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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湖影鋒聲(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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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湖影鋒聲(四)

回到別院時,夜幕已經深沈,徐福和葉臨早就在院子裏候著。兩人看著蕭翌那皺得不成樣子、還帶著水漬的衣服,一時有些手足無措。畢竟,他們這位出身皇家的主子,自幼便極為愛潔,對吃穿用度等生活細節都講究得很,如今這般模樣,實在讓他們覺得匪夷所思。

燭火在青銅鶴燈中跳躍,散出絲絲冷香。蕭翌濡濕的袍角在地磚上拖出一道蜿蜒的水痕。他匆匆換了身幹凈衣服,便徑直走向書房,葉臨則在一旁熟練地磨墨。張亦琦本打算直接回房間休息,可猶豫片刻後,還是轉身去了廚房。不多時,她端著一碗熱氣騰騰、散發著濃郁姜香的姜湯走進書房。

“這是你做的?”蕭翌擡起頭,目光從書案移到張亦琦端著的姜湯上,語氣裏滿是意外。

張亦琦把姜湯遞到他面前,一本正經地調侃道:“不是。這是它自己把自己熬成姜湯,然後跑到我手裏來的。”

蕭翌忍不住笑出聲,接過姜湯,輕輕吹散漂在表面的浮沫,仰頭大口喝了下去。一股熱流瞬間從心口升起,暖遍全身。他微微擡眼,看向張亦琦,目光中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柔和,輕聲說道:“有勞。”

張亦琦輕哼一聲,扭過頭去,不經意間瞟了一眼蕭翌的書案,一幅畫卷映入眼簾,上面清晰地畫著一艘斷成兩段的沈船。“這是你在水下探得的情形?”她好奇地問。

“沒錯。”蕭翌喝完姜湯,把空碗遞給葉臨,見張亦琦正認真盯著自己剛完成的畫卷,不禁覺得有些好笑,“怎麽了?我這是在你這位行家面前班門弄斧了,你覺得畫得不好?”

“不是。”張亦琦連忙搖頭,神色認真,“我覺得這艘船不可能承載三百一十一人就沈了。”

“怎麽說?”蕭翌饒有興致地靠在椅背上,目光緊緊鎖住她,像是在期待一場精彩的推理。

張亦琦伸出手指,點了點桌面的畫卷,問道:“你這畫的是吃水線麽?”

“對。”蕭翌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賞,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

張亦琦的大腦飛速運轉,中學所學的阿基米德浮力原理在腦海中不斷浮現:液體密度、重力加速度、排開水的體積……諸多關鍵要素在她的思維裏相互交織。

她擡起頭,目光堅定地直視蕭翌,條理清晰地分析道:“這條吃水線比我們來揚州時乘的那艘船的吃水線深。在同樣的水域條件下,吃水線更深表明船能承載的重量更大。我們來的那艘船能載四百人,所以這艘沈船不應該因為承載三百一十一人就沈沒。”

葉臨在一旁聽得一頭霧水,他此前對張亦琦了解甚少,僅從徐福那裏聽聞她醫術高超。在他的觀念裏,女子就該如宋婉瑜那般溫柔婉約、嫻靜端莊才招人喜愛,可偏偏自家主子身邊盡是些行事大膽、不拘小節的姑娘,沈冰潔是這樣,如今又多了個張亦琦。他忍不住插嘴問道:“這吃水線和乘船人數能有什麽關系?”

張亦琦瞬間滿臉無奈,剛要開口反駁,蕭翌卻先一步說道:“《三國志》裏記載過魏太祖之子曹沖以船稱象的典故,道理是一樣的,相同吃水線對應的承載重量一致。這艘船顯然不是因為承載人數過多而沈沒。葉臨,你明天去找漕幫船工,把這艘船的詳細情況問清楚。”

“是。”葉臨雖嘴上應著,可神色間滿是不情願,隨後退了下去。

張亦琦看著葉臨的背影,忍不住輕輕搖頭,嘴裏發出“嘖嘖”聲,嫌棄道:“殿下,這就是你的貼身侍衛?看著不太機靈的樣子。”

蕭翌目光帶著笑意,落在她身上,眼底的戲謔怎麽也藏不住:“怎麽,這麽晚了還不回房,是想留在這裏陪我?”

聞言,張亦琦故作神氣地一仰頭,大步走了出去,那架勢仿佛在說“才不稀罕呢” 。

徐福的目光緊緊鎖在蕭翌所繪的沈船圖上,神色凝重,若有所思道:“殿下,這艘船……”

“你瞧出來了?”蕭翌唇角微微勾起,帶著洞悉一切的從容,“這艘沈船的龍骨,用的是江南道翁山縣水營退役的樓船。”

徐福聞言,大驚失色,脫口而出:“《擅興律》規定,私藏蒙沖鐵釘者,當斬!田崇文怎敢如此大膽?”

蕭翌冷笑一聲,嘲諷道:“搭上了徐璋這條線,他還有什麽不敢做的。”

在軍營大半年的生活,讓張亦琦養成了極為規律的作息習慣。晨曦剛剛破曉,微光透過窗欞,她便悠悠轉醒。推開窗戶,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她愜意地伸了個懶腰,不經意間向下望去,一眼便瞧見沈冰潔正在樓下練功。沈冰潔內力深厚,手中一柄細長的銀劍被舞得虎虎生風,劍影閃爍,帶起呼呼風聲,仿佛裹挾著風雷之勢。自幼便對大俠風範心馳神往的張亦琦,看得入了迷,眼中滿是羨慕之色。只可惜,她自己擅長的跆拳道全是腿上功夫,與這充滿古韻、瀟灑淩厲的傳統武學相比,總覺得少了些味道。

正滿心羨慕時,張亦琦的肚子卻不合時宜地咕咕叫了起來。她無奈地笑了笑,搖了搖頭,轉身準備去廚房找點吃的。在齊朝生活了這麽久,她已然漸漸接受了這個尊卑階級分明的社會現實。雖說自己並非天命所歸,也沒有附身到王孫貴族身上,但好歹身為良民,比起那些身處奴籍、賤籍的人,她自覺已是幸運。尤其是經歷過生死之後,她對這些看得愈發通透。很快認清現實的她,決定親自去廚房覓食,順便出去好好領略一番這千年之前的古揚州城,感受它獨特的風土人情。

與此同時,飯廳裏眾人早已等候多時,只等蕭翌落座。見他進來,眾人依次就位。蕭翌目光在席間環視一圈,沒有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眉頭不禁微微皺起,語氣中帶著明顯的不悅:“張亦琦呢,還沒起床?”

徐福趕忙上前一步,恭敬回道:“屬下瞧見張姑娘一大早就去了廚房。”

蕭翌的臉色瞬間更加陰沈,質問道:“她去廚房做什麽?”

“屬下實在不知。”徐福低下頭,聲音愈發謙卑,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一直沈默不語的崔致遠,像是突然下定了決心,猛地站起身來。他的語氣表面平靜,卻難掩其中的一絲急切:“我去把她叫過來。”話落,他便頭也不回地匆匆邁出房門。剛走到門口,就與正向這邊走來的長寧和宋婉瑜迎面碰上。

“崔致遠,你這是要去哪兒?”長寧見狀,秀眉微蹙,出聲問道。然而,崔致遠仿佛失聰一般,徑直越過她快步離去。長寧下意識想要追上去問個究竟,卻被宋婉瑜一把拉住。宋婉瑜輕聲勸道:“長寧,飯廳裏還有其他人在呢,崔將軍或許是真有急事。”

長寧看了一眼崔致遠消失在墻角的背影,猶豫片刻,最終還是聽從了宋婉瑜的勸解,轉身回到廳堂。此時,飯廳裏氣氛壓抑得有些沈悶。蕭翌臉色沈郁如水,坐在主位上一言不發,周身散發著低氣壓。陸珩和何臨書則滿臉期待,活脫脫一副等著看好戲的模樣。長寧因為崔致遠的反常舉動,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眼神時不時飄向門口。宋婉瑜則靜靜地坐在一旁,目光默默地落在蕭翌身上,眼神裏交織著諸多覆雜的情緒。整個飯桌上,唯有高先生神色自若,正不緊不慢地認真吃飯,而其他人卻各懷心思。

張亦琦窩在廚房裏,大快朵頤地啃完一個餅,又咕嚕咕嚕灌下滿滿一碗熱茶,吃得肚子圓滾滾,心滿意足地拍拍肚皮,準備出門去瞧瞧古揚州城的熱鬧。

她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剛晃到拐角處,一擡眼,就瞅見崔致遠正迎面走來。也不知為啥,張亦琦心裏“咯噔”一下,沒來由地發虛,下意識轉身,腳底抹油就想開溜。好在這宅子像個大迷宮,房屋密密麻麻,過道彎彎繞繞,她七拐八拐換了條路,以為能躲過,可一轉角,好家夥,崔致遠就穩穩當當地站在那兒,像是算準了她的路線。

這下,想躲也躲不掉了。

張亦琦硬著頭皮,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尷尬笑容,幹巴巴地打招呼:“崔將軍,好巧啊!”

崔致遠目光直直地看著她,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一絲波瀾:“不巧,你不是一直在躲著我嗎?”

這話一出口,張亦琦的臉“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像被戳穿了小秘密,忙不疊擺手否認:“不是,不是,真不是躲著你。”

崔致遠也懶得在這沒意義的事兒上糾纏,索性單刀直入,問道:“你要去哪?”

張亦琦暗暗松了口氣,忙不疊回答:“我想出去逛逛。”

“我跟你一起吧。”崔致遠語氣隨意自然,就好像只是順嘴提了個小建議。

前世今生,張亦琦別說追求別人了,連被人追求的經歷都沒有。冷不丁面對崔致遠這近乎邀請的話,她一下子慌了神,大腦一片空白。可人家只是說一起逛街,她要是再拒絕,就顯得太小心眼、太不給面子了。更何況崔致遠之前幫過她那麽多次,她實在不好意思說“不”。“好啊。”張亦琦猶豫著點了點頭,心裏卻像揣了只小兔子,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

春日正好,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灑而下,湛藍的天空澄澈如洗,不見一絲陰霾。張亦琦上次到訪揚州,同樣是這個生機盎然的季節,只不過那是一千多年後的春天了。如今的揚州,作為東方對外的重要港口之一,繁華盛景超乎想象。天剛破曉,勤勞的小販們就挑著擔子、推著小車,走街串巷,此起彼伏的吆喝聲,交織成一曲熱鬧的市井樂章。張亦琦滿心好奇,穿梭在各個小攤之間,眼睛被琳瑯滿目的貨物吸引,腳步也不自覺慢了下來,流連忘返。

沒走多久,張亦琦便感到有些疲憊。崔致遠見狀,提議乘船游覽揚州,順著運河領略這座古城的風光。這正合張亦琦的心意,她當即點頭應允。崔致遠豪爽地大手一揮,直接包下一條精致的小船。長這麽大,兩輩子加起來,張亦琦都從未享受過這般“包場”的待遇。崔致遠身為貴族公子,性格溫和有禮,卻也有著自己的講究,實在不習慣與普通百姓同擠一艘船。張亦琦心裏暗自感嘆,這種奢華做派,自己還真是適應不來,甚至隱隱覺得有些渾身不自在。她苦笑著想,自己骨子裏就是個勞動人民,看來幾輩子都改不了,真是無福消受這種富貴。

運河之上,船只如織,熱鬧非凡。張亦琦遠遠瞧見幾艘船上,一位身著異域服飾的女子,輕紗遮面,身姿婀娜。她在甲板上翩然起舞,舞步靈動歡快,旋轉之間,裙擺飛揚。周圍船只上的人紛紛被吸引,不少人往她的船上扔錢。

“這……這不會是胡旋舞吧?”張亦琦驚得瞪大了眼睛,下巴都快掉下來。

崔致遠對此習以為常,神色淡然,但頭一回見張亦琦這般震驚模樣,忍不住笑道:“你沒見過?”

張亦琦忙不疊搖頭,語氣中滿是感慨:“我見過的應該都是假的。”她早就聽說,真正的胡旋舞早已失傳,後來在電視、網絡上看到的,都是後人編排的。如今親眼目睹這原汁原味的胡旋舞,她怎能不震撼?張亦琦摸了摸錢袋,掏出一吊錢扔了過去。錢雖不多,卻也是她的一份心意。

熱鬧了好一陣,張亦琦漸漸感到有些疲倦,靠坐在船舷邊,嘴裏喃喃念道:“果然是要腰纏十萬貫,才能騎鶴下揚州啊。”

崔致遠遞來一杯香茗,語氣平靜,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所以你這次來揚州,真的只是因為向往揚州,而不是因為殿下?”

“當然了。”張亦琦想都沒想,脫口而出,“這麽好的機會,包吃包住的。”

崔致遠看著她的反應,心裏像打翻了五味瓶,各種滋味交織。他不知道自己該為這個答案高興,還是該難過。明明心裏早有答案,卻還是不由自主地深陷其中。他擡頭看了看日頭,已至晌午,便說道:“前面有一家非常有名的酒樓,叫同慶樓。你也餓了吧,我們一會兒下船去嘗嘗。”

“好!”張亦琦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疲憊一掃而空,精神頭立刻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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