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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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57

周昳禮說:“我要在這待幾天。”

“待幾天?”

周昳禮看向他說:“不知道。”就是需要待幾天,商彧不在她身邊的幾天。至於到底是多長時間,周昳禮自己真不知道。可能只需要這幾天開頭裏的幾分幾秒,可能這幾分幾秒還不夠、還另需要一天或好幾天來證明它。

“你還會來...”還會來找我嗎?

“會。”

“那就是在下次之前。”周昳禮說。

“我這幾天會一直待在這裏。”她說完後,急匆匆又補充了一句。

商彧微微笑了,答應她,說:“好。”

商彧和她說完這些話後很快就走了,之後周昳禮一個人待在這間小屋,看著他給自己刻的小人,發呆。

周昳禮也不知道她和商彧為何就成了這樣。

她還說要留給她幾天時間,讓她待在這間屋子裏好好想想,結果現在商彧走了,她一個人待在這間小屋,腦子裏想的全是剛剛商彧跟她說的那些話,還有他。

根本無法靜下來思考。

有些事情,還是不適合刨根問底的啊——

可是,可是不正視問題不代表問題不存在啊。

要是李青樹在就好了。周昳禮這樣想道。

以前在帝京,她要是犯什麽事了,都會第一時間找到李青樹,把這事也第一時間告訴他(過後每每東窗事發,青常大哥都會念在:樹兒也知、那是不是樹兒又給昳禮出鬼主意了?而嚴格教導李青樹,輕柔教育周昳禮)。

現在樹兒不在,連個給她出鬼主意的人都沒有。

上次樹兒從帝京給她寄來的信還被放在李氏旅舍的房間裏,她還沒來得及看,也不知樹兒怎麽樣了。

信?等等,等等等等等!

周昳禮輕輕拿開那熬藥小人和她的小藥爐子,把他們放在一邊,然後雙手覆住了原本放在小人下面的木盒,輕輕拂去上面細微的灰塵,按住開關緩緩打開,她再次見到了她哥給她留下的翡翠玉鐲。

真好看。

周昳禮望著上面清透的翠,不由讚嘆。

先不想這麽多了,上次齊知縣幫她保管她哥留給她的東西這麽久,她還沒謝過齊知縣呢。

這個恩情不能不謝。周昳禮沈思片刻,覆又鎖好這個盒子,把小人放上去,重新妝點一番自己,拿了些銀子出門了。

“到底怎麽回事?”秦州按察使府內,一所偏僻的小屋子,此刻裏面站了三個人,一個人站在陰影裏,黑暗全然淹沒了他的身形,叫人看不出半分到底是何方神聖。

另一人就是問話的這人,他就是內閣派下來雍州的按察使高燁,也是商彧提拔上來的按察副使趙鑒的上司。

而現在跪在陽光下、塵埃上回話的是雍州的一個錢莊的老板。

最近五年來,雍州農田豐收,百姓皆有錢糧富餘,相應的,市集、商賈也得繁榮發展,所以,雍州境內又出現了很多錢莊。

這個呂寧,就是眾多錢莊之一日月新錢莊的老板。

這個日月新錢莊的名字由來,又別有一番說法。日月新錢莊本名日月錢莊,錢莊的老板於老板原是當地一官紳士族家裏老管家的兒子。老管家死後,主人家或許念及老仆人的勞苦功高,便讓他兒子脫了奴籍,讓他兒子接管了家裏的一所錢莊。

後來這錢莊越辦越大,最後竟漸漸脫離本家逐漸獨立了出來。

於老板是個有能耐的人,日月錢莊脫離本家後,他和原先主人家的關系非但沒有變差,反而越來越親密。

不僅如此,他還在當地結交了很多大老爺家,關系也都十分不錯。日月錢莊在雍州有很強的根基。

但這天底下沒有什麽是一成不變的。半年前,原是於老板手下的一個幫手的呂寧忽然就接管了日月錢莊,而於老板現在已不在雍州,錢莊也由日月錢莊變為了日月新錢莊。

要說管理一個龐大錢莊事務的能力,於老板手下幾個幫手都差不多。至於把握機會、找尋貴人支持自己的能力...只有呂寧自己知道他這個老板位置是怎麽來的。

呂寧跪在二位大人面前。

他今早從錢莊被人帶到這來,進了按察使大院,卻沒有被下人帶到往常他們吩咐他事情的地方,而是一路走偏,最終被帶到這荒涼破敗、看起來已廢棄好久不用了的屋子。

高大人說完“吳家兄妹已死”之後,呂寧就跪下了。

“小的不知道!小的真不知道!!”他聽了這兩句話後驚恐地回覆道,“小的、小的怎麽敢違背二位大人?”

他說完這句話擡頭,望向高燁和站在陰影裏的那人。

確實,呂寧的身家和妻子老母全在他們手中,而且私自參與到這件事情裏來...這個市井民夫,也有這般膽量?

宋雷瞄了地上跪著的呂寧一眼,對高燁說:“高大人,那吳生吳渺死了就死了,你何必再嚇唬他呢?”

“我問你。”宋雷對呂寧說,“賈相、丁四,這兩個大功臣現在在哪裏?”

“事情辦完了,也該讓他們出來領賞。你們這些做生意的可不就最講究‘誠信’二字?我們不是不講信用的人。”宋雷語氣平緩,慢條斯理道。

呂寧進來時聽高燁含怒責問說“吳生死了”倒沒什麽,現在聽宋雷這一番話,竟驚出一身的冷汗。

極大的恐懼湧上心頭,他一時漏了破綻,這一刻真說不出話了。

高燁比他對宋雷的話反應激烈,他一擺衣袖,怒火比剛剛更甚了,看向宋雷,差點就沒指著他鼻子罵他:“什麽叫‘吳生吳渺死了就死了’?”

“宋大人!商彧一個多月前就已經派人去囑托王必揚,讓他別再欺辱吳家兄妹了,而你和我最近才得知這件事。

你以為他會比我們更沒警覺?邊防大營的將士現在已經站滿各城墻門口了!”這話在前幾日,高、宋二人剛剛得知時,高燁就說過了。

“宋大人、宋大人!”呂寧聽到這番話後,終於才反應過來,他雙手撐在地上,急忙往宋雷所站的陰影裏爬了幾分,但又被宋雷陰狠目光所擊退,最終還在沒有爬進陰影裏。

“小的真不知道賈相、丁四二人為何會突然動手,那日、那日二位大人商議事情,小的可是全程陪同,中間並未一點外出生事啊!”

“二位大人明察,小的、小的最近真沒有見過他們!”

這事宋、高二人當然也知道,否則他們就不會在這按察使府裏一所偏僻的小房子問他了。

“事已至此。高大人,先別說商彧了。”宋雷說,“你自己府裏的人你可得先管管好。不過除了府裏,還有一人,你可也得當心了。”

高燁看了宋雷一眼,被他這一句“事已至此”悶了半晌,隨後說道:“多謝宋大人提醒。”但神情分明是在說:用不著你來指指點點!

“呂老板。”宋雷上前,對呂寧說,“起來吧,你也是功臣,跪在地上幹什麽?”

“聽說興川樓新上了好酒好菜,呂老板平日料理錢莊的事辛苦了,讓我請你喝一杯吧。”他的語氣和緩從容。

呂寧被驚恐壓翻了脊梁,他跪伏在地上,只能連連哭喊:“不是我指示的、不是我指示的,真的不是我指示他們幹的......”

宋雷笑了笑,走出房門——房間裏面偌大的空間只站了三個人,房間外面窄小的小院卻是站滿了人。

“老爺。”宋雷的家奴見到主子出來,連忙上前迎候。

“呂老板累了,進去將呂老板扶出來休息吧。”宋雷說。

宋雷走後,院子裏人一下少一半。沒過多久,高燁也出來了。

他黑著臉站在青天下,手底下的人靜候在旁,等候他們老爺發話。

“去。”許久後,高燁開口道,他的眉目之間滿是憂愁,“拿著我的印去臬司衙門領兵,去秦州、梁州、平陽交壤處的各縣維護治安,找到丁、賈二賊後,立即處死。”

領命的聽到這句話,擡頭看了高燁一眼,被驚嚇得一時沒有說出話來。等到高燁察覺,看向他時,他才反應過來,忙忙說道:“是。”

周昳禮在齊明朗家,她來的時候齊明朗正好在。看見她,齊明朗很是高興,拉著她說話,招呼她請她吃家裏剛剛從外面買的糕點。

現在周昳禮已經在他們家吃完午飯了。秋日的午後,大家一齊坐在院子裏,懶洋洋曬太陽。

周昳禮對齊叔表示關心:“前幾日聽喬朝言說齊叔辦理土地清丈那樣辛苦,今日得閑,想必是有所進展了。齊叔可要就此好好休息,補補元氣。”

齊明朗笑了笑,他現在正在陪他的小兒子玩。齊明朗年少家貧,十幾歲才開始認字讀書,也沒錢讀書,一邊務農一邊讀書。他也是中了舉人後才娶妻,現在一個女兒,一個兒子。女兒已經嫁人了,兒子才會撲蝴蝶。

“我是辛苦。”齊明朗說,“但我這點辛苦,與被強奪了土地,還要盡心盡力為別人幹活的他們比,算不了什麽。”

齊明朗說完看向了周昳禮,他的面目凝重,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總是含有仁愛的。

“不是有進展了我在休息,是最近出了這事,我想我也得先停下來。停下來一段時間,之後再說吧。”

齊明朗言至於此,周昳禮也不好再問他。

周昳禮也想勸他“那就好好享受這段悠閑時光吧”,可她覺得自己是小輩,齊叔是長輩,她這麽說不好。

於是最後什麽也沒說,點了點頭。

齊明朗和周昳禮聊天:“昳禮,昨天你怎麽和商部堂一起來了?”他隨口問道。

周昳禮立馬擡起了頭,看向齊明朗,平常充滿疑問和想法的眼睛裏忽然空無一物,她感覺自己的心被什麽東西輕攥了一下。

她沒有說話,眼見著齊明朗的眼睛裏漸漸生出疑惑,她又低下了頭。

這是一個無法回避的問題。怎麽樣都是回答,面對這個問題不說話,也是回答。不是回答齊明朗,是回答她自己。

周昳禮先回答齊知縣:“我意外得知了吳家兄妹的事,想請人幫忙,幫幫他們。最後找到了商部堂,他願意幫我。”

齊明朗“哦”了一聲,笑道:“昳禮是個善良的姑娘。”

“我沒有。”周昳禮連忙反駁。善良?她從來沒有把自己與這樣的...聖潔的詞想到一起過。善良需要付出很大的代價,而周昳禮大多數時候是個懶惰的人。在帝京城,她和李青樹是李家的兩個混世魔王,來到西北雍州,她也不斷地讓人操心。

現在被說“善良”,她覺得手足無措,覺得喘不上氣來。

齊明朗對她的這樣的反駁沒作言語,只是微微笑著,這時候他的小兒子過來他的身邊了,趴在他的膝邊,咿咿呀呀喊著“阿爹”。

這小娃娃真可愛。周昳禮心裏想著,她不禁也暫時拋下了煩惱,笑盈盈看著小娃娃。

齊明朗和兒子交流完,小娃娃又“篤篤”的跑去院子裏玩耍了。齊明朗一直望著兒子的身影。

“商部堂也是個善良的人。”齊明朗對周昳禮說。

他這樣突然說出一句,沒有由來,也不知去向,倒叫人無端升起許多猜想。

“為什麽這麽說?”

“商彧的爺爺是商霽春。”齊明朗說,“商霽春,貞德年間的輔弼大臣啦,昳禮知道嗎?”

商彧家居然在那麽多年前就已有人登入內閣了...

“不知道。”周昳禮如實回答。

“三十年前的事啦。”齊明朗笑笑,“不過你不知道也是尋常。三十年前內閣的水不比現在淺,霽春大人雖然入了閣,但並不顯名,他在內閣待的時間也不長,滿打滿算都沒有一年。”

“在內閣待完那一年後,他就退下來了。退下來後,我聽說他一直在老家修養,不問世事。也算得了個安逸的晚年。”

周昳禮看向齊叔。

“怎麽了?”齊明朗捕捉到她的疑問,主動問道。

周昳禮便說:“既然‘並不顯名’,齊叔是怎麽知道的?”

齊明朗嗤笑一聲:“有些人居然也有臉彈劾霽春大人。”

齊明朗是湖廣人,商霽春在擔任戶部尚書前曾在湖廣任職巡撫。那年齊明朗十五歲,在商霽春來湖廣擔任巡撫前,他每天就是放牛、捉魚,偷果子,商霽春來了湖廣之後,齊明朗有書讀了。

很多孩子也有書讀了。

他是他們公認的好巡撫。誰知進入內閣後,他們的好巡撫就被那些人那樣排擠、攻訐,以致最後背負罪名竟不得不離開帝京,回到家鄉避世!

齊明朗將這些告訴了周昳禮。其實在上次喬朝言問他“商部堂是什麽樣的人”時,齊明朗就想說了,但一直沒有機會。

有些事情是忘不了的,只是一直埋藏在心底。當時不願意說出來道與他人聽,可經過數十年的沈澱,早已根植於心底,再被這多年後的來自多年前的風一吹啊。

不說一說,心裏著實堵得慌。憋悶!

“那在內閣發生什麽事了?為什麽要給商彧的爺爺安那樣的罪名!”周昳禮憤憤不平。

“老閣老的罪名最後當然是被撤除了。”齊明朗說。他現在是知天命的人了,憶起年少的難以忘懷的二三事,竟也恢覆了二三分少年時意氣風發的神采。

“老夫年少時只聞霽春大人的風采,不得探其究竟。中年我做了官,每天都面對堂下的黎民百姓。偶然一個夜晚,我驚覺似的想起了霽春大人,第二天後四處打聽,發現老閣老已經去世。”

“過後我企圖從老閣老的書信記錄中,再與老閣老見見面。雖然不能當面對他說一句‘謝謝’,聊以慰藉我心中思念之情。”

“從老閣老與他人的書信以及貞德年間的記錄來看,商霽春在當戶部尚書、入內閣後,與之前在地方當巡撫,變得很不一樣。”

“就像是完全變了一個人一樣,他變得...完全消極了。老閣老不是不幹事——質樸、低調、實幹是之前他在地方,各個言官對他的評價——進入內閣後他依然幹很多事,但從書信記錄上看就是不對了。”

“我無法理解。”齊明朗說,“但是我相信老閣老這麽做自有他的道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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