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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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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歲

大一的第一個國慶長假,甘甜拖著一身積攢了許久的疲憊回到家。她幾乎是把自己扔進了柔軟的床裏,徹底放空——窗外的桂花香漫進來,混著淩晨窗外打豆腐的吆喝,成了最好的安神劑。

每日裏,在午後陽光正好時,打開電腦敲上幾行字,把校園裏的細碎日常搬進博客。日子過得像杯溫吞的白開水,淡得沒有波瀾,卻恰好熨帖了她奔波許久的心。

九點的鐘聲剛過,夜色像下了一層薄紗,悄無聲息地漫過窗欞,給房間鍍上了一層朦朧。

甘甜正站在客廳裏,一手拿著蘋果啃,一邊手足舞蹈地跟甘媽講著大學裏學生會的工作趣聞,眉梢眼角都帶著沒散去的雀躍。

就在這時,寂靜地氛圍被手機屏幕的微光劃破——一條消息突兀地跳了出來,只有簡單兩個字:“在嗎?”

那突兀的提示音,在滿室溫馨的絮語中,像一顆投入靜水的小石子,輕輕漾開一圈細碎的波瀾。

甘甜漫不經心地從兜裏摸出手機,咬了一大口蘋果,清脆的汁水濺在指尖。屏幕上跳動的消息提示沒讓她多在意,隨手點開時,眉頭卻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在嗎”?這是誰(發來的)?

客廳裏正聊到興頭上的話音陡然停了。甘甜指尖在屏幕上輕點,這陌生的頭像和ID,還以為是自己隨便加的哪個大學同學。

她手指靈活地點開這個陌生頭像,待看清主頁簡介時,眉梢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是寧致發來的問候,接著又是簡單一句“晚上好”,讓她剛才還帶著笑意的嘴角頓了頓。

甘媽疊衣服的手頓在半空,擡眼看向她,語氣裏帶著點好奇,“誰呀?”

甘甜飛快地把剩下的蘋果塞進嘴裏,含混不清地回了句,“曹操!”話音未落,她捏著手機轉身就往臥室沖,嘴裏還鼓囊著,“媽,我先去忙了!”

甘媽被她這慌慌張張的樣子逗笑,倒真信了是剛才吐槽的學生會發來急事,只望著她的背影揚聲叮囑一句,“別熬太晚!”

臥室門“哢嗒”帶上的瞬間,甘甜靠在門板上低頭看向屏幕,說不上來現在的感覺。

那句“在嗎”還亮著,像個突然闖入的問號,懸在對話框裏。

往後的日子,那些隨口就能說出口的關懷漸漸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次次試探般的“在嗎?”,像怕驚擾了什麽,又像藏著沒說盡的話,在沈默裏反覆叩問。

甘甜淡定地先看了一眼時間,10月5日九點零八分,清晰的數字在屏幕上跳動,她默默記在心裏,仿佛以此確認眼前的一切並非錯覺,而是當下真實發生。

*縹緲春:“在。”

甘甜是真的沒料到寧致會主動聯系自己,指尖頓了頓,忍不住蹙了蹙眉,幾分疑惑悄然漫上來。

*執鋒:“最近怎麽樣?”

*縹緲春:“還可以!”

*執鋒:“你身體好多了沒?”

看到寧致發來的問答,甘甜再度沈默,指尖懸在屏幕上方遲遲未動。心頭像被什麽輕輕撞了一下,五味雜陳——主動問起她身體狀況的人,寧致還是第一個。

或許,也會是最後一個吧。甘甜望著這句問候,忽然覺得,有些角落被觸碰時,原來不是刺痛,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澀。

*縹緲春:“嗯,還行。”

*執鋒:“能上體育課了吧!”

*縹緲春:“可以。”

*縹緲春:“讓你老人家操心了”、“[笑臉]”

*執鋒:“不老,年輕著呢。”、“[笑臉]”

*縹緲春:“你們怎麽有時間玩手機!”

*執鋒:“今天一個舍友在過生日,我們順便放松一下。”後面還隨手附上一張照片——是個裝飾簡單的奶油蛋糕,一看就是剛拍的。

*執鋒:“你現在學的什麽專業。”

甘甜給他說了自己的學校專業,唯獨對於寧致的學業卻只字未提,她心裏矛盾著,寧願自己從不知道那些事,又忍不住在某個瞬間生出一絲難以言說的在意,生怕打擾到對方。

兩人就這樣你一句我一句地聊開了,屏幕上的消息往來不停,話題像藤蔓一樣纏繞著蔓延。不知不覺間,兩三個小時就溜了過去,指尖在屏幕上敲打的節奏都帶著輕快,仿佛有說不完的話,要把那些藏在日常縫隙裏的細碎,一股腦兒地傾倒給對方。

*執鋒:“我還記得甘甜同學,那雙靈動而有神的大眼睛。”

*縹緲春:“那怎麽能比得上清新俊逸,才貌雙全的寧致同學。”

*執鋒:“承讓承讓。”

兩個話裏卻帶著些漫不經心地追捧,各不相讓,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舊事,仿佛那點曾有的熟絡,早已隨時間淡成了模糊的影子。

窗外的夜色漸漸漫了進來,手機屏幕的光在臉上投下淡淡的倒影。看著對話框裏往來的字句,甘甜輕輕舒了口氣——“他呀,只是一位過往熟悉的朋友。”

屏幕上方“正在輸入”的提示斷斷續續地跳著。甘甜把手機放在枕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殼子,目光落在對話框頂端那個昵稱上,心裏反覆琢磨著那幾個字裏藏著的意思——是隨口取的,還是有什麽特別的緣由?

每一次輸入狀態消失又亮起,都像在輕輕叩問她的思緒。她盯著那行字,直到新消息彈出來,才驚覺自己竟對著一個昵稱怔了許久。

不知不覺就聊到了淩晨一兩點,對話框裏的消息還自動地彈出來,誰都沒有先停下來的意思。甘甜揉了揉發酸的眼角,強撐著忍不住地打架地眼皮——雖然早已沒了熬夜的習慣,此刻只覺得頭腦發沈。

可指尖懸在屏幕上,那句“太晚了,先睡吧”卻怎麽也敲不出去。兩人像是有什麽默契在,誰都不願說聊天結束。

*執鋒發過來一條消息:“能不能發幾張你最近拍的照片呀?

甘甜兩眼一睜,反覆看著那行字,試圖從字縫裏找出些別的意味,眉頭輕輕蹙起,又慢慢松開。或許是自己想多了?她搖搖頭,壓下那點莫名的猜測,指尖敲了敲屏幕,開始琢磨該怎麽回覆才自然些。

*縹緲春:“真心話,大冒險嗎?”

*執鋒:“不是啊!”

*縹緲春:“對了,話劇頒獎的照片你有嗎?”甘甜突然想起來自己執著好久的這件事。

*執鋒:“方程也沒有給我,一畢業我倆也好久沒聯系了。”

*縹緲春:“好吧。”

甘甜心裏忽然空了一下,像丟失了什麽細小卻重要的東西。那張曾被期待好久的照片,此刻仿佛真的隨著這片刻的沈默,從兩人的對話裏徹底隱去了,沒留下一點痕跡。

甘甜看著屏幕上“沒有”的字樣,等了好一會兒,對話框沒有了新的動靜。房間裏只剩下墻上時鐘的滴答聲,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下一秒,那點等待落空的滋味漫上來,心裏頓時像被什麽輕輕揪了一下,空落落的悵然無聲地散開。她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屏幕邊緣,剛才還覺得溫熱的字句,此刻仿佛也涼了幾分。

只是很貿然地,對話框裏等到了寧致發來的照片。就這麽突兀地出現在屏幕上,讓甘甜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一頓。

照片裏幾張,大多是高中時的舊影像——背景裏有熟悉的教室黑板,跑道操場,他身穿外套,站在人群裏笑得露出虎牙,陽光落在發梢上,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明朗。

最後一張,卻是張近照,鏡頭懟得有些近,只能看清上半身。他穿著簡單的白T恤,頭發比高中時更短,五官硬朗,眉眼間褪去了少年的青澀,多了幾分沈靜。背景像是在宿舍,書架上還堆著幾本書,透著點生活的細碎感。

十七歲的少年透過鏡頭往回看,鏡頭裏笑意盈盈,可十八歲的寧致又仿佛知道些什麽一樣。

在照片完全顯示的那一瞬間,甘甜慌亂地把手機捂在心口,不由得心上泛起的某種悸動。

記憶的潮水在心底湧動,那些過往的片段紛至沓來,讓她陷入深深的回憶。

甘甜不知道他是否是“喝醉”了。

曾以為自己早已捕捉不到青春的身影了,往後各奔東西,再亮的光,隔著千山萬水,也會隨之慢慢暗下去。可偏偏那對話裏的篤定,又讓她沒法徹底忽略,像根細細的線,輕輕牽著她的心跳,忽快忽慢,亂了章法。

*執鋒:“你有沒有可以交換一下。”

*縹緲春:“我找找看。”

新手機裏存的照片不多,大多是隨手拍下的校園景致。除此之外,只有一張壓箱底的舊照:那是幾年前的冬天,她和甘棠蹲在院子裏堆雪人,兩人鼻尖凍得通紅,圍著同一個圍巾笑作一團,背景是漫天飛舞的雪花。

甘甜指尖在屏幕上頓了頓,最終還是點了發送。看著發出去的內容,忽然像松了口氣,又像提著心,說不清是哪種滋味。

*縹緲春:“平時也不怎麽拍,就這麽一張,湊合一下吧!”

沈默在蔓延,只有墻上的鐘擺滴答作響,敲得人心頭發緊,像是被漏掉的心事。

*執鋒:“我覺得還挺好的!”

甘甜強撐著眨了眨眼,看著對方剛發來的消息,忽然覺得,這漫漫長夜,竟也因為這點不肯停歇的絮語,變得不那麽難熬了。

兩人又絮絮叨叨地聊到淩晨三點多,話題像扯不斷的線,繞了一圈又一圈。明明都帶著濃重的困意,語氣間透著掩飾不住的疲憊,卻誰也沒先說出“結束”兩個字。

屏幕兩端的呼吸聲仿佛能透過電流傳來,你一句我一句,瑣碎的話語裏藏著不舍。

*執鋒:“不早了,早點睡吧!”

*縹緲春:“是啊!太晚了。”

*執鋒:“晚安。”

“晚安。”

返回聊天頁面,甘甜仿佛下一秒就要昏睡過去。

但她還是強撐著,指尖在鍵盤上磕磕絆絆地移動,點開博客編輯頁。在博客裏敲下幾行字,語氣帶著點說不清的悵惘,一頓又一頓地敲在心上:

風輕輕,話接半口,酒喝半盅,總有一些言不由衷……

屏幕光刺得眼睛生疼,她揉了揉酸澀的眼角,憑著最後一點清醒,末了,無理由地又添了一句:

那照片得以窺見的過去,僅一眼,仿佛我也經歷了你的十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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