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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紙灰 “這幾個字跡……很像母親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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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紙灰 “這幾個字跡……很像母親的字。……

明順九年冬, 北境烏爾頻頻侵擾,搶奪物資後又立馬逃走,邊城百姓苦不堪言。

明順帝聽聞北疆境況, 命定遠侯裴靜岳率兵鎮守, 戍衛邊城, 抵抗侵襲。

同時為彰顯皇恩,明順帝還下了兩道詔令,封定遠侯夫人方瀾為一品誥命夫人,特宣定遠侯之子裴徐林入東宮為太子伴讀。

這三道聖旨驟然降臨到府中,他和母親都措手不及。

裴徐林隱約還能想起, 當時心中的憤慨、擔憂、焦急……

“世子那會兒多大年紀?”葛春宜對這種朝堂上的事一點印象也沒有。

“當年……九歲。”

難怪, 她那時才六歲。

“我求了父親許久, 想要隨軍同行, 被他嚴詞拒絕。北疆條件艱苦,冬日裏更是淒冷苦寒,他讓母親和我都待在京都。”

不待葛春宜發問, 裴徐林接著道:“次年,北疆傳來急報, 父親冬日染疾, 身體還未好時領兵出城追擊殘敵, 不慎受了重傷昏迷不醒。”

這則戰報輾轉傳入裴府,被方瀾得知後, 毅然入宮面聖請求赴北。

此事本不合律例,但明順帝思慮再三還是允了。等裴徐林知道的時候,母親早已離開京都,只留給他一封薄信。

而後,就是一年、兩年、三年……往來的家書信件從一月一封變成三月一封, 再到半年一封,直至最後幾年杳無音訊。

不知是不是錯覺,葛春宜現在聽來,好似能窺見他語氣中那若有似無的迷惘。

她默默地貼他更緊一些,似乎想用自己的存在給予他一絲慰藉。

裴徐林道:“他們感情甚篤,母親會追去北疆,我並不意外。而我既成為東宮伴讀,自然不可隨意離宮,皆在情理之中。”

葛春宜卻是站在他這邊,忍不住抱不平,“理歸理,可叫你該怎麽辦好呢,都走得那般痛快,偌大京都留你一人,孩子也會為父母憂心不安啊……”

她只是稍作想象,都止不住的心慌。

“後來呢?她一次都沒再回來過?”

裴徐林:“不曾。父親死裏逃生,她悉心照料了一段時日。後來聽說在北疆籌措了一個學堂,召集城裏的醫師大夫教城中百姓辨認一些常見藥草,以及受傷包紮的應急手法。”

“第三年時,她來信說將要返京,不過後來也耽擱了。”

葛春宜:“……她有身孕了。”

“嗯。”

“……”

葛春宜想,如果她是那時的裴徐林,只怕要怨死這對爹娘了。

可她現在不是小孩了,她能清楚地看明白定遠侯夫妻在為國為民上,無所虧欠。

唯獨虧欠了裴徐林。

細細密密的酸澀從心底泛起來,她側開臉,藏起眼裏冒出的淚珠。

一顆滾燙的眼淚滴在他頸側,很快又化成一股涼意沁進皮膚裏。

他當做不知,等了半晌,才又聽到她強壓下哭腔後,略有些不自然的聲音。

“既然他們這麽恩愛,又怎麽會……帶回尹姨娘。”

裴徐林對父親院裏的事不甚了解,只能挑揀著他知道的給她說,“我只知尹姨娘是母親救下的孤女,聽說是從南邊被賣到了北疆,姨娘……似乎只是給的名頭。”

葛春宜一楞,“原來是這樣。”

好像能明白了,為何侯爺大部分時間宿在兵營,即便在府裏時,對待姨娘的態度也不冷不熱,或者說是生疏。

……以及裴徐林面對侯爺,或談起母親時寡淡的態度。

即便年久月深、物是人非,可能也難以輕易釋懷。

後半程葛春宜一直悶悶的,靠在他肩上不再說話,等到了山腳,裴徐林把她扶上馬車,看著她的眼睛,語調溫柔。

“在為我說的那些事不高興?”

她點頭。

“陳年舊事,不值得為此傷神。”他摸了摸她的鬢發,故意道,“早知你會往心裏去,我便不說了。”

葛春宜低落的眼立馬瞪圓了,“不許。”

她拍開他的手,“世子存心說這話來唬我。”說罷,便轉身往車廂裏鉆。

裴徐林站在原地,看著垂落下晃動的車簾輕笑了聲。

他坐到馬車前板上,甩動韁繩,馬兒嘶鳴一聲,慢慢往前走動。

沿著來時路往回,再一次經過那個小村落。

此時農田裏沒有了耕作的村民,長勢喜人的作物隨風悠悠搖擺。

道路上卻有個左顧右盼的人影,一身短褐舊衫,聽見馬車聲音定睛一看,咬了咬牙,上前一步大幅度揮手示意。

葛春宜註意到了,裴徐林也正好拉韁停馬。

他跳下車,溫聲道:“老伯,有什麽事嗎?”

那年長的男子膚色黝黑,兩鬢微微花白,背脊微屈著,神色有些忐忑:“貴人……可是來自定遠侯府?”

“正是。”

老伯背更彎了些:“貴、貴人安好,小的瞧您往來這小萍山,便鬥膽一問,別怪罪。”

“無妨,您盡管說。”

“小的,小的一家是受定遠侯爺所托為小萍山守山的何家人。清明之後上山清草時偶然在墓邊撿到了這個。”何伯越說越緊張,頭上都開始冒出細汗。

他不安地瞟了一眼裴徐林,哆哆嗦嗦從懷裏掏出一小塊黃澄澄的。

——金子!

裴徐林神色微斂,身周氣勢明顯變化。

何伯一看更害怕了,埋著腦袋,心裏尤其後悔,不該冒這個險,就怕連累了家中老小。

這京都城裏的貴人眉頭一皺,下邊不知有多少人遭殃。

葛春宜適時下車,笑著接過河伯手上的金子。

“老伯,您說這是在墓邊上看到的?”

“誒誒,對。”陡然從車上下來一個貌美紮眼的小娘子,何伯連忙垂下眼,唯恐冒犯,“我那四歲的孫子在地上撿著的,還以為是什麽好吃的東西……被我瞧見連忙收起來了,沒叫其他人看見。”

才說完又連忙補充,“更沒有私藏,本身就長這樣,全都在這裏了。”

何伯比手劃腳,肉眼可見的慌亂,生怕被誤解有私心。

“放心,您是父親信任的人,我們自然也是信您的。”

手上那個小金塊還不到半掌長,非常小,形狀卻相當奇怪,東缺一塊西缺一角。

葛春宜側頭和裴徐林對視一眼,從腰上解下一個玉佩給何伯,“還要多謝您冒險攔車,把這東西給我們。玉佩您收著,應當值些銀子,或有什麽急事,也可憑它來侯府找我們。”

何老伯緊張地吞咽,連忙推拒,“這這、這不可,侯爺已幫襯了許多,這些田地大半都是侯爺贈下,我們一家老小糊口穿衣都無甚問題。”

葛春宜笑了,眨了眨眼玩笑道:“侯爺歸侯爺,但這事與侯爺無關,為您這片心意也要收下才是,不然怎叫我好問接下來的事?”

聽這話老伯才期期艾艾地把東西小心接過。

“除了金子,可還有旁的物件,或是瞧著奇怪的東西?”

何伯聞言一頓,飛快地看了他們一眼:“有……但已經燒得厲害了。”

兩刻鐘後。

怕村子裏的人跟著湊熱鬧,何伯回家把東西都藏進扁擔籮筐裏,一路挑過來。

裴徐林幫著卸筐,卻發現出奇地輕。

一打開,裏邊什麽都沒有,只有一團團黑乎乎的瞧不出原貌的東西。

何伯搓了搓手:“我以為是侯府的貴人們在山上燒的紙灰,但是細細一看才發覺不太一樣。”

他在籮筐裏撥了撥,從黑灰裏挑出一角紙片。

葛春宜上手摸了摸,紙張輕薄柔韌,是某種宣紙,雖不算上品,也不是普通人家能承擔的。

裴徐林朝何伯點了點頭,“多謝老伯,若您不介意,這些東西就都給我們拿回去了。”

“不介意不介意,貴人請便。”何伯連連躬身,“小的就先歸家了。”

待那道略微佝僂的背影走遠,葛春宜迫不及待拉他看手上的東西。

“你快瞧,這是不是墨跡。”她心覺此事奇怪,“在母親墓前燒的,難道是父親?又是信又是金……”

裴徐林眉心微蹙,“不會。他沒空寫這麽多信。”

“那還有誰,母親從前在京都的故人?”

他還是搖頭:“知道她葬在此處的人少之又少。”

“……總不能是靈揚姐弟倆吧?還是說尹姨娘?”

猜來猜去,她自己都覺得不靠譜了。

幹脆在路邊撿根樹枝在籮筐裏翻騰,細細的紙灰揚起來,她拿帕子捂著口鼻,“這麽多,估計燒了厚厚一沓。”

裴徐林眼疾手快,又撿出幾塊紙片。

“這張上面有字?寫著什麽……生、欠?錯……”葛春宜艱難地辨認了半晌,也只能看出零星幾個字眼,難通其意。

她放棄了認字,轉而去看小金塊,在手上翻來翻去,“你瞧,像不像還沒刻好的小刀。”

比劃了一下帶點弧度的一邊,“這裏是刃。”

比劃鈍鈍的另一頭,“這便是刀柄。”

邊說她都笑了,實在是有些牽強。

裴徐林拿過去,“像。”

葛春宜發窘:“世子,我隨口一說罷了,你還是莫被我帶偏。”

裴徐林眼裏含了一點淺笑,神色卻是認真的,“不,你說的對,的確像小刀。”

“它是夾在這些信紙中一起被燒,但只是燒紙難以融金,所以才被保留了下來。”

葛春宜道:“那就奇怪了……金子是意外遺落在信紙裏的?”

裴徐林頷首:“或者說,燒信之人並不知道這些信裏面還有這個東西。”

“怎麽會不知……”葛春宜沒反應過來,但很快便滿臉驚疑,“難道信不是這人寫的?”

“而且——”裴徐林捏緊了手上的碎紙片,“這幾個字跡……很像母親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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