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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全文完 倘若不是“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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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全文完 倘若不是“私心”,……

蓮心院院門緊閉, 兩個侍女守在門外低聲閑聊,葛春宜都走到她們面前了才發現。

侍女們慌忙福身,“少夫人。”

銀杏嗅了嗅, 拿出帕子捂在鼻下:“這裏怎麽一股子燒焦的味道, 你們沒聞見嗎?園子裏可不能見明火。”

那兩個侍女更慌了, 忙辯解:“園子裏沒人生火,是姨娘在燒制香料,說煙熏火燎的特意將我們先遣出來了。”

香料會燒出這麽刺鼻的氣味嗎……銀杏還要說,葛春宜笑了笑打斷:“是嗎?以明火制香姨娘從前不曾說過,既然遇見了我正好瞧瞧。”

姨娘吩咐了不許任何人入院, 侍女下意識想攔, 最終還是縮了回去, 上前幫她打開院門。

葛春宜溫和地笑笑:“你們就按姨娘說的, 守在這吧。”

進了蓮心院後,葛春宜便肅起臉腳下走得飛快,銀杏察覺到不對, 什麽都沒問,亦步亦趨跟在她旁邊。

幾乎不用去猜, 葛春宜徑直走向尹姨娘的正屋, 之前她短暫進去過在裏面上藥。

一推門, 煙味愈濃。

銀杏捂著鼻子驚疑不定地看她。

葛春宜抿了抿唇,朝裏面那張掛著簾的隔間小門走去, 沒有太過遲疑,一把掀開那張素布掛簾,竟還嵌著一扇隔門。

銀杏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但還是先她一步走上前去推,門紋絲不動。

銀杏咬咬牙, 往後退了幾步,用肩膀朝門上用力一撞,“砰”的一聲響,她疼得齜牙咧嘴依舊無事發生。

尹姨娘淡淡的聲音傳出來:“外面做什麽?不是說都不許進來嗎。”

葛春宜同銀杏耳語幾句,銀杏焦急地去拍門:“姨娘姨娘,你沒事吧,院子裏全是煙,好像哪裏失火了,快出來吧!”

尹姨娘沈默了片刻,“……這裏沒什麽事,去外面守著。”

葛春宜皺了皺眉,正想出去找人行非常手段,手臂被人拉著往後退了幾步,裴徐林不知何時進來的,他掃了一眼那個隔間,“她在裏面?”

葛春宜抿著唇點點頭。

“我來。”

裴徐林抽出一把短刀,從門縫裏插進去,不知撬到什麽地方,接著擡腿用力一蹬,緊閉的門扉應聲而開。

屋子裏煙霧繚繞,熱浪翻湧,騰地滾出來把人淹沒。

尹姨娘坐在屋子中間捂著嘴咳嗽,猛然擡起頭與他們四目相對,神色驚恐慌亂,但又很快反應過來,變成一種恍然嘲諷。

四四方方的小隔間並不大,隨意一掃便盡收眼底,四面無窗,只有頂部一個方正的通風口,爭先恐後地湧出一股股灰煙。

熊熊燃燒的火光將四周物件都染成耀眼的金黃,火舌跳動間,映在尹姨娘臉上的影子忽明忽暗。

她收斂了表情,默然無語,將視線從他們身上移開,看向面前還在不斷燃燒的銅盆,從身邊抽出一沓薄紙,繼續往火盆裏扔。

葛春宜幾乎是下意識就沖過去,想從姨娘手上把東西奪走,裴徐林沒來得及抓住她,上前一腳把銅盆踹開。

洋洋灑灑的紙張飄落在地上,尹姨娘沒有動,盯著上面的墨痕筆跡悵惘地笑了笑。

葛春宜隨意撿起一張打開看了看,而後有些猶豫地回頭望了一眼裴徐林,而後遞給他。

——全部都是信。

一位纏綿病榻的母親寫給她的兒女們的信,念念不舍的關懷與囑咐,字裏行間滿是不舍與牽掛。

有些字跡工整,有些字跡潦草,大多都寫得不長,薄薄一張紙,多的能寫滿半頁,少的只有一兩句話。

此時淩亂無章地散落在尹姨娘手邊,堆壘成一座信山。

裴徐林走過去蹲下,抽出一部分,依次打開。

「徐林吾兒親鑒……」

「……離京數年,感念虧欠甚多……寒暖饑飽,務善自珍攝……」

「……憶你幼時承歡膝下,恍如昨日……」

「……千裏之遙,可否給母親回信報安……」

「……惟願你們兄弟姐妹和睦,相扶相持……」

「……沈屙難起,恐時日無多……」

裴徐林一言不發,一張張翻過去,其中不乏有寫給裴靈揚和裴靈恒的,但大多數都是“致徐林吾兒”。

銅盆裏的火焰很快燃盡,沈默的晦暗開始爬滿這間屋子,一片靜默,唯餘紙張摩擦的沙沙聲。

葛春宜擔憂地喊他:“裴徐林……”

從他們闖進來,尹姨娘就坐在那兒一動不動,此時她短促地笑了一聲,“別光看信,那裏還有禮物。”

她指向角落一個很大但有些破舊的箱籠。

葛春宜走過去打開,映入眼簾第一件便是一柄精致的小金弓,巴掌大小,讓她立馬想起在小萍山老伯撿到的那個金塊。

下面還有各種各樣木雕的長刀,有大有小,看樣式似乎也是給孩子用的。

“這些……都是方姐姐親手為你們準備的禮物,不過有些已經被我燒……呃!”

裴徐林手上的短刀抵在尹姨娘頸間,他眼神冷澀,握刀的手用力得甚至在微微顫抖,銳利的刀刃上很快滲出鮮血。

葛春宜看向尹姨娘,從前對她的友好印象盡數崩塌,世上怎會有人如此心思古怪且險惡。

“我曾聽世子說,你的命都是方夫人救下來的,她是你的恩人!為什麽要私藏這些信件,對你能有什麽好處!”

尹姨娘平靜回望,“對我沒有好處。這些信,一封封的,工工整整擺在箱子裏,我從來沒有刻意藏過,只不過你們從未有人過問,我又何必多言。”

簡直莫名其妙,葛春宜無法理解,“方夫人寫給孩子們的信,即便是無關之人撿到,也會交給收信人才對,你全部收攏在自己的箱子裏,這不叫藏是什麽?”

“方夫人寫的?”尹姨娘笑了笑,轉頭問裴徐林,“裴世子,你再看看,誰寫的?還是說,你連親娘的字跡都分辨不出來了?”

裴徐林不為所動:“癡人說夢的話便不必說了。”

尹姨娘莞爾:“你看出來了。”

“方姐姐病後,連下床都難,又如何提筆寫字。”她隨手撥弄了一下那些信件,“都是由我代筆,一開始,她說我寫,到後來,她說半句話便要咳嗽,嚴重了還會咳血,沒辦法,我只好絞盡腦汁自己琢磨——寫這些信時,我是真心實意把你們當做自己的孩子在關懷。”

葛春宜聽著,表情越來越古怪。

裴徐林皺眉,手上的刀又深入幾分,尹姨娘像是感覺不到疼痛,又或者這些話在她心裏藏了很久,終於有個機會訴說。

“可是莫說你了,就連裴靈揚姐弟跟我都不怎麽親近,明明從小是我照看著長大。”尹姨娘嘆了口氣,“既如此,這些信想必你們也不需要才是,如今又何必這般惱怒?”

真是瘋了……葛春宜甚至覺得有些滲人,“你不過代筆而已,卻妄圖頂替他們親生母親的位置?他們認同的是來自母親的關愛,而不是幾個冰冷的字。”

“你懂什麽!”尹姨娘猛地轉頭呵斥她。

裴徐林一把鉗制住她,“說這些有什麽用,其中情由無人在意,你不如多想想下去了怎麽和我母親謝罪。”

“想殺我?”尹姨娘絲毫不懼,眼神陰沈,“你沒資格,叫你父親來!”

裴徐林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具冰冷的屍體,葛春宜感覺得到他只怕真的動了殺心,正想制止,另一道聲音自身後響起。

“徐林,住手。”

裴靜岳站在門口,高大的身影遮擋住外邊的光線,原本就不大的屋子容納了四個人,頓時逼仄起來。

尹姨娘黝黯的眼神亮了亮,“侯爺!”

她下意識想往前走,但裴徐林仍舊拿刀按在她脖子上,沒有退讓。

裴靜岳氣勢巍然,似乎隨時能把她碾成一灘泥濘,她卻依然殷殷戀慕地仰望著。

裴靜岳把裴徐林的手按下去。

葛春宜見狀連忙上前抱住他的手臂,拉到自己身邊,悄聲說:“不值當。”

或許是知道沒有挽回的餘地了,尹姨娘用她那從來只敢想象的肆無忌憚的眼神凝視著裴靜岳。

“侯爺,聽說你要娶妻,你忘記方姐姐了嗎,還是忘記了她死的時候曾起誓此生惟她一人?”

“侯爺……我該如何自處……”

她半是怨懟半是期冀的目光牢牢盯著他,如泣如訴。

裴靜岳只覺得殺蠻兵時腥臭血液濺到臉上都沒有此刻讓他惡心,那些質問他更不屑於回應。

“瀾娘要是知道如此,想必只會怪罪自己識人不清。”

尹姨娘表情一僵。

“而我現在只恨自己沒有把你留在北疆自生自滅。”

尹姨娘嘴角有些抽動,張了張嘴又想起什麽,反身從一個小匣子裏掏出一疊信想要塞給裴靜岳。

他後退一步,沒有接,任由信件灑落一地。

“侯爺……你不想看嗎,這些信裏都是方姐姐想要和你說的話……一字一句,情深意切……”尹姨娘仰視著他,描摹著他的眉眼,語氣懇切,“教我這個外人瞧了都動容三分……那段時間戰事繁忙,即便你忙至深夜也會抽空來看望她,可對那時的方姐姐來說,多等一個時辰都已是奢侈。”

“她病得最重的那幾天,最常說的就是你們從前的往事,反反覆覆,我每天聽著早已刻入肺腑。”尹姨娘說著,眼裏落下淚來。

“……她已經死了,為何不肯看看我,我也是她……”

“夠了!”裴靜岳忍無可忍,怒聲道。

“我不必看,也知道瀾娘想同我說什麽,這些信件收到與否,絲毫不會影響她在我心中的地位。”裴靜岳看著尹姨娘的眼神中有嫌惡,有可憐,“還是你自以為能憑幾張紙間隔我與她的情意?”

尹姨娘像被扼了咽喉半晌沒說出話來,末了,滿臉淚痕癡癡笑道:“是了,是我一廂情願……你兒子要殺我,我不肯……你來吧,殺了我讓我去見方姐姐。”

說著,她一步步向裴靜岳走近,微微昂起頭露出掛著血痕的脖子。

能死在他手裏的話,對她來說又怎麽不算如願以償呢?

裴靜岳取下腰掛長刀,卻沒有如她所想,而是在尹姨娘頸後敲了一下,在她昏倒前最後一絲含怨的目光中,他最後說了一句。

“你還是別去折騰她了,到小萍山守墓吧。”

……

把地上的信簡單收拾分揀,葛春宜抱著信,裴徐林拖著“禮物箱”,兩人從蓮心院離開,將那間小屋子留給了裴靜岳一人。

大半個晚上,葛春宜都在陪他分信,看信,最後發現靈揚靈恒兩人的信加起來都不如裴徐林的一半多。

他記憶中母親赴北後越來越少的回信,想必也都在此了。

陰陽兩隔,母子倆無法解開的誤會竟是身邊人所致。

葛春宜靜靜陪在裴徐林身邊,緊握著他的手,給予自己的一份存在。

她無法理解尹姨娘的想法,但她能肯定的是,在尹姨娘那些顛三倒四的話語間,隱藏的無一不是她的嫉妒、貪婪、背恩棄義,使得這一家人各有怨懟,兩心相離。

桌上的燈燭逐漸燃盡,微微晃動了下。

裴徐林如夢初醒,回過神來,歉意地摩挲了下她的手,“叫你一直陪我,夜深了,睡吧。”

葛春宜搖頭:“我要和你一起。”

裴徐林笑了笑,放下手裏的東西,輕吻了下她的額頭,“嗯,一起。”

“你不看了?”葛春宜歪頭試圖瞧他神色。

“不看了。”裴徐林把自己的信一一收好,放到一個小匣子裏。

“其實我不用看,也明白母親想和我說的話。”

他說了一句和裴靜岳很像的話。

裴徐林神色自若,並未沈湎於對母親的追懷中。

反觀葛春宜還比他多幾分悵惘,總覺得遺憾,畢竟這些信還是遲到了這麽多年。

裴徐林摸了摸她垮著的臉,“我從不懷疑母親對我的關懷愛護,只是從前年紀小,會在想不通的事情裏鉆牛角尖,既然癥結解開,自然心中松快。”

他看了看那個匣子,又看向窗外,“外物不過都是思念的寄托罷了。”

月光如水,銀白輝光悄然流淌在靜默長夜中。

……

過了幾日,裴徐林和葛春宜帶著姐弟二人一起去小萍山祭拜方瀾。

在墓前,裴徐林親手把那些塵封數年的信交到裴靈揚和裴靈恒手上。

裴靈揚一開始還繃著臉不情不願,待拆開看一眼,就撇開頭不吭聲了。

自來到母親墓冢前,裴靈恒眼裏就蓄滿了眼淚,拿到信後更是忍不住,“這些都是……阿娘寫給我們的嗎?”

葛春宜眼圈也有點紅,拿帕子給他擦擦,“嗯,從前遺落了,前些日子才找到的……她很牽掛你們。”

裴靈揚偷偷聽著,袖子一抹臉,攥著信跑開了。

裴靈恒回頭望過去,然後看了下葛春宜,她笑笑:“去吧,你看著你阿姐,別跑太遠了。”

他用力點點頭,轉身跑開時再也忍不住喉間哽咽。

葛春宜靠在裴徐林身側,望著小萍山蔥蔥郁郁的樹林,有些出神。

“父親拒了那樁媒後便一直在軍營沒有回來過,不會是叫國公府故意為難了吧?”

裴徐林:“皇後娘娘通達明理,並未怪罪,周家更為難不到我們。”他看向不遠處那方靜默佇立的墓碑,“他會來看望母親的。”

葛春宜有些感慨,“……方夫人一定是個很好的人。”她擡頭向男人求證,“對吧?”

裴徐林低頭蹭了蹭她的額頭:“對。”

-

九月十七,太子大婚,太子妃正是鎮北將軍胡茂唯一的孫女,胡寶鈴。

九月十八,宮中設慶賀宴,宴請皇室宗親,文武百官,以及臨行的烏爾國使團。

距開宴尚有一個時辰,葛春宜和裴徐林循著宮中園景,隨意漫行。

她說起當時在北山別院撞見太子和胡寶鈴石林密會,笑道:“太子殿下應該算是得償所願了?”

裴徐林記得聖旨下來後太子那副春風得意的樣子,“何止。”

葛春宜:“看來九月日子不錯,我有一位閨友也是月底成婚,從前便她說好了,肯定要早早就去守著的。”

裴徐林了然:“宋司業府上?”

“對。”

“到時我送你過去。”

兩人隨口閑聊,漫無目的走到一處水榭,臨側是一方荷池,池上荷葉微卷,殘荷數朵,已然過了荷花盛開的時候。

裴徐林停下腳步。

“怎麽了?”葛春宜不解。

“可還記得這是哪?”

葛春宜來宮裏的次數有限,左看右看,對這方水榭實在沒印象:“我好像沒來過……”

他唇邊含笑,示意她朝水榭對面看去。

隔著寬闊的荷池,遙遙與水榭相望,對面是一條狹長的水廊,眼熟的宮燈懸在廊下微微輕晃。

葛春宜驀然回到初春的夜晚,看著那個扭曲模糊的影子,她卻絲毫感覺不到驚懼,但她還是一頭紮進幽深的池水中,如魚得水般自在地穿過半個荷池。

探出水面,那個身著獸紋緋袍的年輕武官,像是早已等待許久,伸出手將她攬進懷中。

她一下沒忍住笑出聲,回過神,便撞進一雙黝黑的眼睛裏,深邃、繾綣,靜靜地凝望著她。

葛春宜故意發作:“好啊,原來你早就看到我被人為難,卻袖手旁觀!”

裴徐林認可:“我的錯,若再來一次,我不會讓他靠近你。”

葛春宜提醒他:“那這樣你便少了‘英雄救美’的機會,我們也不會有交集。”

裴徐林握緊她的手,溫和地笑了笑:“這樣的機會不要也罷,相遇的時機,少了這一個,我還可以創造出無數個,直到你記住我為止。”

葛春宜臉側泛起熱意,勉強放過他:“當初裴小將軍可是譽滿京都的名人,我哪能記不住。”

每每憶起“當初”,裴徐林還會有些後怕,畢竟連他自己都不曾明確意識到的,轉瞬即逝的私心,陰差陽錯把她綁在身邊。

倘若有些許猶豫,或許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春宜,我很慶幸……”

“嗯?你剛說什麽?”

“快,快松開,有人過來了,在宮裏註意些!”

“……”

“好好,我答應,回去再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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