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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玉隱雙瀾(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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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玉隱雙瀾(二)

張亦琦是被渴醒的,她夢到自己走進了一個沙漠裏,烈日高懸,炙烤著大地,放眼望去,四周皆是茫茫沙海,找不到一絲水源。她的喉嚨幹渴得要冒煙,腳步虛浮,在滾燙的沙地上掙紮著,掙紮著,終於艱難地醒了過來。

朦朧間,似乎有個男人坐在她床頭,身形有些熟悉又不太真切。她恍惚以為自己還在夢裏,擡手用力揉了揉眼睛,待看清來人後,瞬間瞪大了雙眼,脫口而出:“居然是蕭翌!” 整個人像是被註入了一股力量,騰的一下坐了起來 ,語氣不自覺拔高,滿是震驚與詫異:“廣陵王殿下!”

“嗯。”廣陵王蕭翌眼皮都沒擡,修長的手指隨意地翻著手中她的醫書,漫不經心地問道:“你睡夠了?”

“你怎麽會來我這裏?”張亦琦滿臉疑惑,眉頭緊緊皺在一起,眼神中滿是不解。要知道,他可是尊貴無比的廣陵王殿下,與這個又小又黑、彌漫著煙火氣的廚房,實在是格格不入,怎麽看都不應該同時出現在一個畫面裏。

蕭翌動作一頓,緩緩放下手中的醫書,擡眸看向她,神色平靜,薄唇輕啟,淡淡道:“本王請不來張軍醫,只好親自過來請你高診了。”

“怎麽了,你哪裏不舒服嗎?”張亦琦微微前傾。

蕭翌的臉色瞬間陰沈了幾分,心中的不悅一閃而過,他強壓著情緒,提醒道:“你果然忘記了。”頓了頓,又補充道:“六天了,該拆線了。”

原來是這樣,張亦琦恍然大悟,原本緊繃的身體瞬間放松下來,臉上露出一抹輕松的笑意,連聲道:“好說好說,我現在就拆。”說完,她利落地起身,快步走到一旁去拿她的醫藥箱。

“殿下你把衣服解開?”張亦琦轉過身,手裏拿著工具,看向蕭翌,神色坦然。

蕭翌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俊眉高高挑起,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你要在這裏給本王拆線?”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

張亦琦這才反應過來,她環顧了一下四周這個狹小又雜亂的廚房,眨了眨眼睛,試探著問:“去醫所?”

蕭翌深吸了一口氣,胸腔微微起伏,顯然在極力忍耐,片刻後,他從牙縫裏艱難地蹦出三個字:“回主帳!”

就這樣,張亦琦盡管心裏對他狠狠翻了好幾個白眼,可也不敢太過造次,只能撇了撇嘴,極不情願地起身,雙手費力地提起醫藥箱,沈甸甸的箱子壓得她手臂微微下沈 ,她不情不願地跟在蕭翌身後,朝著主帳走去。一路上,她還時不時小聲嘟囔幾句,發洩著心中的不滿。

一進主帳,光線瞬間明亮起來。蕭翌年輕,身體底子也好,加上最近一段時間高先生和張亦琦對他的悉心調理,他恢覆得很快,胸部的傷口也好得差不多了。張亦琦熟練地打開醫藥箱,拿出工具,小心翼翼地拆除縫線,每一個動作都專註而細致。拆完線後,她只是拿起一旁的酒,倒在棉球上,輕輕擦拭著傷口,沒有再進行包紮。

“好了,殿下。”張亦琦長舒一口氣,直起腰,臉上帶著完成任務的輕松。

蕭翌不緊不慢地整理著衣物,動作優雅,像是在做一件極為重要的事,扣好最後一顆扣子後,他微微擡眸,目光如炬,突然問道:“行令已經用了?”聲音低沈,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你怎麽知道?”張亦琦瞬間瞪大了眼睛,滿臉驚愕,手中收拾醫藥箱的動作也停了下來,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像是被人看穿了秘密。

“你桌上的那塊玉佩可價值不菲。”蕭翌神色自若,語氣輕描淡寫,漫不經心地說道,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殿下果然識貨,那可是我從西域商人手裏買來的和田玉,貴著呢,送人做禮物正好。”張亦琦很快鎮定下來,臉上堆滿了笑容,眼神裏透著精明,邊說邊故作輕松地擺了擺手,試圖掩蓋內心的緊張。怎麽回事,明明她是靠自己的醫術才換來那枚行令的,怎麽用起來有一種做賊心虛的感覺。

蕭翌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卻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那眼神讓張亦琦有些發毛。

張亦琦此刻滿心只想著逃離,每一刻的停留都讓她如坐針氈,恨不能立刻插上翅膀飛離此地。她低垂著眼簾,刻意避開蕭翌的目光,手上收拾醫藥箱的動作愈發急促,心裏默默念叨著:“趕緊弄完,趕緊走,一刻都不想多待。”

而蕭翌呢,慵懶地斜倚在紫檀雕花榻上,身姿閑適,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那枚溫潤的青玉扳指。案幾上攤開的軍報被夜風悄然掀起一角,他的視線卻並未落在上面,腦海裏全是張亦琦的身影。他怎麽也想不到,自己居然會有被一個女子視作洪水猛獸的一天。

論身份,他是當今聖上的同母胞弟,尊貴無比,年紀輕輕便已權勢滔天。外貌上,他風流俊美,身姿挺拔如玉樹臨風。與生俱來的書生儒雅與皇族霸氣,在他身上完美融合,渾然天成。在京城,傾慕他的高門貴女如過江之鯽,那些家世稍差些的大家閨秀,甚至連表達傾慕的資格都沒有。多年在刀尖舔血的日子,讓他練就了一眼洞穿人心的本事。可唯獨面對張亦琦,他有些失了分寸。

他回想起張亦琦望向他的眼神,那眼神變幻莫測,猶如迷霧籠罩。有時,她眼中會閃過驚艷與欣賞,和京城裏那些女子看他時的目光並無二致,這讓他心中泛起一絲得意;可有時,她眼神裏又滿是戒備與躲閃,甚至還夾雜著不耐與不屑,這又讓他滿心疑惑與不甘。更多時候,他發現張亦琦根本懶得看他,似乎那些書籍對她而言,遠比自己這個堂堂廣陵王要有吸引力得多。

想到這兒,蕭翌忽然低笑出聲,這笑聲裏三分自嘲七分玩味。他不禁暗自思忖,自己這二十載人生,何時這般費神地琢磨過一個女子的心思?往昔沙場點兵時,他金戈鐵馬,殺伐決斷,何等威風;朝堂博弈中,他翻雲覆雨,手段高明,無人能及。可如今,那些豪情壯志、權謀心計,竟都化作繞指柔,纏在了這個連正眼都不願瞧他的小軍醫身上。他微微搖頭,心中感慨,這世間之大,本就無奇不有,多一個像張亦琦這樣特別的女子,倒也為這平淡的日子添了幾分別樣色彩 。

睡了酣甜一覺的張亦琦精神煥發,渾身透著勃勃生氣。用過晚膳,她習慣性地前往醫所巡查一番,這是她每日必做之事,美其名曰“查房”。在醫所裏,她耐心地為幾個傷勢較重的傷兵處理傷口,動作嫻熟且專註,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直到確定傷兵們的狀況穩定,才放心離開。

回到廚營時,天色已晚,四周靜謐,唯有點點燭火閃爍。張亦琦驚訝地發現,王媽媽還未就寢,正坐在屋內,借著昏黃的燭光,美滋滋地看著張亦琦送給她的那匹上好布料。那布料色澤柔和,質地細膩,在燈光下泛著微光,王媽媽的手輕輕撫過,眼神裏滿是喜愛,一副愛不釋手的模樣。

一瞧見張亦琦走進來,王媽媽立刻放下手中布料,滿臉關切,急忙問道:“怎麽樣,殿下沒有為難你吧!”她只要一想起今天張亦琦在廣陵王面前叫都叫不醒的失禮模樣,就一陣後怕,在她看來,這可是能治大不敬之罪的。

張亦琦嘴角上揚,露出一抹溫和的笑容,輕聲安慰道:“沒有!殿下不是那麽小氣的人。”

回想起與蕭翌的種種過往,因著第一次見面就差點丟了性命,張亦琦對他的第一印象實在稱不上好。可相處下來,她不得不承認,蕭翌除了那張俊美的臉,確實還有些閃光點。其中最讓她感觸頗深的,便是他的“不拘小節”。在這個時代,蕭翌是不折不扣的頂級權貴,軍營裏權力最高的掌權者,所有人見到他都得下跪行禮,以示敬畏。張亦琦平日裏悄悄留意觀察,發現整個軍營中,可以不用給他行禮的只有兩人。一位是高先生,高先生身為世外高人,又是蕭翌特意請來的神醫,蕭翌自然不會要求他行此大禮;而另一位就是自己了。自己能免去行禮的緣由,不過是蕭翌並不計較這些繁文縟節。承蒙廣陵王殿下這般大度,再加上自己還救過他一命,久而久之,張亦琦便幹脆心安理得地默認自己無需向他下跪行禮了。

張亦琦又陪著王媽媽閑聊了一會兒,待王媽媽回房休息後,她才坐到案邊,翻開醫書,開始了今日的學習。昏黃的燭光搖曳,映照著她專註的面龐。忽然,她的目光被一旁的溫潤和田玉吸引,她輕輕拿起,放在手中仔細端詳。這塊玉是她精心挑選,準備送給崔致遠的。在她心中,崔致遠是個溫暖和煦的人,恰似這玉一般,溫潤而美好,二者氣質極為相稱。

短暫的休憩過後,日子又恢覆了往日的繁瑣與忙碌。清晨,天邊剛泛起一絲微光,張亦琦便早早起床,開啟了新一天的勞作。她又回到了之前平靜的生活節奏,先是幫著王媽媽在廚營裏忙碌,洗菜、切菜、生火,每一項活計都做得井井有條;而後前往醫所,悉心照顧傷兵,為他們換藥、診治,給予他們關懷與安慰。就這樣,一連幾天,天氣晴好,可寒意卻愈發濃重,不知不覺,已到了寒冬時節 。

冬日的清晨,寒風凜冽,張亦琦裹緊領口,朝著練兵場的方向走去。還未踏入,遠遠便能望見站在練兵場正中央的兩位將軍。崔致遠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不茍言笑,周身散發著久經沙場的威嚴;沈冰潔則站在一旁,神色同樣肅穆,二人的氣場讓周遭都冷了幾分。

練兵場,作為軍營裏至關重要的場所,向來閑人免進。可張亦琦自來到軍營後,憑借著妙手回春的醫術,救治了眾多受傷的士兵。一來二去,她在士兵中也算混了個臉熟。守在門口的士兵一看到張軍醫的身影,原本嚴肅的臉上立刻露出驚喜的神情。待問明來意後,他們相視一笑,爽快地為她放行,還熱情地說道:“張軍醫,快請進!”

此時,崔致遠正在專心觀看士兵操練,副將匆匆跑來,在他耳邊低語幾句:“將軍,張軍醫來找您。”崔致遠先是微微一怔,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迅速轉身。不遠處,一個身材瘦弱的姑娘映入他的眼簾。她身著普通士兵的粗布衣衫,長發簡單地束於腦後,未施粉黛,也無釵镮裝飾,可那張朝氣蓬勃的面龐,卻如同冬日裏穿透雲層的暖陽,明媚而動人,剎那間驅散了他心中的寒意,讓他的心情也跟著明朗起來。

崔致遠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大步流星地走到張亦琦面前。和以往無數次見面一樣,他禮貌而紳士地先行見面禮,動作優雅且莊重。張亦琦見狀,才反應過來,臉頰微微泛紅,連忙欠身回禮。

“張姑娘,你找我。”崔致遠笑道。

“嗯”張亦琦點點,“我要送一份禮物給你。”

“什麽?”

張亦琦從懷中掏出用素帕包裹的玉佩。羊脂白玉在陽光下流轉著溫潤光華,倒映著崔致遠驟然明亮的眼眸。

張亦琦拿出那塊玉佩“這可是我從西域商人手中買到的上好的和田玉,謙謙君子,溫潤如玉,說的就是你。”

崔致遠接玉佩的指尖在空中懸了半寸,恰巧被檐角漏下的陽光鍍了層金邊。玉佩的墨玉流蘇掃過他掌心舊繭,像被蝴蝶翅膀輕輕搔了下。

“張姑娘這是要送我?”他拇指無意識摩挲著玉佩螭紋,耳後泛起不易察覺的薄紅。

張亦琦嘴角微微上揚,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臉上的笑容像一只偷到腥的貓。她輕邁一步,靠近崔致遠,語調輕快又帶著幾分俏皮:“崔將軍,你可幫了我大忙。從我們剛認識,一直到現在,不管碰上什麽難事,你總是第一個站出來幫我。我剛到這個世界的時候,人生地不熟,心裏慌得很,是你讓我感受到了溫暖,讓我知道還有人可以依靠。這份恩情,我一直都記在心裏呢!”說著,她眨了眨眼睛,歪著頭,神色有些俏皮:“還有呀,上次你送我那麽多貴重的東西,我都不知道該怎麽還你這份人情。想來想去,還是得挑個特別的禮物。前幾天我去街上閑逛,一看到那塊玉,就覺得它和你有緣。溫潤、內斂,就像你的為人一樣。當時我就想著,一定要把它買下來送給你。而且啊,這可是我辛苦勞動,自己掙了錢買的,裏面滿滿都是我的心意,你可一定要收下。”

聽著她劈裏啪啦如算盤珠子的解釋,崔致遠食指關節漸漸泛白。當“還人情”三個字在心頭炸響時,玉佩棱角突然硌疼虎口。他猛地將玉塞回對方掌心,力度大得讓流蘇纏上張亦琦腕間銀鈴。

“崔將軍?”銀鈴隨著她擡手動作碎響,張亦琦圓睜的杏眼裏映出他緊抿的唇線。她無意識揪住他半截緋色官絳,指節蹭過平時操練時被箭矢劃破的裂口。

崔致遠突然握住她扯著官絳的手,掌心薄繭壓住她微涼的指尖“張姑娘,你這是要還清人情之後再和我不互相欠嗎?”

張亦琦沒註意到他突然的情緒變化,想都不想,脫口而出“是啊。”

崔致遠嘴角苦笑了一下,松開了手。

張亦琦看著又重新回到手中的玉,楞了一下,連忙問道“這是為何?是我說錯什麽話了嗎?”

崔致遠深吸了一口氣“張姑娘,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我想做的,你如此急迫的要還我人情,是打算之後都不跟我來往了嗎?”

“啊?”張亦琦急得跺腳踩碎自己影子,一向講禮貌懂道理的崔致遠怎麽突然變得有些難以溝通起來,這都哪跟哪啊,她只是送塊玉給他,怎麽在他眼裏就變成了絕交呢。“崔將軍,你想到哪裏去了,我又不是一個不懂得感恩的人,你對我好,我自然都是記在心裏的,我也想通過一些東西表達出來我的心意,所以我才送了你玉,黃金有價玉無價,我要是不跟你來往了,直接送你黃金不就好了,你也知道我現在很有錢。”

“黃金有價玉無價?”他忽地低笑出聲,“真的?”

“當然!”

“好。”他又從張亦琦手裏拿過玉,取下自己腰間原先佩戴的,換上張亦琦送他的“你的心意我收下了。”

“真好看。”張亦琦笑瞇瞇地看著他,一雙彎彎的笑眼,讓人看著心情也好起來。

畢竟是練兵場張亦琦沒多做停留,和崔致遠道別後就回去了,崔致遠摸了摸自己腰間的玉佩,回去的路上嘴角也是控制不住的上揚。

“崔致遠,何事這麽開懷?”這還是沈冰潔第一次見到崔致遠笑得這麽外放的時候,不由得有些好奇。

“無事。”崔致遠笑著回答。

“你腰間的玉佩,是張姑娘剛剛送的?”沈冰潔一語道破。

崔致遠只是笑,看向練兵場上訓練的士兵,沒有回答她。

沈冰潔忽然明白了什麽,“原來那日你那麽自信張姑娘不會想做殿下的側妃或侍妾,原來如此。”

崔致遠唇角尚未斂起的笑意凝在冬陽裏,練兵場卷來的風沙掠過他緋色官袍下擺,腰間玉佩的墨玉流蘇正巧掃過手中的馬鞭。他屈指彈去玉面上沾著的塵粒。

“沈姑娘說笑。”他屈起指節抵住鼻梁,練兵場操演的金戈聲突然刺耳起來。

當“側妃”二字混著戰馬嘶鳴砸過來時,崔致遠掌心驟然攥住玉佩邊緣,好像只有這樣才能驅逐內心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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