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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風起揚州(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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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風起揚州(一)

暮色如墨,緩緩暈染開來,將整個天地籠入其中。蕭翌與張亦琦同乘一騎,馬蹄聲噠噠,踏碎了一路的餘暉,緩緩返回。

抵達別院時,彎月已爬至天邊。蕭翌身姿矯健,率先翻身下馬,而後伸出堅實有力的雙手,穩穩地將張亦琦抱下,動作輕柔,生怕有半分閃失。

張亦琦雙腳剛一落地,便迫不及待地開口問道:“田崇文已經被押送回京了,那揚州這邊的事情是不是就此結束了?高先生還沒給我寫信呢。”她的眼中滿是關切與疑惑。

蕭翌目光柔和,擡手輕輕將張亦琦鬢邊的一縷落發挽至耳後,溫聲道:“你不是已經知曉田崇文背後另有其人了嗎?”頓了頓,他接著說道:“還記得我前幾日跟你說的話嗎?這幾日揚州城的街上,定會熱鬧非凡。”

“為何?”張亦琦滿臉好奇,追問道。

蕭翌嘴角微微上揚,故意賣起了關子:“陽春三月,揚州景致美不勝收,除了春氣宜人,這春風,也是極為強勁的。”

“啊?”張亦琦一臉茫然,顯然沒能領會其中深意。

蕭翌擡頭望向夜空,彎月高懸,周邊片狀黑雲緩緩湧動 ,悠悠說道:“今夜揚州怕是要起風了。睡覺時記得關好門窗。”

次日,日光毫無保留地傾灑在揚州城,街巷熙攘,熱鬧如昨,一切都仿若被歲月溫柔以待,不見絲毫異樣。張亦琦與高先生並肩而行,穿梭在這熟悉的市井之中,他們的目的地,是那些還未曾拜訪的醫館。

行至街口,一陣不尋常的喧鬧吸引了他們的註意。只見一群官府之人正忙碌地在告示墻前張貼告示,張亦琦眼眸中閃過一絲好奇,不由自主地快步走上前去。

衙役手持銅鑼,“哐哐”幾聲,在告示墻前清出丈許見方的空地。朱漆托盤之上,明黃的卷軸靜靜安放,散發出柔和而莊重的光芒。微風輕拂,張亦琦敏銳地嗅到風中裹挾著新墨與丹砂混合的獨特苦味,那是來自朝堂文書特有的氣息。

官員穩步登上高處,身姿挺拔,他擡手清了清嗓子,動作沈穩地展開那份承載著帝王心意與朝堂風雲的罪己詔,旋即,洪亮而清晰的聲音在街頭巷尾擴散開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嗣位廿一載,禦極臨民,夙夜兢惕,未嘗少懈。然德涼才弱,致河決滎澤,漕舶覆於清口,此皆朕簡任失當、弗克庇佑黔首之咎也。五內摧剝,愧怍如灼。即日減膳撤懸,省躬思愆。更當整飭河防,嚴飭有司,按治不職。庶幾稍紓瘡痍,重奠蒼生於衽席;滌除積弊,再固社稷於苞桑。布告遐邇,鹹使聞知。”

起初,百姓們皆靜默佇立,仿佛都沈浸在這莊重肅穆的氛圍之中。待官員宣讀完畢,人群瞬間沸騰起來,如同一鍋被點燃的沸水。一位白發蒼蒼、滿臉溝壑的老者,面容之上寫滿了動容之色,他緩緩擡起那滿是老繭的手,輕輕抹了抹眼角渾濁的淚水,聲音略帶哽咽地感慨道:“可憐我的兒啊!”老者的兒子正是那晚漕幫派出的負責運送的船工,沈船後也葬身河底了。

與此同時,幾個身著青衫的書生聚在一處,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聽王公子說,欽天監夜觀星象,紫微垣有彗星掃過中臺……”

衙役的銅鑼聲還在空氣中悠悠回蕩,餘音尚未散盡,東市綢緞莊的二樓卻突然墜下半幅褪色的紫幡,在風中輕輕搖曳,顯得格外突兀。張亦琦下意識地擡眼望去,只見綢緞莊檐角懸著的銅風鈴在日光下閃爍,將細碎的光影毫無保留地潑灑在青石板上,光影交錯間,“天機閣”三個斑駁的小篆若隱若現。

“諸位可知這彗星分野之說?”一位身著月白直裰的書生,突然提高音量,打破了周圍的嘈雜。“中臺乃三公之位,彗星犯之,主……”話還未說完,他的同伴神色驟變,猛地拽住他的衣袖,神色緊張地示意他莫要再妄言下去。

就在這時,人群的西北角傳來一聲冷笑,那笑聲帶著幾分滄桑與不屑。張亦琦循聲轉頭望去,只見一個衣衫襤褸的瞎眼老者,正拄著竹杖,緩慢地朝著這邊走來。竹杖每戳進濕泥裏一步,卦筒裏的銅錢便發出一陣叮當亂響,仿佛在訴說著不為人知的秘密。“二十一年前文曲入命宮,今歲卻是天鉞帶煞。”老者的聲音沙啞而低沈,在喧鬧的人群中卻顯得格外清晰。

他身上散發著一股濃烈的惡臭,所經之處,人們紛紛下意識地捂住口鼻,如同躲避瘟疫一般,自發地向兩旁散開,空出一條道來。

“這位老人家,你剛才那句是什麽意思?”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張亦琦定睛一看,竟是老熟人王秩。他依舊一副書生打扮,面容儒雅,見到那位老者時,居然還煞有介事地行了一禮,態度恭敬。

老者緩緩搖了搖頭,聲音冷漠:“老夫從不說二次話。”

王秩似乎並不在意,又對著老者鄭重地行了一大禮,言辭懇切:“那可有破解之法?”

老者聞聲,將那張毫無生氣的臉轉向王秩的方向,嘴角浮起一抹冷笑:“你是官府的人?”

王秩神色恭敬,不卑不亢地回答:“我乃一介白身書生,只是讀書人應以天下蒼生為己任,雖不在朝堂之位,但仍想盡自己的一點綿薄之力,為國為民排憂解難。”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擲地有聲。張亦琦瞧著他這副模樣,心中暗自腹誹,要不是之前與他打過交道,還差點就被他這副正派模樣給蒙騙過去了。

“要破煞,須水龍歸位。”老者言簡意賅地留下這句話後,便顫顫巍巍地轉身離去,身影在人群中逐漸變得模糊,只留下滿心疑惑的眾人,以及街頭巷尾愈發熱烈的討論聲 。

可就在皇帝的罪己詔被匆匆張貼在告示墻上的那一刻,好似有一只無形的手,瞬間掐斷了這熱鬧的源頭。眾人紛紛仰起頭,目光聚焦在那黃紙黑字上,臉上的神情各異,有驚愕、有疑惑,可不過一瞬,人群便如同被驚擾的鳥獸,慢慢散去 ,只留下一片漸漸安靜下來的石板路。

“亦琦,你今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高先生停下腳步,微微側身,帶著幾分關切與審視,直直看向張亦琦。

張亦琦猛地回過神,臉上泛起一抹紅暈,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露出一個略帶尷尬的笑容:“先生,是我分心了。我只是一直在琢磨,剛剛那個老頭說的‘水龍歸位’究竟是何意?”說著,她眉頭輕皺,眼中滿是困惑。

高先生緩緩擡起手,撚著下巴上那縷胡須,目光越過張亦琦,望向卦攤旁那棵裂開的槐樹。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斑駁地落在他臉上。只見他瞇起眼睛,盯著樹皮翻卷處那若隱若現的工部火漆印痕,沈默片刻後,緩緩開口:“昔年永濟渠疏浚,民間都在傳聞河道總督以九蛟鎮鎮壓龍脈。這所謂的‘水龍歸位’,想來指的應當是時任河道總督的宋若甫。”

師徒二人在揚州城的街巷中奔波數日,終於拜訪完了最後幾位大夫。當走出那扇陳舊的木門時,張亦琦長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先生,咱們這趟揚州,可算沒白來!”高先生微微點頭,臉上也浮現出一絲欣慰的笑意。

回到房中,張亦琦迅速拉開椅子,將各家醫者對於病癥的不同見解及處理方法仔細記錄在冊。她逐字逐句地整理羅列,打算拿給高先生過目,看看是否還有需要補充完善的地方。

從高先生處返回時,路過蕭翌的書房,張亦琦突然聽到一陣壓抑的啜泣聲。她心頭一緊,擡眼望去,只見沈冰潔雙眼紅腫,眼眶裏還噙著淚水,腳步匆匆地從書房出來。

相識已久,可張亦琦還是頭一回見沈冰潔落淚。她下意識地張了張嘴,想要詢問,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沈冰潔匆匆瞥了張亦琦一眼,便低下頭,快步從她身旁走了過去,發絲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

張亦琦正滿心納悶,徐福也從書房走了出來。見到張亦琦,他恭敬地喚了聲:“張姑娘。”

張亦琦連忙回禮,微微欠身:“徐侍衛。”隨後,她湊近了些,臉上滿是好奇與關切,小聲問道:“沈將軍這是怎麽了?是差事沒辦好,被殿下訓了嗎?”

徐福神色有些為難,猶豫了一下,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說道:“張姑娘請進。”

書房內,蕭翌難得有片刻清閑,正坐在書案旁悠然地翻閱史書。陽光透過雕花的窗欞,灑在他身上,泛起一層淡淡的光暈。聽到腳步聲,他放下手中的書,擡眸看向張亦琦,眼眸溫柔,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

“沈姑娘這是怎麽了?”張亦琦顧不上寒暄,快步走到書案前。

蕭翌微微擡下巴,示意她看書案上那根斷成三段的玉簪。“原來這是沈府覆滅那晚,我前去救她,打鬥時掉落的,被她撿了去。”

“原來如此。”張亦琦若有所思,不自覺地伸出手指輕輕觸碰那斷簪,笑道“就是那次,你憑一己之力對抗整個滿朝文武。”

“這也是許臨書告訴你的?”蕭翌微微蹙眉,臉上閃過一絲緊張,身體前傾,“我可以解釋。”

“不用。”張亦琦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臉上帶著一絲灑脫的笑意,“你不是為了她,你有自己的目的。”

蕭翌無奈地笑了笑,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茶壺,為張亦琦倒了一杯茶,熱氣騰騰的茶香瞬間彌漫開來:“今日去街上,看到熱鬧了?”

“你知道了?”張亦琦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我還知道你又碰到王秩了。”蕭翌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神秘的笑容。

張亦琦輕抿一口茶,靠在椅背上,神色有些疑惑:“這個王秩也真是奇怪,感覺他一心為國為民,不惜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卻又不去考取個功名。”

蕭翌重新坐回椅子上,身體微微後仰,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目光望向窗外:“考取了功名又能如何?朝中無人的讀書人,最後大多都會被發配鄉野,倒不如早早找個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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