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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圖窮匕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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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圖窮匕見(五)

棠梨宮內雕梁畫棟間飄著紫藤的甜香。琉璃瓦上的螭吻在陽光下泛著冷光,檐角銅鈴卻被風拂得叮當作響,擾得廊下當值的宮娥們頻頻擡頭張望。

偏殿內,幾個身著緋袍的太醫垂手而立,青銅香爐裏的龍涎香裊裊升騰,將室內氤氳得朦朧不清。為首的吳太醫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枯瘦的手指懸在妍妃腕間,半響後終於重重落下。殿內氣氛驟然緊繃,連窗外的鳥鳴都似被掐斷了般,陷入死寂。

“恭喜陛下,賀喜陛下!”吳太醫的聲音裏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妍貴妃已有月餘身孕,脈象滑如珠走玉盤,正是喜脈無疑!”

話音未落,殿內眾人頓時騷動起來,宮女們交頭接耳的竊竊私語,太監們壓低聲音的道喜聲,混著此起彼伏的衣袂摩挲聲,如潮水般漫開。唯有主位上的文景帝,仿佛一尊石像般紋絲不動。他半倚在鎏金雕花榻上,素白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青玉扳指,目光穿透雕花窗欞,落在院外隨風搖曳的海棠花枝上。天邊殘陽如血,將他棱角分明的側臉染成一片暗紅,眼底翻湧的情緒卻比暮色更深。

妍妃斜倚在繡著並蒂蓮的軟榻上,鮫綃帳幔半掩著她蒼白卻泛著潮紅的臉龐。聽到太醫的話,她猛地撐起身子,錦緞繡鞋踏在冰涼的青磚上,卻渾然不覺。“。這是真的?”她聲音發顫,雙手死死攥著裙擺,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我...我真的有了孩子?”

淚水突然決堤般湧出,順著她小巧的下頜滑落,在衣襟上暈開深色的痕跡。她伸手想要抓住什麽,卻只攥住了一縷虛空。“陛下呢?陛下知道這個好消息嗎?我要見陛下!我要告訴陛下!”聲音裏滿是歡喜與期待。

宋婉嫻靜靜地立在文景帝身側,月白色繡著牡丹的宮裝襯得她身姿愈發單薄。聽到妍妃的呼喚,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起,又緩緩松開。“陛下,”她聲音輕柔,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妍妃在叫你呢,這個時候她最需要你了。”

文景帝緩緩轉頭,目光與宋婉嫻相撞的剎那,後者心頭猛地一顫。他眼中的痛楚如洶湧的潮水,幾乎要將他淹沒。那雙曾含情脈脈望著他的眼睛,此刻卻像是蒙著一層薄霧,讓人看不清深處的情緒。“婉嫻,”他的聲音十分沙啞,“你要我進去嗎?”

宋婉嫻垂眸,掩去眼底翻湧的酸澀。她挺直脊背,端起皇後的儀態,聲音沈穩而威嚴:“太醫院都聽好了,從現在開始到妍貴妃生產,要悉心照顧好她,不得有任何差錯。若有閃失,本宮絕不輕饒!”

吩咐完太醫,她轉身向文景帝福了福身,聲音恢覆了一貫的溫婉:“陛下,妍貴妃有孕是件大喜事,臣妾也要回去張羅後面的事情了。臣妾告退。”不等文景帝回應,她便轉身離去,廣袖翻飛間,衣角掃落了案幾上的一支玉簪,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殿內格外刺耳。

踏出棠梨宮的那一刻,宋婉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可腳步卻愈發沈重。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老長,與宮墻的陰影交織在一起。這後宮的紅墻綠瓦,她已困守了數載春秋,今日卻覺得比往日更加壓抑。回廊九曲,她走得跌跌撞撞,繡鞋上的珍珠在青磚上磕出細碎的聲響。

“皇後娘娘!”黃鸝見她腳步虛浮,連忙上前攙扶,“娘娘小心!”

宋婉嫻強撐著搖頭,想要露出個安撫的笑容,卻只覺眼前一黑,所有的力氣仿佛都被抽走了。她踉蹌著跌進黃鸝懷裏,耳畔隱約傳來宮女們驚慌失措的呼喊聲,意識卻漸漸模糊。暮色四合,將她單薄的身影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唯有遠處棠梨宮的燈火依舊明亮,刺痛了她最後一絲清醒的意識。

暮春的晚風裹著棠梨宮飄來的喜樂聲,掠過承恩殿斑駁的朱漆宮墻。檐角銅鈴發出微弱的嗚咽,在死寂的庭院裏蕩出空洞的回響。宋婉嫻被攙扶著躺回寢殿時,發間的東珠步搖已歪斜,蒼白的指尖無意識地攥著床榻上褪色的鴛鴦錦被,仿佛那是深潭裏最後一根浮木。

黃鸝攥著半盞涼透的參茶,在青磚地上來回踱步,鞋底與地面摩擦的沙沙聲驚起梁間棲息的夜梟。她望著床榻上毫無血色的宋婉嫻,喉間泛起苦澀——此刻整個太醫院都簇擁在棠梨宮,那些金紫袍服的太醫們,正忙著為新晉有孕的妍貴妃調配安胎藥,又怎會在意這座冷清宮殿裏暈厥的皇後?

永芳姑姑佝僂著脊背,枯瘦的手指顫抖著拂過宋婉嫻汗濕的鬢角。鎏金香爐裏的龍涎香早已燃盡,只剩幾縷灰燼在夜風裏明滅。“這可是皇後啊!”老人渾濁的淚水滴落在錦被上,“鳳印在懷,母儀天下,卻連個太醫都宣不來......”她布滿皺紋的手背青筋暴起,死死攥著衣角,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黃鸝突然停下腳步,發間的絹花隨著劇烈的動作晃動。“姑姑!”她聲音裏迸發出一絲希望,“親王妃應該還在延壽宮!她醫術精湛,或許能救娘娘!”不等永芳姑姑回應,她已提著被露水浸濕的裙擺沖出門去。

延壽宮的琉璃宮燈在暮色中泛著冷光,廊下值守的嬤嬤拄著烏木拐杖,板著臉呵斥:“放肆!什麽人敢在延壽宮喧嘩!”黃鸝膝蓋重重磕在冰涼的漢白玉臺階上,額頭觸到青石板時,嘗到了鐵銹般的血腥氣。“親王妃!”她聲音帶著哭腔,發絲淩亂地黏在蒼白的臉頰上,“救救皇後娘娘!求您救救皇後娘娘!”

張亦琦手中茶盞“當啷”墜地,青瓷碎片濺起的茶水在明黃色的地毯上洇出深色的花。她驟然起身,素色襦裙掃落案上的翡翠佛珠,珠子劈裏啪啦滾落在地。“怎麽回事?今天我瞧見娘娘還好好的!”

“皇後娘娘從棠梨宮出來就暈倒了!”黃鸝泣不成聲,“整個太醫院都在棠梨宮慶賀妍妃有孕。”話音未落,張亦琦已提起裙擺沖出門去,發間銀簪勾住垂落的珠簾,扯得整幅水晶簾叮咚作響。長寧公主攥著半塊沒吃完的桂花酥,也小跑著跟了上去。

承恩殿內,燭火在穿堂風裏明明滅滅,將宋婉嫻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張亦琦跪坐在床前,冰涼的指尖搭上皇後腕脈,腕間玉鐲與床柱相撞,發出清脆的回響。她屏息凝神,仔細分辨脈象的起伏,還好脈象只是有些虛浮,她又向黃鸝問道了宋婉瑜的發病經過,終於長舒一口氣:“只是憂思郁結,並無大礙。”

黃鸝突然撲到床邊,淚水浸濕了宋婉嫻的袖口。“姑娘,姑娘。”她叫起了宋婉嫻尚未出閣時她對她的稱呼“這皇宮裏一點都不好,真的不好。”

長寧公主註意到殿內異常:除了她們幾人,竟連個侍奉的宮女都不見,滿地燭淚凝結成歪斜的珠串,在陰影裏泛著詭異的光。

“太醫呢?”長寧攥緊腰間的玉墜,聲音發顫,“皇嫂病成這樣,為何不宣太醫?”

黃鸝抽泣著回答“太醫都在棠梨宮慶賀貴妃有喜。”

“那皇帝哥哥也不知道皇嫂生病了?”

黃鸝搖了搖頭。

她也不知道從哪裏來的勇氣,猛地轉身,發間珍珠流蘇掃過張亦琦的臉頰:“我去跟皇帝哥哥說!”

棠梨宮此刻華光璀璨,宮燈從飛檐垂到階前,紅綢在夜風中翻卷如浪。長寧撞開鎏金宮門時,銅環撞擊聲驚得殿內眾人紛紛側目。她望著廊下新裁的嬰兒繈褓,望著檀木桌上堆滿的翡翠長命鎖,眼眶瞬間滾燙——這邊是一片祥和的歡慶,而那邊是無人問津的死寂。

“皇帝哥哥呢?我要見皇帝哥哥?”

宮人答道“陛下正在殿內陪貴妃娘娘呢,公主稍安勿躁,待奴婢去通傳。”

“快去,快去。”長寧催促道。

文景帝聽到外面的吵鬧,不悅道“外面何人在喧嘩。”

“回陛下,是長寧公主,要見您。”

文景帝坐在塌上,妍妃正小鳥依人地依偎在他身邊,她自然不希望文景帝在這個時候走開,嬌嗔道“什麽事情,一定要現在說嗎?”

文景帝把妍妃推開,“朕出去瞧瞧。”

長寧沒想到文景帝這麽快就從內殿出來了“何事,這麽緊急。”

“皇帝哥哥!”她的聲音在殿內回蕩,帶著破音的沙啞,“皇嫂暈倒了,到現在都沒醒......”殿內驟然安靜,唯有燭芯爆裂的劈啪聲。

文景帝覺得心頭一顫,他上次聽到宋婉嫻病倒的時候,就是她小產的那次,也是那次幾乎要了她的命,要不是張亦琦當機立斷,宋婉嫻怕是那次就沒命了。恍惚間,一股巨大的恐慌,襲上心頭。

內殿的妍妃自然也聽到了長寧的話,她連忙走出來拉住文景帝“陛下,您能不能不去,宣太醫去看看皇後娘娘不就可以了?臣妾不想您去。”

“松手!”文景帝呵斥道。

冷汗順著脊背滑進腰帶,他甚至來不及整理冠冕,便朝著承恩殿疾步而去。

文景帝急匆匆的趕到承恩殿時,張亦琦正在殿內寫藥方。

宋婉嫻依舊靜靜得躺在床上。鮫綃帳幔半掩著她毫無血色的面容。素白中衣領口微微敞開,露出纖細的脖頸,幾縷青絲散落在枕畔,像極了深秋飄零的枯葉。文景帝的喉結劇烈滾動,

“婉嫻怎麽還沒醒?”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青磚,目光死死盯著床榻上的人影,仿佛要將那抹蒼白刻進眼底。

張亦琦擱下狼毫,回答道“陛下,與其讓皇後娘娘清醒著受煎熬,倒不如讓她在夢裏多尋幾分安寧。”

文景帝猛地回頭,他眼底翻湧著驚怒與惶惑,像極了暴風雨前翻湧的烏雲:“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皇後娘娘的病根,早在這九重宮闕裏生了根。”張亦琦垂眸望著自己交疊的雙手,腕間玉鐲在燭光下泛著冷光,“憂思猶如附骨之疽。今日妍貴妃有喜,不過是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文景帝踉蹌著走到床榻邊,檀木床柱因他的觸碰發出細微的吱呀聲。他顫抖著伸出手,指腹幾乎要觸到宋婉嫻冰涼的臉頰,卻在即將相觸的剎那如遭雷擊般縮回。指尖懸在虛空,他望著那抹可望而不可及的蒼白,忽然想起他們耳鬢廝磨時她靠在自己肩頭,眼角眉梢都是化不開的溫柔,那時他也曾這樣撫過她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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