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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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5
“喬朝言，喬朝言。”
“喬朝言——！”
梁州，仙水縣，半夜。
喬朝言剛剛風塵仆仆地回來，人高馬大、胡子拉碴地躺到他那小床上，準備今兒個好好睡一覺，明兒個早上好恢覆到身強力壯的狀態。
剛剛入夢，就被一陣敲門聲喊醒。
美好的夢境破碎了，睜開眼是他黑漆嘛烏“簡潔”的小房間，門還在響、敲門的人還在喊，喬朝言的臉扭成了一個“苦”字，自己拍了拍臉蛋，睡眼惺忪地去給那倒黴玩意開門。
“周昳禮？你怎麽在這啊——啊切。”周昳禮不僅在這，還精神抖擻（在半夜），還提著個閃亮亮的大燈。喬朝言被夜風驚得打了個噴嚏後趕緊捂上眼睛，從指縫裏看周昳禮。
“不對，你怎麽在這？”喬朝言清醒過後，立刻拉著周昳禮問，“你來這幹嘛？出什麽事了？你在張白石那邊受欺負了？”
“吳生吳渺出事了，快帶我去見他們。”周昳禮也很著急，其實她賞菊的時候根本沒喝酒，一出園子就弄了輛馬車來仙水縣了，但喬朝言說話太快了，老搶她的話，導致她好些話說不出來，比如“夜半打擾，實在抱歉...”，所以只能這麽說了。
“吳生...吳渺...哦，你還記得這事啊？”喬朝言一直記得，只是現在腦子有點不太靈光，但她驚訝周昳禮居然還記得。
“我就不該忘記，我答應了要幫他們的。”
“？你不是只和吳姑娘見了一面嗎？怎麽答應的？”
周昳禮聽到他的質疑，瞬間就沒聲了，她後退一步，不可思議地看著“他”，腦中頓時訇然壓下來一副畫面，是白天看到的，在園子裏、屋子裏...她的耳邊又響起了尖銳的鳴叫...那屋子變得幾十丈高，她小小的站在屋子前，那裏面的黑和暗鋪蓋出了天地、要將她淹沒，裏面的人已經記不清楚臉，都變成了沒有五官的巨大的妖、鬼，可他們依然註視著她，黑壓壓的，那空蕩蕩的臉投向她的質疑、威權的目光像是要把她壓倒，壓得她再不敢說什麽、做什麽與他們不同的事。壓得她認同。
周昳禮不知道她耳邊為什麽會出現尖銳的鳴叫，她搖了搖頭，忍不住罵了一句，喘息著回答喬朝言的話：“我為什麽要幫，我一身反骨，我就是想幫。”
她擡頭，看著“他”，看著喬朝言，耳鳴還沒有消失，她還在不斷喘息恢覆著，眼睛卻異常明亮堅定，聲音不高卻無比有力。
周昳禮一身白衣，黑發衣裙隨著她的動作翩然飛舞，金色的燭光點著月亮著落在她身上。喬朝言覺得她在這一刻美極了，遮住臉就是聖女，不遮住臉就是仙女兒。這一刻過後，還是他的朋友，周昳禮。
周昳禮的耳鳴逐漸消失，世界再次清晰起來，她看著喬朝言，平順下來呼吸後無奈的苦笑了笑。
“先回去睡覺吧。”喬朝言說，“我也好久沒去看小吳姑娘了，正巧我明日有點空閑...巳時吧，明日巳時我來找你，到時候咱倆一起去看看小吳姑娘和吳秀才？”
“好。”
周昳禮回去睡覺了。
第二天早上醒來——餓醒的，她昨天一整天都沒有怎麽好好吃飯，一碗面、一塊餅，就這麽從秦州到了梁州。
從寬敞整潔的李氏旅舍回到了她這溫馨簡陋的小木屋。
周昳禮簡單梳洗了一下，就去廚房給自己弄點吃的。
她燒開了水，和了面團，將面團放進鍋裏，煮熟，撈出來。
......嗯，醇香的、原始的小麥面粉的味道，還有淡淡的甜味兒，挺好吃的嘛。不過下次還得改進一下，加個蛋。
她小心地品嘗了一下，見沒什麽異常後放心大膽吃了起來，中間還喝著湯，最後把整整一碗都給吃掉了。
收拾完碗筷回到屋子，準備把那天買的現在還整整齊齊堆在墻角的雜物收拾一下、擺放出來，卻在進門時看見了還擺放在窗臺上的一包包藥。
溫補的。溫補的那藥。
周昳禮上前，站在窗子面前，和那堆矮矮胖胖的藥面面相覷了幾秒，最終拿起一包，送往廚房，自己熬煎了起來。
十月寒秋，周昳禮就坐在熬藥的火爐旁邊，看著那藥。
什麽事也不做，什麽事也不想，腦子空曠下來，整個人也就輕松了，人一旦輕松下來，時間似乎就變快了許多。她看著一簇簇白煙從藥爐的小孔上冒出，像著急的白雲，她一湊近，那帶著清苦藥香的雲就撲上了她的面頰，弄得她臉燙燙的、眼睛濕濕的。
周昳禮掐著時間滅了火，將那大藥爐子用厚厚的棉布包了拿走，那一簇簇白雲也就跟著她跑，在寒冷的空氣中留下一長串逐漸消淡的白煙，最後都停在了桌子一角。
她給自己倒了一碗。
就在這個時候，她家大門被敲響了，接著傳來喬朝言的聲音，那喊的方式還是和前些日子叫她起來去見齊知縣一模一樣：
“周、昳、禮——”
“來了來了。”周昳禮從廚房跑出去給他開門。
“有早飯嗎？我早飯還沒吃。”喬朝言一到她家來，就毫不客氣的嚷嚷要飯吃。
“有。”周昳禮說，“我今早煮了些面，還挺好吃的，給你也嘗嘗。”她說完，把喬朝言又帶進了廚房，給他弄吃的。
“你這廚房怎麽一股藥味兒，你生病了？”
“沒有。”周昳禮說，她將盛好的面端到桌子上，擺到喬朝言面前。
“你這面...”喬朝言下意識就拿起了筷子，而後定睛一看，支支吾吾擡頭看向周昳禮，滿臉疑問道：“就...面啊？”
周昳禮已經在旁邊喝藥了，藥冷了一會兒就不怎麽燙了，純粹的苦，不似苦瓜勝似苦瓜。面對喬朝言的問題，她停下來想了想，就在這時，嘴裏苦味退盡，回了一陣甘甜，周昳禮細細品味著這股甘甜，回答道：“是少了點什麽，誒呀，委屈一下啦，先吃點面墊墊肚子，路上看見了什麽好吃的再買。”
吳生從一片廢墟中醒來。
哈，他剛剛竟夢到自己也去了西北邊境，上了與異族人打鬥的殘酷戰場。夢裏一切都很混亂，異族人沖破了我軍嚴防死守的邊關防線，沖進了老幼婦孺所在的城池。他們渾身都帶著血，白刃插進已是強弩之末的反抗者的□□裏，不斷被染紅，又不斷在揮舞的間隙露出它陰森可怖的冰冷的白色。
吳生也是抗戰者的一名，面對兇狠的強壯的異族人的圍殺，他早已力竭，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來，不能放棄抵抗，因為他的耳邊已經響起、響起了孩子的啼哭，孩子的啼哭又被一聲穿破空氣的揮舞聲給戛然而止，還有老婦的哀求、女人的哭嚎......
他如果放棄了、任由這些尖刀把他打倒，這裏就會出現更多這樣的聲音。這樣的話，就算他倒下了，他的靈魂將不得安息。於是他揮舞著刀槍，直到最後一刻。最後一刻，他幾乎失去了所有意識，不能再聽到那些聲音，也不能感受到疼痛，他只是睜著眼，望著被戰火和鮮血弄臟的天空、家園，倒在了地上。
原來只是個夢。吳生躺在床上，望著外面慘白、至少是平靜的天空，心裏想道。
他一睜眼，左半部分臉便傳來火辣辣的疼，接著是右胸，悶悶的卻是鉆心的疼，還有後背、腿，兩只腿都是......
和他在夢裏受的傷一樣。
這時，門框外的太陽底下投射出了一道人影，吳生聽見腳步聲，立刻從床上撐起，警惕地朝那張望。可就在他撐起來望清楚那影子的一瞬間，似乎意識到了什麽，削瘦的手抓起被子，抓住被子，抓緊被子，眼裏露出了極大的驚恐、痛苦和自責。
“哥。”陽光下的人影現出了人形，吳渺從外面走了進來。她看見吳生，低著頭叫喚了一聲，卻是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你怎麽在這？”吳生現在渾身上下滿是傷痛，稍微一動就能扯到全身傷口，他痛得閉了閉眼，卻還不肯安躺，幾乎是爬著、弓著身子爬到吳渺身邊。
吳渺放下給他做的早飯，來到他哥床邊。
吳生一把就抓住了她，抓住了她的手，死死按著：“說話呀？不是告訴你別回來了、別回來了嗎？你怎麽在這？”
吳渺坐在她哥床邊，側著身子，一邊臉埋在陰影裏，她緊緊閉著唇，不去看她哥，試著掙脫了兩下，念著她哥渾身是傷，又不敢輕動。
“你是什麽時候回來的？”吳生見她這副樣子，也不忍心，於是問道。
吳渺聽見她哥的聲音和緩了一些，禁不住微微側頭去看了眼她哥，可這一眼就讓吳生看清了她右邊面龐上一道道淡淡的血痕印子。
吳生不說話了，也顧不得疼痛，松開抓住妹妹手臂的手，顫抖著按著她的下巴查看她的臉，另一邊、另一邊臉上也有血印子，只不過、只不過她塗了濃厚的妝粉來遮蓋。
看到妹妹身上的傷痕，吳生支撐身體的手再沒了力氣，全身的劇痛同時攪動著他，使他再也抓緊不住。
“哥...”吳渺的淚水猶如傾洪雨下，她小心地去扶她哥，害怕碰到他身上的傷口。她對吳生說：“哥，只要、只要你能夠活著，我願、願意的...我怎麽樣都可以的...”她說著說著就哭了。
吳渺已經數十次親眼看到她哥被他們辱罵毆打了，而這數十次她都躲在衣櫃裏、院子後面的草垛裏，親眼看著她的秀才哥哥被他們像豬狗一樣虐待、被他們貶損得一文不值。而這次他哥沒有再讓她藏起來，不知從哪得來的，給了她很多錢，讓她出去躲、躲得遠遠的。
吳生望著妹妹，沒有能再幫她擦去淚水，沒有能再握住她的手、說些話來安慰她。他沒有資格，沒有能力，也沒有力氣再去做這些了。
“啪嗒”、“啪嗒”，熟悉的沈重的腳步聲從門口傳來，就是這一陣陣腳步，從他身邊帶走了婉娘、母親，帶走了他家財物、所有的財物，讓原先的溫暖的家變成現在的這樣一個支離破碎的屋子。
吳生沒有能夠再去警惕，也沒有能夠再給妹妹一點錢、讓她出去躲一段時間，他只能抓住妹妹的手，絕望地望著門口。等待著災難降臨。
他們進來了，他們笑著進來的。
今天是兩個人，一個人走在前面，另一個人手裏拿著粗繩，走在後面。
吳生看著他們走近，前面那人一把拽起吳渺，抓住她的手臂便把她硬扯向一旁。衣袖簌簌落下，露出了少女柔軟細膩肌膚上的獰劣的掙紮留下來的傷痕。
吳生去夠他的妹妹，去抓她的衣角，想把她拉回來保護在懷裏，另一個拿著繩子的人上前，粗糲的、堅實的無法掙脫的繩子套在了他的身上，禁錮住了他，限制住了他，使他不得動彈。
吳生叫喊著，就算徒勞無功也使勁掙紮著，卻看著他們、看著這兩個禽獸越發興奮地糟蹋他的妹妹。
漸漸的，他不再叫喊了，也聽不見其他的聲音了。
房間內，少女溫軟的衣服被扔在了地上，被地上骯臟的汙穢玷汙......那兩人完了事，見吳生這邊沒了聲，穿上褲子來到吳生身邊。
吳渺蜷縮著從地上爬起來，潔白的胴體上又多了幾道傷痕，她去夠那些臟了的、散落在地的衣服，夠過抓在手裏，顫抖著抓著，沒有立刻穿上，緊緊地抱在懷裏。
“掙紮啊，怎麽不掙紮了？”說話的人叫丁四，剛剛就是他拿的繩子。丁四剛剛好生快活了一番，現在又看到這讀書人這副蠢樣子，直覺好笑，上前拍拍吳生的臉蛋，說道。
誰知這次吳生沒有再像以前那樣反抗、說些他們會遭報應的這些話。吳生被他拍過的臉僵硬著面無表情，只是很快，眼淚從他的眼眶裏流落了出來。
麻木的表情被愈來愈烈的痛苦撕裂，他弓著身子，五官漸漸都扭曲到了一起，涕泗橫流在他的臉上，嘴巴在無聲中張大、張大，最終發出了一聲聲悲戚的嗚咽。
丁四楞了一下，他站在一旁，目睹吳生的痛苦，一時間竟慌了神，有些不知所措、有些惶恐！
吳生哭吼著、流淚著，身上的昨日的傷疤不停地在衣服上溢出血來，他已不再掙紮，丁四卻感到害怕了，他咽了口唾沫，看向了一邊的賈相。
他們也不過只是大人物手底下的一只狗，沒有富貴的身家、沒有顯赫的家世，也沒有讀書的才能，選擇了匍匐在主人腳邊做一只茍且的狗，聽著主人的命令、也知道是狐假虎威，逞著虛假的權勢，痛快一時。
所以，獵物的反抗能夠彰顯他們的“權力”，讓他們更加痛快和興奮，而獵物的哭嚎卻只能昭示他們的惡行，逼迫他們直視早已放棄善惡道德後醜陋無比的自己。
賈相睨了眼這邊，撇了撇嘴，走過來就是給吳生一腳：“哭什麽哭，忍著。”
所以，他們不喜歡哭喊。
見吳生沒有停止，賈相又是一腳，踩在他嘴邊。
他們害怕哭喊。
“農人啊，就該種地，讀什麽書？聖賢之道是你能走的嗎？”賈相見他不哭嚎了，繼續嘲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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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朝言，喬朝言。”
“喬朝言——！”
梁州，仙水縣，半夜。
喬朝言剛剛風塵仆仆地回來，人高馬大、胡子拉碴地躺到他那小床上，準備今兒個好好睡一覺，明兒個早上好恢覆到身強力壯的狀態。
剛剛入夢，就被一陣敲門聲喊醒。
美好的夢境破碎了，睜開眼是他黑漆嘛烏“簡潔”的小房間，門還在響、敲門的人還在喊，喬朝言的臉扭成了一個“苦”字，自己拍了拍臉蛋，睡眼惺忪地去給那倒黴玩意開門。
“周昳禮？你怎麽在這啊——啊切。”周昳禮不僅在這，還精神抖擻（在半夜），還提著個閃亮亮的大燈。喬朝言被夜風驚得打了個噴嚏後趕緊捂上眼睛，從指縫裏看周昳禮。
“不對，你怎麽在這？”喬朝言清醒過後，立刻拉著周昳禮問，“你來這幹嘛？出什麽事了？你在張白石那邊受欺負了？”
“吳生吳渺出事了，快帶我去見他們。”周昳禮也很著急，其實她賞菊的時候根本沒喝酒，一出園子就弄了輛馬車來仙水縣了，但喬朝言說話太快了，老搶她的話，導致她好些話說不出來，比如“夜半打擾，實在抱歉...”，所以只能這麽說了。
“吳生...吳渺...哦，你還記得這事啊？”喬朝言一直記得，只是現在腦子有點不太靈光，但她驚訝周昳禮居然還記得。
“我就不該忘記，我答應了要幫他們的。”
“？你不是只和吳姑娘見了一面嗎？怎麽答應的？”
周昳禮聽到他的質疑，瞬間就沒聲了，她後退一步，不可思議地看著“他”，腦中頓時訇然壓下來一副畫面，是白天看到的，在園子裏、屋子裏...她的耳邊又響起了尖銳的鳴叫...那屋子變得幾十丈高，她小小的站在屋子前，那裏面的黑和暗鋪蓋出了天地、要將她淹沒，裏面的人已經記不清楚臉，都變成了沒有五官的巨大的妖、鬼，可他們依然註視著她，黑壓壓的，那空蕩蕩的臉投向她的質疑、威權的目光像是要把她壓倒，壓得她再不敢說什麽、做什麽與他們不同的事。壓得她認同。
周昳禮不知道她耳邊為什麽會出現尖銳的鳴叫，她搖了搖頭，忍不住罵了一句，喘息著回答喬朝言的話：“我為什麽要幫，我一身反骨，我就是想幫。”
她擡頭，看著“他”，看著喬朝言，耳鳴還沒有消失，她還在不斷喘息恢覆著，眼睛卻異常明亮堅定，聲音不高卻無比有力。
周昳禮一身白衣，黑發衣裙隨著她的動作翩然飛舞，金色的燭光點著月亮著落在她身上。喬朝言覺得她在這一刻美極了，遮住臉就是聖女，不遮住臉就是仙女兒。這一刻過後，還是他的朋友，周昳禮。
周昳禮的耳鳴逐漸消失，世界再次清晰起來，她看著喬朝言，平順下來呼吸後無奈的苦笑了笑。
“先回去睡覺吧。”喬朝言說，“我也好久沒去看小吳姑娘了，正巧我明日有點空閑...巳時吧，明日巳時我來找你，到時候咱倆一起去看看小吳姑娘和吳秀才？”
“好。”
周昳禮回去睡覺了。
第二天早上醒來——餓醒的，她昨天一整天都沒有怎麽好好吃飯，一碗面、一塊餅，就這麽從秦州到了梁州。
從寬敞整潔的李氏旅舍回到了她這溫馨簡陋的小木屋。
周昳禮簡單梳洗了一下，就去廚房給自己弄點吃的。
她燒開了水，和了面團，將面團放進鍋裏，煮熟，撈出來。
......嗯，醇香的、原始的小麥面粉的味道，還有淡淡的甜味兒，挺好吃的嘛。不過下次還得改進一下，加個蛋。
她小心地品嘗了一下，見沒什麽異常後放心大膽吃了起來，中間還喝著湯，最後把整整一碗都給吃掉了。
收拾完碗筷回到屋子，準備把那天買的現在還整整齊齊堆在墻角的雜物收拾一下、擺放出來，卻在進門時看見了還擺放在窗臺上的一包包藥。
溫補的。溫補的那藥。
周昳禮上前，站在窗子面前，和那堆矮矮胖胖的藥面面相覷了幾秒，最終拿起一包，送往廚房，自己熬煎了起來。
十月寒秋，周昳禮就坐在熬藥的火爐旁邊，看著那藥。
什麽事也不做，什麽事也不想，腦子空曠下來，整個人也就輕松了，人一旦輕松下來，時間似乎就變快了許多。她看著一簇簇白煙從藥爐的小孔上冒出，像著急的白雲，她一湊近，那帶著清苦藥香的雲就撲上了她的面頰，弄得她臉燙燙的、眼睛濕濕的。
周昳禮掐著時間滅了火，將那大藥爐子用厚厚的棉布包了拿走，那一簇簇白雲也就跟著她跑，在寒冷的空氣中留下一長串逐漸消淡的白煙，最後都停在了桌子一角。
她給自己倒了一碗。
就在這個時候，她家大門被敲響了，接著傳來喬朝言的聲音，那喊的方式還是和前些日子叫她起來去見齊知縣一模一樣：
“周、昳、禮——”
“來了來了。”周昳禮從廚房跑出去給他開門。
“有早飯嗎？我早飯還沒吃。”喬朝言一到她家來，就毫不客氣的嚷嚷要飯吃。
“有。”周昳禮說，“我今早煮了些面，還挺好吃的，給你也嘗嘗。”她說完，把喬朝言又帶進了廚房，給他弄吃的。
“你這廚房怎麽一股藥味兒，你生病了？”
“沒有。”周昳禮說，她將盛好的面端到桌子上，擺到喬朝言面前。
“你這面...”喬朝言下意識就拿起了筷子，而後定睛一看，支支吾吾擡頭看向周昳禮，滿臉疑問道：“就...面啊？”
周昳禮已經在旁邊喝藥了，藥冷了一會兒就不怎麽燙了，純粹的苦，不似苦瓜勝似苦瓜。面對喬朝言的問題，她停下來想了想，就在這時，嘴裏苦味退盡，回了一陣甘甜，周昳禮細細品味著這股甘甜，回答道：“是少了點什麽，誒呀，委屈一下啦，先吃點面墊墊肚子，路上看見了什麽好吃的再買。”
吳生從一片廢墟中醒來。
哈，他剛剛竟夢到自己也去了西北邊境，上了與異族人打鬥的殘酷戰場。夢裏一切都很混亂，異族人沖破了我軍嚴防死守的邊關防線，沖進了老幼婦孺所在的城池。他們渾身都帶著血，白刃插進已是強弩之末的反抗者的□□裏，不斷被染紅，又不斷在揮舞的間隙露出它陰森可怖的冰冷的白色。
吳生也是抗戰者的一名，面對兇狠的強壯的異族人的圍殺，他早已力竭，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來，不能放棄抵抗，因為他的耳邊已經響起、響起了孩子的啼哭，孩子的啼哭又被一聲穿破空氣的揮舞聲給戛然而止，還有老婦的哀求、女人的哭嚎......
他如果放棄了、任由這些尖刀把他打倒，這裏就會出現更多這樣的聲音。這樣的話，就算他倒下了，他的靈魂將不得安息。於是他揮舞著刀槍，直到最後一刻。最後一刻，他幾乎失去了所有意識，不能再聽到那些聲音，也不能感受到疼痛，他只是睜著眼，望著被戰火和鮮血弄臟的天空、家園，倒在了地上。
原來只是個夢。吳生躺在床上，望著外面慘白、至少是平靜的天空，心裏想道。
他一睜眼，左半部分臉便傳來火辣辣的疼，接著是右胸，悶悶的卻是鉆心的疼，還有後背、腿，兩只腿都是......
和他在夢裏受的傷一樣。
這時，門框外的太陽底下投射出了一道人影，吳生聽見腳步聲，立刻從床上撐起，警惕地朝那張望。可就在他撐起來望清楚那影子的一瞬間，似乎意識到了什麽，削瘦的手抓起被子，抓住被子，抓緊被子，眼裏露出了極大的驚恐、痛苦和自責。
“哥。”陽光下的人影現出了人形，吳渺從外面走了進來。她看見吳生，低著頭叫喚了一聲，卻是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你怎麽在這？”吳生現在渾身上下滿是傷痛，稍微一動就能扯到全身傷口，他痛得閉了閉眼，卻還不肯安躺，幾乎是爬著、弓著身子爬到吳渺身邊。
吳渺放下給他做的早飯，來到他哥床邊。
吳生一把就抓住了她，抓住了她的手，死死按著：“說話呀？不是告訴你別回來了、別回來了嗎？你怎麽在這？”
吳渺坐在她哥床邊，側著身子，一邊臉埋在陰影裏，她緊緊閉著唇，不去看她哥，試著掙脫了兩下，念著她哥渾身是傷，又不敢輕動。
“你是什麽時候回來的？”吳生見她這副樣子，也不忍心，於是問道。
吳渺聽見她哥的聲音和緩了一些，禁不住微微側頭去看了眼她哥，可這一眼就讓吳生看清了她右邊面龐上一道道淡淡的血痕印子。
吳生不說話了，也顧不得疼痛，松開抓住妹妹手臂的手，顫抖著按著她的下巴查看她的臉，另一邊、另一邊臉上也有血印子，只不過、只不過她塗了濃厚的妝粉來遮蓋。
看到妹妹身上的傷痕，吳生支撐身體的手再沒了力氣，全身的劇痛同時攪動著他，使他再也抓緊不住。
“哥...”吳渺的淚水猶如傾洪雨下，她小心地去扶她哥，害怕碰到他身上的傷口。她對吳生說：“哥，只要、只要你能夠活著，我願、願意的...我怎麽樣都可以的...”她說著說著就哭了。
吳渺已經數十次親眼看到她哥被他們辱罵毆打了，而這數十次她都躲在衣櫃裏、院子後面的草垛裏，親眼看著她的秀才哥哥被他們像豬狗一樣虐待、被他們貶損得一文不值。而這次他哥沒有再讓她藏起來，不知從哪得來的，給了她很多錢，讓她出去躲、躲得遠遠的。
吳生望著妹妹，沒有能再幫她擦去淚水，沒有能再握住她的手、說些話來安慰她。他沒有資格，沒有能力，也沒有力氣再去做這些了。
“啪嗒”、“啪嗒”，熟悉的沈重的腳步聲從門口傳來，就是這一陣陣腳步，從他身邊帶走了婉娘、母親，帶走了他家財物、所有的財物，讓原先的溫暖的家變成現在的這樣一個支離破碎的屋子。
吳生沒有能夠再去警惕，也沒有能夠再給妹妹一點錢、讓她出去躲一段時間，他只能抓住妹妹的手，絕望地望著門口。等待著災難降臨。
他們進來了，他們笑著進來的。
今天是兩個人，一個人走在前面，另一個人手裏拿著粗繩，走在後面。
吳生看著他們走近，前面那人一把拽起吳渺，抓住她的手臂便把她硬扯向一旁。衣袖簌簌落下，露出了少女柔軟細膩肌膚上的獰劣的掙紮留下來的傷痕。
吳生去夠他的妹妹，去抓她的衣角，想把她拉回來保護在懷裏，另一個拿著繩子的人上前，粗糲的、堅實的無法掙脫的繩子套在了他的身上，禁錮住了他，限制住了他，使他不得動彈。
吳生叫喊著，就算徒勞無功也使勁掙紮著，卻看著他們、看著這兩個禽獸越發興奮地糟蹋他的妹妹。
漸漸的，他不再叫喊了，也聽不見其他的聲音了。
房間內，少女溫軟的衣服被扔在了地上，被地上骯臟的汙穢玷汙......那兩人完了事，見吳生這邊沒了聲，穿上褲子來到吳生身邊。
吳渺蜷縮著從地上爬起來，潔白的胴體上又多了幾道傷痕，她去夠那些臟了的、散落在地的衣服，夠過抓在手裏，顫抖著抓著，沒有立刻穿上，緊緊地抱在懷裏。
“掙紮啊，怎麽不掙紮了？”說話的人叫丁四，剛剛就是他拿的繩子。丁四剛剛好生快活了一番，現在又看到這讀書人這副蠢樣子，直覺好笑，上前拍拍吳生的臉蛋，說道。
誰知這次吳生沒有再像以前那樣反抗、說些他們會遭報應的這些話。吳生被他拍過的臉僵硬著面無表情，只是很快，眼淚從他的眼眶裏流落了出來。
麻木的表情被愈來愈烈的痛苦撕裂，他弓著身子，五官漸漸都扭曲到了一起，涕泗橫流在他的臉上，嘴巴在無聲中張大、張大，最終發出了一聲聲悲戚的嗚咽。
丁四楞了一下，他站在一旁，目睹吳生的痛苦，一時間竟慌了神，有些不知所措、有些惶恐！
吳生哭吼著、流淚著，身上的昨日的傷疤不停地在衣服上溢出血來，他已不再掙紮，丁四卻感到害怕了，他咽了口唾沫，看向了一邊的賈相。
他們也不過只是大人物手底下的一只狗，沒有富貴的身家、沒有顯赫的家世，也沒有讀書的才能，選擇了匍匐在主人腳邊做一只茍且的狗，聽著主人的命令、也知道是狐假虎威，逞著虛假的權勢，痛快一時。
所以，獵物的反抗能夠彰顯他們的“權力”，讓他們更加痛快和興奮，而獵物的哭嚎卻只能昭示他們的惡行，逼迫他們直視早已放棄善惡道德後醜陋無比的自己。
賈相睨了眼這邊，撇了撇嘴，走過來就是給吳生一腳：“哭什麽哭，忍著。”
所以，他們不喜歡哭喊。
見吳生沒有停止，賈相又是一腳，踩在他嘴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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