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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湖影鋒聲(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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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湖影鋒聲(二)

“都這麽多天了,傷口早該快好了,怎麽會又出血呢?”張亦琦一邊低聲喃喃,一邊手腳麻利地翻找自己的包袱。裏頭裝著她從軍營帶出的、和高先生一同研制的止血藥粉,她動作迅速地找出藥瓶,遞到徐福手中,囑咐道:“把這藥粉塗在傷口上,包紮的時候紮緊些,這樣能壓迫止血。”

“明白了。”徐福接過藥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似是有千言萬語,可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轉身匆匆離開。

徐福自幼便追隨廣陵王蕭翌,一向覺得自己對蕭翌了如指掌。就在剛剛,他看得真切,蕭翌顯然是被崔致遠氣得失去了理智,竟硬生生將手中的茶杯捏碎,這才導致快要愈合的傷口再度迸裂出血。當時,他提議請張亦琦過來為蕭翌包紮,可蕭翌卻毫不猶豫地拒絕了,那態度堅決得仿佛要與張亦琦徹底劃清界限,甚至連個“張”字都聽不得。徐福實在琢磨不透蕭翌此刻的心思,但他心裏清楚,蕭翌這次發這麽大的火,肯定和張亦琦脫不了幹系。他想著“解鈴還須系鈴人”,便趕來找張亦琦告知蕭翌的傷情,滿心以為張亦琦會跟他一同去看看蕭翌,可誰能想到,張亦琦絲毫沒有要去探望蕭翌的意思,只是給了他一瓶藥,便把他給打發了。

張亦琦滿心都是郁悶。她曾救治過沈冰潔,回想起之前在廚營一同居住的日子,兩人相處得也算融洽。可如今呢,就因為一個蕭翌,沈冰潔竟連這點舉手之勞都不肯幫。她和蕭翌雖說比之前熟悉了些許,可也遠沒到走得很近的地步,況且一到揚州,蕭翌就立刻端起了高高在上的架子,沈冰潔吃的這醋實在讓她摸不著頭腦。更何況,在軍營相處的那段日子,她一直覺得他們已經算得上是朋友了,如今看來,不過是自己的一廂情願罷了,這麽一想,她心裏難免有些受傷。

她越琢磨越覺得憋悶,情緒就像被一張無形的網緊緊束縛,找不到出口 。

暮霭沈沈,天色漸晚,廚房裏悠悠飄出裊裊飯香。張亦琦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她是真有些餓了。就在這時,李媽媽火急火燎地沖進房間,扯著嗓子喊道:“你這丫頭,怎麽一點規矩都不懂?馬上要上菜了!”

話音未落,張亦琦便被連推帶搡地趕著,端起盤子匆匆往飯堂奔去。此時,陸珩、何臨書還有高先生早已在飯桌上就座,長寧和宋婉瑜也正準備入座。沈冰潔不見蹤影,最後到的是崔致遠和蕭翌。蕭翌走進飯堂,仿若不認識張亦琦一般,徑直在主位上落座,臉上還殘留著未消的怒氣。他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身旁空著的座位,心裏暗自思忖:倒要瞧瞧張亦琦究竟會選擇坐在誰身邊,是自己身旁,還是坐到崔致遠旁邊。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張亦琦哪個位置都沒坐,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準備為眾人布菜。

“張姑娘,你怎麽不吃?”何臨書率先打破沈默,開口問道。

“小的身份低微,不配與各位貴人一同用餐。”張亦琦臉上掛著一抹似有似無的假笑,不卑不亢地回應道。

放好最後一道菜後,她還別有一番興致地行了個標準的禮,隨後便轉身退出了飯堂。

蕭翌臉色一沈,“啪”地一聲將筷子重重放在桌上,冷冷問道:“這是怎麽回事?”

徐福瞧了一眼葉臨,之前他跟葉臨說張亦琦此次身份是沈冰潔的侍女,葉臨自然就按照侍女身份安排張亦琦,他哪裏知曉張亦琦真實身份的內情。

崔致遠望著張亦琦離去的方向,不假思索地起身追了出去。長寧見狀,大驚失色,猛地站起身來,喊道:“崔致遠!”

宋婉瑜同樣吃驚不小,趕忙拉了拉長寧的衣袖,輕聲勸道:“長寧,或許是有什麽誤會。”

陸珩端起酒杯,淺酌一口,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裝作什麽都沒看見。高先生則捋了捋胡須,緩緩搖了搖頭,沈默不語。何臨書瞧了瞧長寧,心裏暗自佩服崔致遠的勇氣,又隱隱有些幸災樂禍,心想這下可有好戲看了。飯桌上的眾人,各懷心事,神色各異 。

張亦琦腳步匆匆,還抄了近道,很快就回到了自己那狹小的房間。廚房裏忙碌的人都已結束手頭的活兒,李媽媽給她留了胡餅。餅就餅吧,總比餓著強,她拿起一塊正準備咬下去,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敲門聲。不會又是來指使她幹活的吧?她心裏一陣煩躁,沒好氣地嚷道:“誰啊,還讓不讓人吃飯了!”隨後用力推開房門。

“崔將軍?”張亦琦楞了一下,旋即想起這裏畢竟不是軍營,連忙改口,“崔公子。”

崔致遠走進房間,目光快速掃視了一圈四周,眉頭微皺,語氣急切:“跟我走吧。”說著就伸手想去拉張亦琦的胳膊。

張亦琦反應敏捷,輕巧地避開了,神色平靜地說道:“崔公子,按照安排,我應該住在這裏。”

“誰安排的?”崔致遠有些著急,音量不自覺提高,“你怎麽能住這種地方!”

“他們能住,我為什麽不能住?”張亦琦神色坦然,不卑不亢地回應,“崔公子,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我也不是不識好歹的人。要是我如今流落街頭,沒地方可去,不用你說,我肯定會主動向你求助。但現在的情況並非如此。實不相瞞,我確實想住條件好一點的上房,可我不能因為這件事就向你開口。”

“為什麽?”崔致遠滿臉疑惑,眼中滿是不解。

“因為我是個有分寸的人,什麽事情該做,什麽事情不該做,我心裏有數。”張亦琦往後退了一步,與崔致遠保持距離,“謝謝你的好意,但也請設身處地的為我想一想,你的這份好意,我真的不能接受。”

崔致遠深深地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良久才開口:“我明白,也請你給我一點時間。”說完,他轉頭看向等在一旁、被這陣仗嚇得瑟瑟發抖的李媽媽,沈聲道:“讓張姑娘住單間。”

“是,公子。”李媽媽連忙伏身,恭恭敬敬地目送崔致遠離開。

崔致遠離開後,李媽媽腳步匆忙,幾乎是小跑著來到張亦琦跟前,神色急切又帶著幾分探究:“你這丫頭,到底什麽來頭?剛剛沈小姐傳話,讓你去住她的廂房。”

張亦琦懷疑自己聽錯了,滿臉疑惑,重覆道:“沈小姐?沈冰潔小姐?讓我去住她的廂房?”

“沒錯!”李媽媽又著重強調了一遍,“沈小姐說你是她的醫女,不是丫鬟,她身上有傷,需要你貼身照顧。那個葉臨可把我害慘了,安排得亂七八糟!”

見張亦琦還楞在原地,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李媽媽又趕忙催促:“動作麻利些,沈小姐還等著呢,趕緊收拾東西過去。”

雖說張亦琦心裏對沈冰潔還有些怨氣,但她本就是個隨和、不記仇的性子,見沈冰潔主動示好,便決定順勢而下。想到事情有了轉機,她心裏還是挺滿意的,於是回房收拾包袱。沈浸在收拾行李中的她,並未留意到月亮門外靜靜站著的兩個人。

“殿下,還需要我去跟李媽媽交代安排張姑娘的住處嗎?”徐福微微躬身,語氣小心翼翼。

“不必了!”蕭翌神色冷淡,丟下兩個字便轉身欲走。剛邁出兩步,像是突然想起什麽,又停下腳步問道:“沈冰潔的廂房離誰的房間近?”

“沈小姐的房間安排在殿下的院子裏。”徐福暗自松了口氣,慶幸葉臨知曉沈家與宋家的淵源,又從自己信中得知沈冰潔是蕭翌特意要求帶來的,所以安排住處時,將沈冰潔安置在了蕭翌的院子。

張亦琦背著行李來到沈冰潔房前時,沈冰潔早已等候多時。還沒等張亦琦開口,沈冰潔便主動說道:“今天是我不對,說話太沖,我向你道歉。”

張亦琦佯裝傲嬌,嘴角微微上揚,故作大度道:“行吧,我原諒你了。”

兩個姑娘相視一眼,隨即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了聲。笑罷,沈冰潔接著說:“你也別住廂房了,我知道你一直想住能看見保障湖的房間。府裏還有一間空房,景色絕佳。”

“真的嗎?”張亦琦眼中閃過驚喜,滿是期待地問道。

“我猜,那房間應該是殿下特意給你留的,就在他隔壁。”沈冰潔目光帶著一絲玩味,註視著張亦琦。

“他給我留的房間?”張亦琦滿臉詫異,滿臉寫著難以置信,“我看他今天都不太願意搭理我。”

沈冰潔嘴角微微一扯,似笑非笑:“那是你把他給惹惱了。”

“我沒有啊!”張亦琦滿臉困惑,攤開雙手,委屈道,“我什麽都沒做,話也沒亂說一句。”

張亦琦這次的房間著實不錯。雕花的菱花窗欞,將落日餘暉篩成一片片琥珀色的碎片,灑落在屋內。她斜倚在檀木圍欄上,眼前,晚霞肆意地在鎏金般的湖面暈染,織就出千層瀲灩的漣漪 ,美得如夢似幻。然而,這般良辰美景,卻未能驅散她心頭的陰霾。

她本就心思細膩,絕非沒心沒肺之人,如今,滿心都是對崔致遠的覆雜情緒,實在不知該如何面對。崔致遠於她而言,是恩重如山的存在,一路給予諸多幫助,甚至可以說,若沒有崔致遠當初的仗義相助,也就不會有現在的她。可感情之事無法勉強,她沒辦法回應崔致遠的心意,這份無力感,讓愧疚如藤蔓般在心底瘋狂蔓延,濃烈到她只想遠遠躲開。

“唉。”她終究還是沒忍住,幽幽嘆了口氣。

“如此良辰美景,這聲嘆氣,可太煞風景了。” 一道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張亦琦進來時沒有關門,蕭翌就這麽迎著那滿室金光,穩步走到她面前。張亦琦擡眼,淡淡地瞥了他一下,旋即又視若無睹般,繼續凝望遠處的湖面,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蕭翌微微挑眉,眼中閃過一絲促狹:“怎麽?如今架子倒是越來越大了?”

他這話一出口,就像點燃了張亦琦心中的火藥桶。“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殿下這是專程來興師問罪的?”她杏目圓睜,語氣裏滿是嗔怒。

“是來賞景的。”蕭翌忽然向前逼近一步,玄色皂靴不經意間碾碎了她腳邊剛剛飄落的潔白瓊花 ,空氣中似乎有別樣的情緒在悄然發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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