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月夜 “不論什麽理由都難當君子所為,……

關燈
第2章 月夜 “不論什麽理由都難當君子所為,……

暮色時分,重檐疊宇的豐沛殿不覆往日靜謐,此刻華燈璀璨,人聲鼎沸,來往的宮女內侍手捧金碟玉碗,步履匆匆魚貫而入。

正席設於大殿中央,皇帝禦座位於北側高臺,身側近處是皇室宗親,其下按文武官職左右分列。

正殿的東西兩側用十二扇精美的琉璃屏風隔出次席,安排眾女眷席位。

進殿後由宮女引路,葛春宜和宋雲岫分開後找到母親身邊:“阿娘。”

鄭蘅正與其他夫人說話,見女兒來將她拉在身邊坐下,發覺她手指微涼,遞上一旁的手爐:“冷不冷,今日穿得太單薄了些。”

鵝黃的夾綿窄袖衫,配水碧色卷草紋裙,因是赴宴,衣裝顏色比平日更鮮亮。

“花宴如何,玩得可還盡興?”

這便有話說了,她貼到母親耳邊低言幾句,然後把袖裏的紅瑪瑙手鐲悄悄遞給鄭蘅,笑得眼睛亮晶晶的。

鄭蘅又憂又笑,點了點她的額頭:“數你膽大。"敢替皇後輸棋。

隔著席案,旁邊那位夫人沒發覺她們傳東西的小動作,只註意到母女兩人親昵的互動,語中有些羨慕:“還是女兒好,與娘交心。不似我家幾個混小子,一個賽一個的會惹禍。”

雖是抱怨,但說到兒子,她眼裏還是不由自主泛起笑意,鄭蘅又怎會真的應和,免不了相互吹捧幾句。

很快,酉時的鐘聲響起,偌大的宮殿頓時安靜下來。

明順帝攜皇後一同入殿,眾人皆俯身叩首,高呼萬歲。

明順帝環視一周,笑意溫和卻難掩帝王之威:“眾卿平身,今日宮宴一為犒賞三軍凱旋,二賀大敗烏爾安定邊關,不談前朝諸事,只管美酒佳肴盡興。”說罷,他率先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絲竹樂聲漸起,舞姬樂伎進殿獻藝。

觥籌交錯之間,不時有官員起身向明順帝敬酒,溢美之詞層出不窮,頌我朝之國威,讚我軍之勇武,歌君主之英明。

殿中的聲音隔著屏風,傳到葛春宜這邊模模糊糊,她左耳進右耳出,專心致志品嘗眼前精致的珍饈點心。

直到皇後開口讚譽了幾位年輕將領,最後不忘勉力他們早日成家。

皇帝的同胞長姐,慶淑長公主轉頭看向旁側的太子,好奇道:“本宮記得開戰那年東宮有伴讀也從軍出征了,是哪位,可掙了幾分軍功?”

太子溫言回道:“是裴大將軍嫡子,裴徐林。”

聽到這陌生又熟悉的三個字,葛春宜不自覺停下拿湯羹的手,好奇地側頭望去。

有一人從席中站起身,往前走了幾步,身影朦朧映在屏風上,不難看出其身形修長,挺拔如竹,確實與印象中的武將形象相去甚遠。

他行過禮,還未說話,便聽長公主笑道:“百聞不如一見,早就聽聞軍中出了一位頗有盛名的儒將,屢立奇功,想必就是你了。”

裴徐林謙道:“殿下謬讚,幾位大將軍領兵有方,才有臣立功的機會。”

他聲音清潤平緩,語氣不卑不亢,如林中被風拂過的枝葉,又或山頭寂然的青石。

“青年才俊,一表人才。”長公主不吝讚賞,語似玩笑道,“難怪宮內外處處都是你的美談,引不少名門淑女動容,可有定下婚配?”

裴徐林頓了頓:“……臣一心抗敵報國,尚無暇慮及私事。”

聲音聽不明晰,也看不到正席的景象,葛春宜很快便失了興趣,沒再留意那邊。

舞歇歌沈,明順帝以及一眾皇室陸續離席,殿中官員們醉意醺然,仍在高談論闊。

滿殿都是彌散的酒氣,鄭蘅見女兒面有不適,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樣,低聲問道:“怎麽了?”

葛春宜心下懊悔,湯羹鮮醇,她沒忍住多喝了幾口,哪知這麽快就來了懲罰。

宮中規矩繁瑣,鄭蘅無奈地看了她一眼,喚來宮女領她去更衣。

一出殿,微涼的輕風撲了滿臉,葛春宜深吸一口氣,頓覺神清氣爽。

豐沛殿後是一處十分雅致的園景,荷池幽靜倒映下天邊素月,不時有魚彈尾游過,驚起一片漣漪,池邊才冒出芽苞的玉蘭樹,靜靜佇立著。

往右側走,葛春宜跟隨宮女穿過一條水廊,廊下雖布了宮燈,但襯映著林木枝葉,反而影影綽綽。

到了更衣處,她沒叫宮女進去服侍,只讓人在外侯著。

沒多耽擱,葛春宜開門出來,門外卻不見了小宮女身影。

“……”她心覺古怪,不由生出幾分警惕,“可有人在?”

連喚了幾聲,無人應答。

又在原地等了片刻,依舊不見人影,葛春宜只好獨自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直到又走上那條水廊,直直一條廊道臨水而建,來時空無一人的檐下,此時卻多了一個人,側身而立看著幽靜的水面,像在等誰。

葛春宜停下腳步,左右看了看,想繞開水廊,卻發覺沒有其他路可以越過這片荷池。

躊躇半晌,她只能低著頭快步從廊上穿過。

“……留步,葛姑娘。”

那道靜立的身影動了動,擡起手臂攔在葛春宜身前,宮燈昏淡的光清晰地打在他的臉上,“等你許久。”

梁三?!

葛春宜頓時退後了幾步,眉心微跳,面前年輕俊秀的男人在她眼裏不亞於一只陰魂不散的惡鬼。

梁修逸有些無奈:“實在別無他法,才出此下策,還望姑娘恕罪。”

她不想聽這些虛話:“不論什麽原由都難當君子所為,有什麽事還請直言。”

“……此前是我冒昧在先,屢次與姑娘相遇也不曾說清楚,讓你受了驚嚇。”梁修逸看到她眼中毫不掩飾的反感,嘴角笑意有些僵硬,“我……並不知隨從會自作主張,後來看他渾身是傷,逼問之下才告知我實情。”

解釋這些做什麽?

葛春宜莫名地看了他一眼,擡步便要走,梁修逸忙上前一步將人攔住。

兩人之間距離頓時拉近,無奈之下葛春宜又退回去應付道:“梁公子,除卻宋府一見,你我素不相識……現在身處皇宮,你將我攔在這,嘴上胡言亂語,當真不懼我父親參伯爺一本?”

梁修逸沈默半晌,擡眼看她:“事關女子閨譽,我知道輕重,也願意擔責。”

擔責?

得見他真正意圖,葛春宜冷下臉,恐怕此人恨不得能將事情鬧大。

“我看你是得了癔癥,讓開。”

見她皺著眉眼中含怒,不留情面地呵斥,梁修逸卻笑起來,眼中流露一絲闊別已久的懷念。

“幼時便這樣,從不許我跟著你一同玩樂……一點也不記得我了?”

“……”葛春宜第一次認真打量此人,梁修逸見狀微微低頭,露出額角一塊淺淡的疤痕。

葛春宜臉色頓時更加怪異。

幼時的她仗著父母疼愛,十分貪玩。

彼時父親還未升至少監,一家人住在西市,坊間孩童沒那麽多拘束,在巷子裏招呼一聲,就有不少小夥伴應聲。

葛家本是後搬來的,但小春宜點子多,膽子大,慢慢地大家都願意和她玩。

葛父和宋父雖不在同一個官署,但私交甚篤,那時她便認識了宋雲岫,也喜歡拉上小雲岫一起,有時會特意到宋府找她,卻不想被一個陌生男孩纏上。

宋雲岫只知道此人偶爾會找父親指點學問,但父親的學生多得如同枝頭的果子,她也不認識。

小春宜沒理,他願意跟便跟著,哪知這小男孩扭捏又挑剔總說掃興的話,大家都不想和他玩,他還偏往她面前湊。

實在煩了,就三番五次躲著。

男孩急了,某天終於攔到她,用力拍胸脯說自己什麽都會,自告奮勇爬樹摘果,誰知敢上不敢下,抖著腿從樹上摔下來,額頭被磕破一個口子,鮮紅的血液迥迥流出。

此事之後,小春宜才從父母口中得知此人身後竟是尊貴顯要的侯爵府。

見她眼神變化似乎回憶起什麽,梁修逸難以按捺心情,又靠近一步:“你想起來了。”

“後來我被母親拘在府裏不許出門,好不容易輾轉打聽,才知道你去了臨州……”梁修逸聲音越發低沈。

沒聽他繼續說,已經完全失去耐心的葛春宜用力一把將他推開,轉身就跑。

梁修逸不料,踉蹌後退,很快就反應過來,再次追上去,意圖抓她胳膊。

隔著荷池,遙遙與這條水廊相對,有一方水榭,垂著輕飄飄的紗幔,內裏一點燭火也無。

有二人一站一立,就著昏暈的月色臨水賞景。

太子啜了一口清茶,悠悠道:“料想裴中郎將喜事將近,孤先賀喜了。”

裴徐林站在太子側後半步,目光看向波光粼粼的水面,“臣不明白殿下之意。”

太子瞥他一眼,似乎想看他好戲,語含促狹,“你繼續裝著,待姑母求來的賜婚詔書落到手裏了看你如何。”

慶淑長公主一直為其大女兒嘉樂郡主的婚事憂心,前前後後進宮找聖上訴苦都來了好幾次。

此前邊關未定,明順帝無暇理會這些。如今不同了,以明順帝對嘉樂這個侄女的喜愛,定不會委屈了她。

裴徐林神色不動,看不出在想什麽。

兩人相識數年,對彼此再熟悉不過,太子也沒想著能從他這看到什麽樂子,無趣地擺擺手,換了個話題,指了指前方的水廊:“你可看到那邊兩人,月夜相爭,真是白費風景。”

水榭有太子在此,自然沒有閑雜人等靠近,可偌大皇宮,哪怕是最偏僻的角落都有人值守巡夜,那條水廊卻同樣無人踏足。

顯然是有人在宮裏擅自支使內侍,而身為皇宮下一任主人的太子殿下,卻不慌不忙,恍若未覺。

他看得十分認真,“哎”的一聲,撫掌道:“怎還打起來了。”

又皺眉,“看著不像是官服……難道是誰家府上的公子,怎能如此粗魯無禮。”

裴徐林沒應聲,他看著水廊之中,男子緊追不舍,刻意將女子逼到橋欄邊,爭持之下兩人身影在水邊搖搖欲墜。

下一瞬,“噗通”一聲,重物落水的聲音。

看到女子掉入水池,太子騰地站起身,眉心微蹙,“去叫人來。”

裴徐林掃過荷池中蕩起的圈圈波紋,“殿下請回宮,我先去看一下,以免驚動了豐沛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