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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笛撼千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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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笛撼千嶂(一)

從沈冰潔的營帳出來後,心系傷員的張亦琦沒有片刻耽擱,轉身又朝著醫所的方向匆匆趕去,滿心想著或許能在那兒幫上些忙。可剛一邁進醫所的帳子,就被何源這個固執死板的人毫不留情地趕了出來。張亦琦又氣又惱,站在帳外,滿心憤懣,正絞盡腦汁想著該如何是好時,遠遠瞧見一位身著素袍、氣質超凡脫俗、周身散發著仙風道骨的高先生朝著這邊穩步走來。她料想高先生定是前來探視傷兵的,一瞬間,張亦琦就像在黑暗中看到了曙光,眼睛猛地一亮,毫不猶豫地快步迎上前去,恭恭敬敬地喚了一聲:“高先生!”

高先生聞聲腳步一頓,微微一楞,目光落在張亦琦身上,疑惑地問道:“張姑娘,你緣何會在此處?”

張亦琦見狀,連忙抓住這難得的機會,將自己成為軍醫的前因後果,從最初的種種機緣巧合到後來的種種波折,一五一十、條理清晰地向高先生詳細道來。說到何源對自己的態度時,情緒愈發激動,言辭間不自覺地添油加醋,把何源如何輕視她、言語羞辱她,乃至最後蠻橫地將她趕出醫所的情形描述得繪聲繪色,聽得高先生時而皺眉,時而咋舌。

高先生聽完,不禁哈哈大笑起來,那爽朗的笑聲在空氣中回蕩,他溫和地看著張亦琦,說道:“如此這般,那你便隨我進去吧。”

兩人一同走進帳子,此時何源正滿臉大汗,雙手死死地抓著一個傷兵的斷肢,試圖為其正脛骨。那傷兵疼得臉色煞白,冷汗如雨下,嘴裏發出陣陣淒慘的慘叫。可何源面對這棘手的狀況,卻顯得毫無辦法,只是一味地加大力氣,使勁掰著傷兵的斷肢,場面不忍直視。

張亦琦看著這一幕,心中一陣不忍,同時也滿是疑惑。她暗自思忖,實在不知道何源這醫術到底是師從何人,難怪他兒子都對他不信任,轉而想要拜自己為師。她深吸一口氣,平覆了一下情緒,上前一步,言辭懇切地說道:“你這樣是沒辦法成功正骨的。並非這位傷兵不配合,而是需要先讓肌肉松弛下來,待肌肉處於松弛狀態後才好進行正骨操作,而且正骨之後還需要妥善固定才行。”

何源此刻本就因正骨不順而煩躁不已,又突然被張亦琦這個“小丫頭”當眾指出問題,頓時覺得顏面盡失,心中的怒火“噌”地一下躥得更高了,他怒目圓睜,大聲呵斥道:“哪裏冒出來的小丫頭片子,竟敢在此胡言亂語!來人啊,快把她給我叉出去!”

“你!”張亦琦被何源的態度徹底激怒了,她氣得滿臉通紅,毫不畏懼地回懟道,“你簡直剛愎自用、冥頑不靈!沒有足夠的醫術,就別在這兒折磨傷兵,草菅人命!”

何源萬萬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柔弱的小丫頭嘴巴竟如此厲害,竟敢當眾這般嘲諷自己的醫術。他惱羞成怒,三步並作兩步沖了過來,擡手就朝著張亦琦打去。然而,他低估了張亦琦。張亦琦這一年來做農活,力氣著實不小,平日裏也學了些防身的技巧。只見她眼疾手快,一個分措手,便輕松地將何源反手壓制住了。就在這一瞬間,空氣中甚至傳來了“哢嚓”一聲脆響。張亦琦一邊壓制著何源,一邊質問道:“你身為一個醫者,怎麽能動手打人呢?”

何源被制住,臉上露出痛苦的神情,卻又掙脫不得。

高先生看著這混亂的場面,無奈地搖了搖頭,開口勸道:“張姑娘,得饒人處且饒人。”

聽到高先生的話,張亦琦這才猛地松開了何源。何源一個踉蹌,沒站穩,向前撲倒在地,狼狽不堪,滿臉漲得通紅,分不清是因為疼痛還是羞憤。

“何軍醫,”高先生走上前,語重心長地說道,“你也該虛心聽聽其他人的意見了。”

“哼!”何源重重地冷哼一聲,滿心不甘又無可奈何,氣呼呼地轉身離開了醫所 。

“張姑娘,對於這位傷兵,你有何見解?”高先生轉過身,目光溫和地詢問張亦琦。

張亦琦微微思索片刻,說道:“先生,我記得在草藥之中,有一味藥,人服用之後,會渾身軟癱,如同醉酒般麻木沈醉。”那是她大三時,在圖書館偶然翻閱一本關於中藥麻醉的書籍時了解到的,只是時間太過久遠,許多細節都已模糊。

“你說的可是曼陀羅?”高先生目光中閃過一絲了然。

“對對對,就是叫這個名字!”張亦琦頓時興奮起來,眼中閃爍著光芒,“這位傷兵需要讓肌肉松弛下來,才便於正骨,而且正骨之後,必須進行外部固定,防止斷骨的斷端再次移位。”

高先生輕輕摸了摸胡須,若有所思,隨後走到案前,提筆刷刷地寫下處方。

肌松的難題得以解決,可外固定的問題又擺在眼前。這個時代既沒有鋼板,也沒有石膏。張亦琦絞盡腦汁,苦思冥想替代之物,突然,腦海中浮現出田力的身影。

她憑借著記憶中的路線,在眾多帳篷間來回穿梭,終於找到了田力。

“田大叔。”張亦琦恭敬地躬身行禮。

“怎麽,又來要木材搭床啦?”田力一邊熟練地鋸著木頭,一邊頭也不擡地說道。

“多謝田大叔,床已經搭好了。”張亦琦笑著回答,同時用手比劃著,“我想要一根這麽長的木棍。”

田力擡眼瞥了她一下,疑惑地問:“要木棍做什麽?”

張亦琦耐心解釋道:“有傷病員骨折了,重新接骨之後需要進行外固定,防止斷端移位。”

田力聽完,微微一怔,臉上閃過一絲覆雜的神情,緩緩說道:“移位了是不是就會像我一樣,變成瘸子?”

張亦琦的目光落在田力的腿上,心中暗自懊悔,意識到他很可能就是因為骨折移位才落下殘疾的。正想開口安慰幾句,只見田力隨意地一揮手,說道:“你自己去那邊找找吧。”

“謝謝田大叔!”張亦琦連忙道謝。

在堆積如山的木頭中,張亦琦仔細翻找,終於找到了一根大小長短都恰到好處的木棍。她匆忙趕回醫所,此時傷兵剛剛服下麻藥,眼神變得迷離,昏昏欲睡,身上的肌肉也逐漸松弛下來。張亦琦並非骨科專業出身,並不擅長手法覆位,無奈之下,只能去請何源。何源看到張亦琦時,臉色瞬間陰沈下來,但還是來到傷兵身邊準備正骨。張亦琦在一旁幫忙,將找來的木棍緊緊綁在傷兵的肢體上。何源原本心存疑慮,然而實際操作時,他驚訝地發現,正如張亦琦所說,傷兵喝了麻藥後,覆位變得更加容易,而且綁上這根木棍後,斷骨確實不易錯位。處理完傷兵後,何源雖然沒有再驅趕張亦琦,但臉色依舊難看。張亦琦也不在意,跟著高先生一同去診治病重的傷兵。這一天,他們忙得腳不沾地,等到回到廚營時,天色已經快要完全黑下來。要知道這裏可是西北,天色暗得晚,這意味著時間已經很晚了。

走進營帳,王媽媽還在為明日的飯食忙碌著。她看到張亦琦,只是輕輕哼了一聲,便繼續埋頭做自己的事。張亦琦發現,盡管王媽媽早上對她在帳子裏挪櫃子、加床的行為極為不滿,但並沒有拆掉她的鋪蓋。張亦琦心裏明白,王媽媽雖然領地意識強烈,有時還顯得無理取鬧,但她畢竟是烈士的母親,還是決定盡量避免與她發生沖突。簡單洗漱後,張亦琦便上床休息了。

在接下來的日子裏,張亦琦每天的行程都安排得滿滿當當。她總是先去給沈冰潔換藥,然後前往醫所協助救治傷兵。說是救治,實際上張亦琦大多時候做的都是輔助高先生的工作。畢竟中醫和西醫的理論體系大不相同,張亦琦內心深處還是對中醫存在一些偏見,覺得不如西醫科學。所以她只能跟著高先生一邊學習,一邊實踐,用西醫的診斷方式判斷病情,再嘗試用中醫的方法進行治療。隨著時間的推移,高先生也越發覺得這個小姑娘有趣。她談起病癥時,思路清晰,頭頭是道,可用藥時卻像個初學者般生疏。好在張亦琦勤奮好學,悟性極高,高先生也毫不吝嗇自己的學識,耐心地教導她。

邊城已悄然步入深秋,寒雨仿若一道沈重的鐵幕,沈沈地垂落在邊關。正所謂一場秋雨一場寒,崔致遠拎著吳二的後頸,大步踏入轅門時,戍旗在獵獵秋風中被肆意拉扯,發出裂帛般的聲響。長達二十日的追捕,讓這位年輕將領的皮甲上凝著斑駁的血銹,靴底黏附著的腐葉,隨著他的每一步,簌簌掉落。

“殿下,這便是當晚值守的吳二。”崔致遠的聲音在略顯昏暗的轅門內響起,透著幾分疲憊與冷峻。

營帳內,炭盆中突然爆開一朵火星,發出細微的“劈啪”聲。蜷縮在地上的吳二,聽到聲響,身體突然劇烈顫抖起來。只見一道玄色大氅輕輕掃過青磚地面,伴隨著玉扳指叩在刀鞘上那清脆的聲響由遠及近,吳二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吳二偷眼打量來人,見其氣度非凡,渾身散發著一種讓人膽寒的威嚴,便戰戰兢兢、試探性地問道:“廣,廣,廣陵王?”

“草藥是何時被燒的?”一道冷漠而低沈的青年聲音驟然響起,仿佛裹挾著寒霜,令帳內溫度都降了幾分。

“六月,六月初十。”吳二聲音顫抖,幾乎是帶著哭腔回答道。

“六月初十幾更天?”那聲音再次追問道,不容置疑。

“小的,小的……”吳二心裏害怕到了極點,牙齒都開始打戰,“小的不記得了。”

“哦?”青年嘴角微微勾起,卻沒有半分笑意,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森冷,“那本王再問你一個問題,你何時安排了你父母妻兒出關的?”

“六,六月初四。”吳二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落,他在軍中待了許久,向來知曉蕭翌的本事與狠辣,哪敢撒謊,只能如實回道。

“你家祖居於此,為何要出關?”蕭翌的目光如同一把銳利的刀,直直地刺向吳二。

吳二哆哆嗦嗦地擦了擦額頭上不斷滲出來的汗珠,顫聲道:“我知草藥一事必然重大,父母年邁,幼兒尚小,就提前安排了他們出關,想著到時候我再追上他們便是。”

蕭翌聞言,冷冷一哂。他慢悠悠地走到吳二身邊,鑲銀馬靴毫不留情地碾住吳二撐地的手指。瞬間,淒厲的慘叫聲劃破營帳的寧靜,驚飛了檐角棲息的烏鴉。

“是嗎?”蕭翌的聲音冰冷刺骨,“看樣子你是有未蔔先知的能力,在六月初四的時候就知道六月初十草藥會被燒!”說著,蕭翌手中的刀尖輕輕挑開吳二浸濕的衣領,寒光一閃,“那你不妨算一算,本王是先砍你的雙腿還是先砍你的雙手。”

吳二聽聞,直接軟癱在地上,聲淚俱下:“殿下饒命,殿下饒命,我說的都是真的,是有一個人,在六月初三便找到我。”

“誰!”蕭翌的聲音陡然提高,透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吳二被嚇得魂飛魄散,竹筒倒豆子般將事情原原本本交代出來。原來,他本是軍戶,投軍後因膽小怕死又不善騎射,最終被安排到看守草藥這一差事。這差事雖說看似不起眼,卻有不少油水可撈。軍中的草藥皆是朝廷直接分撥的上乘藥材,當地一些藥鋪郎中便打起了這些草藥的主意。他們常常在吳二的幫助下,打扮成士兵混入其中,偷些藥材。而吳二也正好借此機會中飽私囊,賺得盆滿缽滿。畢竟每次偷出的藥材數量有限,且藥材種類繁雜,少了些許也很少被人察覺。吳二一直以來都做得得心應手,直到六月初三晚上,一個神秘男子找到了他。那男子給出的價格,令吳二難以拒絕,足以讓他這輩子衣食無憂,而所求的竟然只是偷些藥材。吳二起初自然是毫不猶豫就答應了,可事後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天下哪會有這麽掉餡餅的好事。他左思右想,權衡再三,還是決定先安排家人離開,心想萬一只是虛驚一場,再接他們回來也不遲。果不其然,吳二的預感成真了,那神秘人來了一趟很快就走了,走時也沒攜帶任何藥材。不久之後,草藥就被付之一炬。而日前,吐蕃剛剛大舉進攻,由於軍中沒有足夠的草藥醫治傷員,受傷將士死亡慘重。

蕭翌聽聞,掌心的茶盞在不知不覺中炸開了細紋。他強壓著心頭的怒火,問道:“那個人你可還記得長相?”

終於不再提砍他的事了,吳二暗自松了一口氣,大喜過望,連聲回答:“記得,記得,小的記得。”

“崔致遠,找個畫師,讓他把畫像畫出來。”蕭翌轉頭看向崔致遠,語氣沈穩卻透著一絲急切。

崔致遠立刻行禮,應道:“是。”隨後,他吩咐下面的人把吳二看押起來,轉身便打算去尋找畫師。

出了營帳沒多會兒,崔致遠便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今日的張亦琦,將頭發利落梳成男子發髻,身著普通士兵的服裝,手中抱著一大摞紙。張亦琦也沒料到會在此處與崔致遠相逢,驚喜之餘,連忙快步迎上前去。

“崔將軍,你回來了!”張亦琦的聲音清脆,臉上滿是藏不住的喜悅。

崔致遠嘴角上揚,笑著點點頭,關切問道:“對,我回來了。你現在怎麽樣?好些了嗎?”

眼前的張亦琦,與崔致遠離營時相比,宛如換了一個人。如今的她,未施一絲粉黛,卻難掩臉上蓬勃的少年朝氣,和前些日子那副萬念俱灰、楚楚可憐的模樣截然不同,簡直判若兩人。

張亦琦心裏明白崔致遠話裏的深意。在他離營前,自己剛剛遭受生死覆滅般的沈重打擊,一度心如死灰,只想渾渾噩噩了卻餘生。後來,她咬著牙逼迫自己振作起來,走進了軍營。到現在,每當想起自己已然“死去”,且再也回不去原來的世界時,心中仍會湧起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與無力感。但這段時間,她白天悉心照顧傷兵,夜晚刻苦學習中醫知識、埋頭看書。與王媽媽的關系也逐漸緩和,每天早起便幫著幹活,忙碌一天後,累得一沾枕頭就沈沈睡去,連夢都不做一個。這種疲憊帶來的麻木,似乎讓她再沒多餘精力去沈浸在過去的痛苦回憶中。

這時,一陣秋風襲來,將張亦琦手中的紙張吹散。秋風裹挾著枯草,掠過崔致遠戰袍的下擺。他俯身拾起最後一張圖紙,只見泛黃的紙上,畫著帶輪木架,齒輪狀的關節結構,讓這位年輕將領不禁聯想到攻城弩的機括。

“張姑娘,這是什麽?”崔致遠滿是好奇,開口詢問。

“這是我畫的一些醫用器具。”張亦琦笑著解釋,她可不敢說是自己設計的,實際上這些都是她在二十一世紀見過的拐杖以及一些覆健設備,“我把它們畫好,交給田大叔,他就能照著樣子做出來,給傷兵使用。”

崔致遠眼前一亮,眼中閃過一絲驚喜:“你畫的?原來你會作畫?”

“是啊。”張亦琦想起往昔,靠畫美人圖賺到人生第一桶金的經歷,心中湧起一絲自豪。

“那你擅長摹形追影之術嗎?”崔致遠緊接著追問。

“當然!”張亦琦自信滿滿,這份自信源於血脈傳承。她的爺爺和爸爸都是刑警隊的模擬畫像師,可惜到了她這兒基因突變,選擇學醫。

“請隨我來。”崔致遠神情急切,顧不上多做解釋。

“現在就要去嗎?”張亦琦有些意外,沒想到事情如此急迫。

“事不宜遲。”崔致遠神色溫和,卻透著不容耽擱的堅定。

“我要回去拿一下工具。等我一下。”話音剛落,張亦琦便笑著跑開了。崔致遠留在原地,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微笑著輕輕搖了搖頭。

沒過多久,張亦琦抱著一籮筐碎炭頭匆匆趕來,背上還背著田力用邊角料為她制作的畫架。其實並非她不會作國畫,只是畫人物素像,鉛筆是最佳工具,可這個時代沒有鉛筆,只能用炭來替代。

“走吧!”張亦琦氣息微喘,眼神中滿是期待與好奇 。

崔致遠領著張亦琦走進審訊用的營帳,吳二很快就被帶了上來。依照吳二的描述,張亦琦全神貫註地開始作畫。她沈浸在繪畫之中,絲毫沒有察覺到身後玄甲衛們陡然屏住了呼吸。廣陵王蕭翌悄然擺手,壓下滿帳的騷動,隨後他緩步走到張亦琦身後,靜靜地看著紙上的人像漸漸變得鮮活立體。

張亦琦下筆如飛,沒過多久就完成了畫作,隨即拿給吳二確認。

“姑娘當真從未見過此人?”吳二喉嚨裏發出好似困獸般的嗚咽,幹枯的手指激動得幾乎要戳破畫像。紙上的獨眼男人,眼瞼的褶皺都清晰呈現,每一處細節都纖毫畢現,那模樣仿佛下一秒就要沖破薄薄的紙張,撲出來噬人一般。

張亦琦感到十分奇怪,疑惑地說道:“當然沒有,這不是按照你說的畫出來的嗎?”

“就是因為太像了,簡直一模一樣啊。”吳二驚嘆道。

蕭翌冷不丁俯身,他那鎏金護腕輕輕擦過張亦琦的耳尖。張亦琦的脊背瞬間繃緊,就像一張被拉滿的弓弦,然而此時,她卻聞到對方衣襟前悠悠飄散的沈香味。“徐福。”年輕親王的聲音好似經過淬火的利刃,透著冰冷與威嚴,“五日內,本王要看到這個人還能開口說話。”

張亦琦猛地回過頭,手中剩餘的炭末在掌心被下意識捏成了碎粉。繞過親王繡著暗龍紋的肩頭,她瞧見崔致遠正在半丈開外,苦笑著看向自己。這才驚覺廣陵王竟比自己高出許多,他投下的陰影如同沈重的玄鐵重甲,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與此同時,蕭翌也認出了,這便是給沈冰潔治傷的那個張亦琦,她身著士兵服飾,看來已經正式加入軍營了。

蕭翌語氣隨意,喃喃道:“張家村的赤腳郎中……”他的視線掃過張亦琦沾著炭灰的指甲,忽然嗤笑一聲,“倒是比太醫院那些老學究有趣得多。”

這話聽起來有些怪異,張亦琦微微一楞,這才想起自己忘記給蕭翌行禮了。來到此地已有一些時日,可她還是不習慣對這些位高權重的大人物行跪拜大禮。正在她心裏糾結該如何是好時,蕭翌又開口了:“張姑娘不僅醫術精湛,作畫技藝也是十分高超。”

張亦琦實在琢磨不透這個廣陵王究竟是什麽意思,只能恭敬回應道:“殿下過獎了,這都是父母悉心栽培的功勞,多學些技藝總歸是沒有壞處的。”

蕭翌站在張亦琦面前,自上而下地打量著這位少女。她的容貌算不上驚艷,畢竟他見過太多國色天香的女子,京城的貴女們,有的溫婉大氣,有的氣質艷麗,有的明媚動人,還有的清新脫俗。而眼前這位,身著普通將士的服裝,頭發只是隨意地挽成男子發髻,素面朝天。可她身上卻有著一種獨屬於少年人的朝氣蓬勃,這也難怪今天會讓自己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張亦琦真切地感受到來自上位者的強大壓迫感,但她骨子裏透著一股倔強,越是被壓迫,脊背就挺得越直。她心裏想著,橫豎自己都是死過一次的人了,不行禮又能怎樣,反正也不會再死一次,大不了就是一死,這樣倒也省事,省得自己動手,死了正好一了百了。這般想著,她不僅把背挺得更直了,連下巴都微微揚起。

“報——!”帳外突然響起急促的馬蹄聲,打斷了眾人的對話。蕭翌轉身時,大氅輕輕掃過張亦琦的發頂。

崔致遠並不知曉張亦琦這從小心翼翼到視死如歸的心路轉變,他恭恭敬敬地送蕭翌出帳後,才走到張亦琦身邊,輕聲說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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