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殊途暗湧(五)

關燈
第25章 殊途暗湧(五)

帳內,蕭翌手持燭火,將手中的密函緩緩湊近,跳躍的火苗瞬間吞噬了紙張,化作灰燼。然而,張亦琦的突然到訪,卻如同一顆石子投入平靜湖面,攪亂了他全部的思緒。他心裏明白,自己其實後怕得很。昨晚,若他再晚到片刻,張亦琦恐怕早已命喪羅銳之手。他陷入沈思,究竟為何如此後怕?或許是因為張亦琦身為畫師,能精準畫出火燒草藥之人的相貌,是他查明真相的重要人證。羅銳要殺她的真正目的,大概率是殺人滅口、斬草除根。只是羅銳太過愚蠢,編出一個如此離譜的殺人理由,他只好將計就計,砍下羅銳的腦袋,還特意讓宋婉瑜在一旁見證。如此一來,就算宋相想發難,也找不到借口。想通這些,蕭翌終於找到了說服自己的理由,頓感輕松不少。草藥一事已經查明,邊關局勢平穩,接下來他該著手調查揚州的事情了。

張亦琦在蕭翌那兒吃了閉門羹,倒也沒太惱怒。她現在最迫切的是弄清楚緣由。走著走著,突然想起該去問崔致遠,他肯定知曉內情。於是,她轉身朝著崔致遠所在的練武場走去。她心裏清楚,這個時候崔致遠肯定在練兵。

“崔將軍。”隔著老遠,她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出聲喊道。

“張姑娘。”崔致遠沒想到張亦琦會來找自己。他想著張亦琦昨晚受了驚嚇,此時必定還在休息,正打算等有空了就去探望她,沒想到她竟來了,關切問道,“你好些了嗎?”說著,情不自禁地看向張亦琦的脖子。

張亦琦十分配合,揚起脖子讓他看清楚,脖頸間那道青色的瘀痕依舊清晰,觸目驚心。

崔致遠心疼不已,聲音略帶沙啞:“還疼嗎?”

張亦琦摸了摸脖子,笑著說:“已經不疼了。”

看著她這副沒心沒肺的模樣,崔致遠忍不住笑了笑:“你怎麽來找我了?”

“我是想問你,那個人為什麽要殺我。”

崔致遠沈默片刻,說道:“他是丞相府上的侍衛,覺得你對他家小姐不敬,便下了狠手。”

當真是這個荒唐理由?!崔致遠不會騙她,可張亦琦還是難以置信,追問道:“是宋小姐吩咐的嗎?”

“不是。”崔致遠果斷否認,“是他自己的決定,宋小姐也是後來才知道這件事。”

“好吧。”張亦琦只覺心裏一陣發涼,“原來在達官顯貴眼裏,我們的命如同螻蟻,踩死就踩死了,根本不值一提。”

看著她滿臉挫敗,崔致遠心裏滿是不舍,安慰道:“不用擔心,殿下已經嚴懲兇手。此後在軍中,定不會再有人敢為難你。”

“你是說,殿下是為了我才這麽做的?”

崔致遠一怔,連忙補充:“也不全是。殿下這麽做,主要是為了整肅軍紀。其一,你是他軍中的人,無故被人取了性命,這顯示出治軍不嚴;其二,你救治了眾多將士,卻遭受如此大的委屈,殿下必然要為你主持公道,否則軍心不穩;其三,你救過殿下,殿下不是忘恩負義之人。”崔致遠一口氣羅列諸多理由,就是生怕張亦琦想多了,最好她還能像之前那樣,對蕭翌謙虛有禮、敬而遠之。

張亦琦正打算說些什麽,身後突然傳來一個冷淡的聲音:“崔致遠,你現在還有閑工夫閑聊。”原來是蕭翌,也不知他何時來了。

“殿下。”崔致遠恭敬行禮。

蕭翌直接無視張亦琦的存在,對崔致遠道:“你現在去我的營帳,我有話和你說。”

“是。”崔致遠應道,看了張亦琦一眼,轉身便離開了練武場。

張亦琦瞧了一眼蕭翌,看他樣子心情很不好。反正自己的疑惑已經解開,便打算悄悄離開。

“站住!”身後傳來略帶怒意的命令。張亦琦瞬間認清現實,這可是隨時能砍掉別人腦袋的廣陵王殿下,她只好認命地站住。

蕭翌深吸一口氣,強壓著心裏的不痛快。這個張亦琦,先來打擾他也就罷了,吃了閉門羹後,居然轉身就去找崔致遠。他冷著臉,死死盯著張亦琦,一言不發 。

張亦琦沈默片刻,開口問道:“殿下有什麽事嗎?”

“你可知道崔致遠是什麽身份?”蕭翌神色冷峻,聲音裏聽不出情緒。

“清河崔氏出身,現任中郎將,是兵部崔尚書的長子,還曾是皇子的伴讀。”張亦琦不假思索,一股腦兒地將所知的信息脫口而出。

蕭翌嗤笑一聲,語氣裏帶著一絲連張亦琦都沒察覺到的嘲諷:“你倒是打聽得清楚。”

這些都是沈冰潔告訴她的,張亦琦對此倒也沒多想,只是滿不在乎地應道:“還成吧,畢竟我跟他挺熟的。”

“很熟?”蕭翌微微瞇起眼睛,眼神中透露出一絲危險的氣息,“那你知不知道崔致遠是與長寧公主指腹為婚的駙馬,他可是要尚公主的人。”

“啊?”張亦琦滿臉震驚,眼中寫滿了難以置信,“這我真的不知道。”

“現在你知道了。”蕭翌丟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

此前,蕭翌在營帳中思考前往揚州的事宜。他打算帶上陸珩和許臨書一同前去,他這一走,長寧公主和宋婉瑜自然得返回京城,而崔致遠無疑是護送她們回京的最佳人選。雖說崔致遠名義上是他的部下,但兩人自幼一起長大,情分深厚,所以這件事他沒有讓徐福去傳喚崔致遠,而是親自前往。可剛到練武場,就看見張亦琦也在那兒找崔致遠,不用猜也知道她所為何事。蕭翌只覺得張亦琦真是好大的本事,長寧公主還在軍中,她卻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和崔致遠表現得如此親近。一股無名之火瞬間湧上心頭,燒得他胸腔發燙。他確實憤怒至極,可又說不清到底在氣什麽。是氣張亦琦和崔致遠不把長寧公主放在眼裏?還是氣她根本沒將自己這個廣陵王放在心上?

蕭翌陰沈著臉回到營帳,崔致遠早已在帳內等候。他還沒來得及開口提及揚州之事,崔致遠便率先稟報道:“宋婉瑜生病了,病得很嚴重。”

蕭翌伸出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叩擊著檀木案幾,狹長的鳳眸掠過案頭的軍報,那裏還壓著他離京前派往揚州的探子日前送來的密函,他淡淡問道:“被嚇的?”

“許是。”崔致遠沒有否認。

蕭翌揉了揉眉心,語氣平淡:“請太醫。”

“太醫已經看過了,說是癔癥。”崔致遠微微頓了頓,試探著說道,“殿下還是應當去探望一下,不然宋相那邊不好交代。”

話還沒說完,就聽到一聲嗤笑。蕭翌猛地將青瓷茶盞重重撂在案上,潑出的茶湯在羊皮地圖上洇開,恰似血色般的暗痕。“本王還需要給宋家交代?”蕭翌起身時,玄鐵護腕撞得案角的燭臺輕輕晃動,他的聲音裏滿是不屑與憤怒。

崔致遠向來心懷慈悲,不管宋若甫如何在朝中鏟除異己、迫害忠良、翻雲覆雨,他都覺得與宋婉瑜無關。她為了追隨蕭翌,不惜千裏迢迢奔赴邊關,父親的過錯不應報應在女兒身上,於是勸道:“殿下,畢竟宋姑娘是無辜的。”

這一句話像是觸碰到了蕭翌的笑點,他冷冷地笑了一聲,哼道:“你倒是仁慈。”話裏帶著幾分譏諷,卻也沒再多說什麽。

或許是崔致遠的勸告起了作用,蕭翌最終還是跟著他前往長寧公主和宋婉瑜的營帳。陸珩和許臨書也一同跟來,考慮到畢竟是姑娘家居住的地方,只是在營帳外面等候,並未進去。

營帳外,凜冽的北風呼嘯而過,裹挾著軍士操練的號子聲,與長寧公主斷斷續續的抽泣聲交織在一起,顯得格外嘈雜。而帳內,幾個太醫正急得團團轉,卻依舊束手無策。聽聞廣陵王駕到,太醫們連忙趕到帳外行禮。

蕭翌聽著太醫們翻來覆去的陳述,總結起來無非就是四個字“無藥可醫”,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長寧公主也來到帳外,眼眶泛紅,淚眼婆娑地說道:“二哥哥,婉瑜這是心病。”

蕭翌目光冰冷地看著她,質問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二哥哥懂我的意思。”長寧公主抽抽噎噎地回應,“你只需要去安慰安慰她,她就會好起來的,解鈴還須系鈴人。”

蕭翌只覺得自己的耐心已經快被消磨殆盡,沒好氣地說:“本王又不是大夫。不是有太醫嗎?”

“太醫治不好啊。”長寧公主一聽這話,哭得更厲害了。

蕭翌最受不了女人哭哭啼啼,煩躁地吼道:“太醫醫不好,就叫張亦琦來看!”

於是,正在廚營裏和沈冰潔、王媽媽興高采烈吃瓜的張亦琦,就這麽被緊急召到了長寧和宋婉瑜的營帳中。沈冰潔對崔致遠和長寧公主的事情心知肚明,王媽媽卻還蒙在鼓裏,這瓜正吃到精彩處被打斷,心裏別提多不痛快了。但畢竟是蕭翌下的命令,縱使再不情願,也只能囑咐張亦琦趕緊去看看宋小姐的情況 。

層層疊疊的紗幔之後,宋婉瑜面色慘白,青白的手指痙攣著死死扯住錦衾,那原本珍珠白的寢衣已然被冷汗浸透,緊貼在她單薄的身軀上。

“她怎麽會變成這樣?”張亦琦瞧了一眼宋婉瑜,直截了當地問道,“是受了什麽強烈刺激,還是碰上了什麽傷心事兒?”

長寧公主楞了一下,目光怨懟地看向張亦琦。一想到是二哥哥和眼前這個女人,才把婉瑜害成這樣,心裏對張亦琦又氣又怕,沒好氣地說道:“她是被傷到心了,難不成得把那個罪魁禍首找來安慰她,婉瑜才能好?”

聽到“罪魁禍首”四個字,張亦琦瞬間被好奇心占據,宛如瓜田裏上躥下跳的猹,脫口問道:“誰啊?”

長寧公主萬萬沒想到張亦琦竟是這種反應,自己好歹是當朝公主,床上躺著的又是首輔千金,這個地位卑微如螻蟻的小軍醫,對她們竟沒有絲毫敬畏之心。可偏偏二哥哥似乎還極為看重她,頓時怒火中燒,沒好氣地吼道:“是廣陵王殿下!”

“哦哦。”聽到這個答案,張亦琦腦中瞬間閃過一連串信息。她又想起上次廣陵王警告她別亂傳謠言的場景,還有沈冰潔的種種表現,一部跌宕起伏的狗血三角戀劇情,瞬間在她腦海裏清晰呈現。在她的設想裏,堅毅勇敢、善良樂觀的沈冰潔或許才是愛情故事裏的真命女主,而出身高貴、溫柔大方的宋婉瑜,恐怕只能淪為悲情女二號。果真是人這一輩子,不是吃生活的苦,就是吃愛情的苦。張亦琦這邊腦子裏思緒萬千,那邊長寧公主的耐心卻徹底耗盡,帶著哭腔大聲吼道:“你到底能不能治啊?”

“能。”張亦琦鎮定自若,微微一笑,“找個碗給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