,幫著搬旁邊的空椅子當臨時排練凳。

“老師你看我們敲架子鼓可以嗎?”兩個男生湊過來問。

“可以啊!不耽誤上課就行。”甘甜坐在門後的位置上盯著,輕輕地點點頭。

“好嘞老師。”

看來老教師說的“指導”,多半是指盯著別出什麽亂子,不出意外。可眼前這情形,學生們走位時東奔西跑沒頭沒腦,臺詞念得七零八落,剛一停下討論就炸開鍋,完全半分章法。

甘甜快步走過去,等他們稍稍安靜些,才開口問,“臺詞本最終版定下來了嗎?”

“老師,您能不能再幫我們打磨打磨?”唱戲的小女生在人群中間舉手,臉上帶著點不好意思,“最近作業實在太多,我們擠不出時間細摳了。”

“行。”甘甜沒多想,點頭應下,“我抓緊弄出來,爭取讓你們明早就能拿著順臺詞。”

“謝謝甘老師!您真是救星!”學生們立刻歡呼起來,眼裏的感激真切得很。

甘甜笑著擺擺手,心裏那點莫名的慌意淡了些。接過他們遞來的草稿本,指尖劃過紙上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跡,忽然覺得,看來,自己又要誤入別人因果一回了。

……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大了些,風卷著潮氣從半開的窗戶鉆進來,吹動了桌上的劇本頁腳。

甘甜在手機上翻遍了各個版本的《牡丹亭》唱詞,又把經典劇目重看了一遍,指尖在屏幕上劃來劃去,逐字逐句地琢磨著怎麽修改才更貼合學生演出的狀態,不知不覺就沈浸在那幾句唱段裏。

手機屏幕猛地亮了一下,是物理老師發來的好友申請。甘甜拿起手機通過後,對方的消息立刻彈了出來,“甘甜老師,不好意思,車子半路壞了要送去修,明天的課能不能跟你換換?”

緊接著又補上一句解釋,“他們班語文老師不太會用微信,王老師又不在,實在找不到人,只好麻煩你了。”

甘甜握著手機的手指頓了頓,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她回了句,“沒事,車子先修好要緊。”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著急。”

放下手機時,才發現窗外的雨漸漸小起來,月光透過雨層漏下來,在草稿本上投下一片淡淡的清輝,倒像是戲裏那抹穿庭而過的月色,點點滴滴把現實與戲夢輕輕勾連在了一起。

夜半時分,甘甜又墜入一場模糊的夢境。分不清是久別重逢的聚會,還是偶然的相見,只記得寧致在她身後,指尖帶著微涼的觸感,細細地將她的頭發分成兩股,一縷一縷繞成麻花辮。他的動作很輕,偶爾有碎發拂過頸間,帶著點癢意。

辮梢系上的時候,他輕輕拽了拽,然後繞到她面前,眼裏帶著點孩子氣的驕傲,像展示什麽得意之作似的看著她,嘴角抿著藏不住的笑。夢裏的光線很柔,把他的輪廓暈得有些模糊,可那份專註又雀躍的神情,卻清晰得像是昨天才見過。

醒來時窗外的月光正亮,甘甜失意地摸了摸自己的頭發,指尖還殘留著夢裏的觸感,心裏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軟軟的,帶著點說不清的悵惘。

那夢來得太真,像是把多年前沒說出口的惦念、沒做完的告別,都一股腦打包送了回來。寧致低頭編辮子的樣子,指尖蹭過耳廓的微癢,還有他退後半步時眼裏的光——分明是少年時的模樣,卻又帶著成年後的沈靜,把現實散落的碎片重新拼在一起。

或許真是來還夢的。當年方程每次給自己編發辮的時候,甘甜總覺得頸後有些發燙,後來上場前才後知後覺,是寧致的目光落在那兒——不刺眼,卻帶著點沈甸甸的分量。

他從不說什麽,就那麽站在幾步外,看著方程把辮子梳得歪歪扭扭,看著自己齜牙咧嘴地抱怨,直到他走過來低聲說“別搗亂”時,眼底再也藏不住的笑意。那些沒來得及說的話,仿佛借著這場夢,悄悄落了地。

“夢短夢長俱是夢,年來年去是何年!”睡前聽著的戲本裏唱詞又悠悠蕩開,分不清是戲中人在嘆,還是她自己的心緒借著這婉轉的調子在輕輕叩問。

甘甜起身喝口水,月光透過窗戶落在桌角的劇本上,《牡丹亭》的臺詞被夜風掀起一角,恍惚間竟分不清,是戲裏的“夢而死”、“死而生”,還是現實裏這場遲來的重逢,更像一場不願醒來的幻夢。

……

從前是沒經驗,提著半瓶子醋的熱情瞎琢磨;如今倒真能沈下心來,獨當一面地帶著大家排練了。

甘甜想起自己高中時琢磨話劇的模樣,也學著那樣給學生們講身段、摳臺詞,陪著一遍遍走位、對詞,恍惚間竟像是望見了當年的自己——也是這樣,為了一個細節爭得面紅耳赤,卻又在彼此的眼神裏看見同樣的執拗與熱忱。

陽光穿過排練廳,在地板上織出一片暖融融的光,把大家的影子交織在一起。

甘甜望著他們眼裏跳動的光,心裏反倒生出些期待來——說不定真能把《牡丹亭》裏那出“情至”的戲,唱出點屬於少年人的鮮活滋味。

這場排練雖來得倉促,卻像顆埋在土裏的種子,在不知不覺間發了芽。或許,這過程裏藏著的驚喜,遠比最終的結果更動人吧!

甘甜兩頭忙著照看兩個班級的排練進度,大多時候只是在旁指點一二,斟酌臺詞,並不過多插手。他們還年輕,本就該帶著這份獨有的鮮活與沖勁,去盡情舒展屬於青春的蓬勃張力,那是無需刻意束縛的自在,是敢闖敢試的本真,該由他們自己去盡興體驗才對。

直到演出那天,甘甜才真正坐在舞臺下的觀眾席裏,看著聚光燈亮起,那些熟悉的身影穿著借來的戲服,在臺上一一展現開來。

《牡丹亭》的婉轉唱腔混著少女特有的婉轉嗓音開場,如清泉漫過青石,率先牽住滿場目光——少女著粉衫而立,水袖輕搭小臂,尾音上揚,帶了幾分未經世事的澄澈,倒讓“傷春”少了些悲戚,多了點懵懂的悵惘。

待唱段落定,少年擡步走向臺中,燈光漸亮:身後紗幕上慢慢暈開花影,他收了唱腔,轉而用話劇式的輕聲獨白。話音裏帶著少年人的疑惑,又讓經典裏的“情”,多了層貼近當下的鮮活——像是有人捧著舊書卷,用年輕的聲音,輕輕叩問著千年前的那段心事。

臺下的沈浸與臺上的吸引交織一起,這般戲裏戲外交融的場面,忽然讓甘甜心裏泛起一陣懷傷。

最終,他們將戲劇與話劇元素巧妙融合,以這份別出心裁的創新形式,拿下了創意劇目獎項。

後臺裏,王孟傑看著手中的獎狀,又看了看圍著歡呼的學生們,嘴角餘留著笑意,“沒想到還真有點東西。”語氣裏聽不出對甘甜地質疑,反倒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欣慰。

甘甜楞了楞,隨即對她坦然一笑。

學生們一眾湧上來,七嘴八舌裏滿是感激,“多虧了甘甜老師!您幫我們定大綱、磨臺詞,這些天比誰都用功,這獎項您可必須占一份!”

原來許多擔心都是多餘的,就像這出戲裏唱的“情之所至”,有些熱忱與成長,本就藏在放手與信任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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