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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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3

十月初五,今日衙門休沐,張白石與周昳禮約好了午時來接她,帶她去賞菊。

巳時正刻,周昳禮從床上起來,簡單洗漱後準備下樓先吃個早飯。

因為住的是旅店,來來往往都有很多人,他們或來秦州辦事、或來游覽秦州勝景、或途經秦州暫住於此...總之,外面的走廊上一般在早上都會傳來點動靜。

今天卻出奇的安靜?

今天還是衙門休沐的日子哩。

周昳禮一打開門,就得知了真相——她房間門外,正悄然無息立著幾個披甲執銳的黑衣將士,他們堅毅的面容如同刀刻的塑像,冰冷、且能嚇退一切直視他們的人。

周昳禮就被嚇了一跳,她退後了一步,不知所措地望著門外這副令人匪夷所思的場景。

莫不是有什麽逃犯...不對,逃犯不夠這格兒,莫不是、莫不是有什麽大奸臣藏匿在了此處!才引得這副陣仗,動用了軍士來抓?

她又後退了一步,打算關門不出去吃早飯了,還是等張白石來了她再和他一起出去吧。

誰知眨眼間,就在門快合上的那一刻,一只如同迅猛兇蛇的手帶著不容抗拒的姿態伸了進來,輕而易舉地按住了門板。

“請慢。”門後的男人如是說道。他的語氣裏充滿了恭敬,可再怎麽恭敬,也抵消不了他扒周昳禮門板這一粗魯的事實。

周昳禮松開了按著門的手,往後退了一步。

門徐徐打開,她看見了王嚴。

明嘉二十二年,十月初五,她會永遠記住這個日子,周昳禮坐在空曠的馬車內,心裏想道。

...一大清早就派人來堵她房門,衣服不給換、妝容不給化,就連早飯都不給吃!十幾個軍士,前前後後包圍著她,把她在眾目睽睽、已經鴉雀無聲的歷李氏旅店帶走!

商彧,你可真行。

寬敞舒適的馬車穩當當載著周昳禮來到了商府,下了馬車,那些黑壓壓的軍士已經不見了,只有一個王嚴,靜靜在周昳禮身前候著。

“姑娘,請。”他略微低著頭,神情已經從容沈穩許多,看不出一點一起的傲慢與張狂了。

“有勞王管事了。”周昳禮說。

“不敢。”

周昳禮被帶到了一處庭院內,此庭院豪奢異常,初看未覺有異,可在這十月寒秋、萬物雕零之際,此境內卻依如陽春三月、有姹紫嫣紅之景。陽光普照,若不是冷風撲面,周昳禮還真一陣恍惚。

庭院內湖水碧波蕩漾,上面還有天鵝浮水、暢快輕游。

庭院的宅子內更是古樸華麗,可見一斑。

周昳禮過去的時候,宅子裏正高亢上演著一出秦腔,出演這出戲的伶人周昳禮知道,他成名已久、頗負盛名,現在很久才出來演一場戲了。

出來演一場,戲也是千金難求一坐席。

而現在整個戲班子都窩在商彧的宅府內,為他一人演唱。

商彧在一旁饒有興致地觀看著。

“你來了。”商彧看見周昳禮進來,偏頭看了她一眼,指了指身旁的太師椅,“坐。”

周昳禮看了看王嚴,王嚴把她送進來已經大功告成,自覺退到門外沒了蹤跡了。她又看了看這個房間,此刻偌大的廳堂內只有她和商彧,還有不遠處沈浸式唱戲的一班人。周昳禮聽他的話,走過去坐下。

“大人找我何事——”周昳禮還沒說完,商彧就遞給她一封信,那是來自京城的信。

周昳禮楞了一秒,望著上面熟悉的字跡“周昳禮收,李青樹寄”,不由得心一顫。她趕緊拿了過來,一瞬間動作竟也如王嚴扒門那樣迅速,把信緊緊抓在手裏,問商彧:“你是怎麽做到的?”

她給她哥辦完喪事後走得急,和李青樹他們匆匆見了一面,但當時她心事重重什麽也顧不上,自然也沒告訴他們她的這個決定。李青樹估計在她走後,某天像尋常一樣來找她玩才發覺這事......樹兒,對不起,我錯了,以後再也不打你了......

商彧沒有回答周昳禮的話,而是問她:“周昳禮,你哥是不是對你有什麽誤解?”

他當初在西北一見到周昳禮,晚上回秦州就讓人去查了周昳禮在帝京的親朋好友,誰知查來查去,也就一個李家。

李家長子李青常,明嘉十五年的進士,商彧見過他,是位能堪大任的治國謀國之才。李青常也是周秩禮的同窗,周秩禮在帝京時常常與他交游論道,周秩禮離開帝京後,也是他們一家照顧周昳禮。

商彧於是乎給他寫信,告訴他了周昳禮在這的事,讓他別擔心,他會在這盡力照顧好周昳禮。周秩禮的妹妹。

過了些日子,李青常果然回覆了信件過來,又過了些日子,也就是這兩天,一封厚厚的,來自“帝京城李青樹”的信寄到了他這裏,上面大剌剌寫著“周昳禮收”。

“多謝商大人。”周昳禮卻說。這麽厚厚一封,肯定不止樹兒一人給她寫信,就他那個文采,肯定是憋不出這麽多話的。周昳禮感動地想著。青常大哥肯定也給她寫了,姨母肯定也給她寫了,李家祖母...

商彧被這一句話止住了嘴。

戲臺上的戲還在演著,周昳禮早沒了看的心思,一心只想著回去一字一句地看他們給她寫的信,然後她要寫好多好多回信,寫旅途路上的風餐露宿、寫在仙水鎮碰到的吳渺吳生王五宋元岸、還有從秦州府押送去帝京的夏結......寫她自己,也問候他們。

就在她要告辭之際,商彧一句話攔下了她。

他平靜問她:“你和張白石是怎麽回事?”

周昳禮說:“我和他在一起了。”

商彧聽到後笑了,微微揚起嘴角,眼睛燦若星河。他看著周昳禮,仿佛聽到懵懂孩子的玩笑囈語。

他望著周昳禮,問:“你喜歡他嗎?就和他在一起。”那目光深邃明亮,仿佛已經確定了什麽似的有十足的把握,可又不斷探查她的眼睛,強勢地審訊她的內心。

周昳禮果然很快出現了慌亂,被他抓到後,趕緊撇開頭去。不讓他看。

商彧也轉過頭,這一刻面上笑容已消失不見。

“王嚴。”他喊道。

“叫他們先出去。”

“是。”王嚴低低應了一聲,走到戲臺前,終止了演出。

房間內只剩下了他們兩人。

商彧還是氣定神閑坐在那位置上,也不看她,周昳禮卻覺得很不安。

“你怎麽知道我和張白石在一起了。”周昳禮強撐起氣勢來,質問他。

商彧說:“我祖上十八代是道士,成了仙,仙術傳承給我,我掐指算出來的。”

“啊?你不是官宦世家,祖上十八代都是當大官...”周昳禮說著說著,反應過來:“你派人監視我!”

“是的。”商彧說。

“......你!”周昳禮敢怒不敢言,“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聽人說你半夜跑去給你哥守墳。”

周昳禮“你”不出來了,她依稀記得一開始在夢裏隱約聽到狼叫,被嚇醒過幾次,不知為何後來就沒了,原來是這樣。

“你怎麽能派人監視我...”她弱弱說道,越說越沒聲。

“別生氣。”

“我沒...”我沒生氣,我應該感謝你的。

“監不監視的你又察覺不到。”商彧說。

我生氣了!

“別岔開話題。”商彧說,“婚姻嫁娶是人生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若真喜歡他也就罷了——”

“我為什麽不喜歡他?”周昳禮不服氣。

商彧沒說話,看著她的眼睛,神情有點嚴肅。

周昳禮低頭,喃喃道:“我知道了。”

“知道什麽了?”商彧有點奇怪。

周昳禮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商彧意識到了什麽,一下住了嘴,過後很快吐出來一個實打實的“抱歉”。

周昳禮沒忍住,轉過頭去噗嗤一聲笑了。

周昳禮對商彧說:“我知道,我知道你對我哥的死懷有歉疚,想替我哥把我照顧好。”否則怎麽會花費那麽多精力在我身上,仙水鎮昏迷那一晚,蘭秋是耗了一個晚上來到她的小屋,商彧同樣也是一夜沒睡,守在她身邊。“我也知道我很能惹人操心,自己不太能照顧好自己——”她這時擡頭望了一眼,發現商彧居然用一副“原來你知道啊”的神情看著她,仿佛這是什麽很不可思議的事情。

周昳禮沒有跟他計較,繼續說:“但是不必對我哥那麽歉疚,我哥他...別看他那麽溫和,好像從來不會生氣,其實他是個很貞烈的人,他打定了主意,誰也不能改變的。誰也改變不了他。”

周昳禮只是不知道周秩禮為什麽要這麽做,但她相信這麽做完全出自她哥的本意。而商彧知道他為什麽會這麽做,卻一直以為是他導致了周秩禮的死亡。

“我聽汀蘭姐姐說,是你告訴了我哥可能會發生的事以及處理這些事的方法,可你若是不告訴我哥,他也會這麽做的。”周昳禮說,“我哥不是帥才,不然以他的脾氣絕不會就在西北做個知府。我聽人說,我哥過去平陽的時候,渭城已經落陷,平陽岌岌可危,而他當時只有八千人,這些人還都不是久經沙場的將士,是臨時召集起來的,可我哥卻突然能夠用這八千人擋住異族人的三萬鐵騎了。”

周昳禮不說了,看向商彧。

商彧平時也知道周秩禮的為人,知道周昳禮所說的貞烈、堅定,但這件事,因為突然到來的無能為力、突然的喪失權力,還因為他告訴周秩禮的都是些不成熟的猜測——這些猜測本不應該說出來的,因為不成熟的猜測就是不負責的決策——因為以上種種因素,商彧始終沒法理智冷靜下來看待這件事,他在對這件事的看法裏始終摻雜了大量的、不可避免的感情。

因為朋友執行他“猜測”而亡的悲痛,因為不成熟猜測而造成損失的挫敗......還因為背後種種不可明說的朝廷黨爭、黑暗政治等等。這些不理智的泛濫的情感在秩禮死後一直壓著他,令他喘不過氣來。

這些話,平常沒人會與商彧說。

商彧聽後許久沒有說話,幾不可聞地松了口氣,面上還是那般風輕雲淡,只是合攏於膝上掩藏在衣擺之下的手在止不住地微微顫抖。

“為什麽在城門下看見了要避開我?”他不回答周昳禮的話,而是問這個。

躲你大張旗鼓地以暴制暴,但周昳禮不想對他說這種話。

商彧見她不說話,催促道:“怎麽了?剛剛不是挺好的嗎?”

“商彧,你明知道這樣做會讓你身陷囹圄,因為對我哥的歉疚,還是這樣做了嗎?”周昳禮說。

她也是剛剛才想明白上面那番話的,可這兩句,她卻說得很艱難:“可你不該這樣做的,我哥已經走了,你不能這樣讓自己陷於同樣傷害自身的境地來彌補對我哥的歉疚......”

“王嚴!”商彧起身,離開了座位。

王嚴進來了,看見老爺背對著他們,周姑娘低著頭,看不起神情,只是手死死抓住信封,那信紙久經折磨,已經撐不住撕裂開來了。

“送她回去。”商彧說,說完就走進房間,不見了蹤跡。

“姑娘。”王嚴來到周昳禮身邊,這時才看清了她此刻的神情,不禁心下大駭——周昳禮眼眶通紅,淚水盈濕了睫毛,眼珠一滴一滴流著,她卻還緊緊閉著嘴唇,強撐一副無事的模樣。

誒喲我的天我的地,姑奶奶你哭什麽呀!王嚴是個十足的硬漢,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女人哭。看周昳禮這樣完全慌了神,在她旁邊怎麽著都不是。

這...

這,這!這!誒喲,誒喲!姑娘您可真是別哭了。

老爺不是平時對周姑娘挺好的嗎,怎麽還把人家給惹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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