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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車馬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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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車馬費

罪魁禍首韓銳見識過這種日子嗎?沒有吧。他自己才是個花瓶。

近水樓臺沒那麽理想化。

雖然就住在同一個小區,但要碰見也不容易,河濱府很大。

盛致租的是靠馬路的四棟只租不賣的精英公寓之一,韓銳住的是小區中心位置臨河的樓王,進出小區的路線上沒有交點,從地理位置來說還隔著河。

更不用提老板和員工的身份差異,雙方出入的時間也時常錯開,盛致比韓銳早出,韓銳比盛致晚歸。

一大早,盛致提前趕到新品發布會現場去幫忙。

組長楊沛對盛致的來頭也有些顧慮,怕她太出名引起騷亂,沒讓她在門口負責簽到,安排了兩個實習生男孩。

盛致在會場裏給已經進場的媒體老師引路落座,大多數人能認出她,有些驚喜有些淡定,但是幾乎都會禮貌地停下來和她交換名片。

要是瑞廉的普通實習生,媒體老師們可能不會特地交換名片,盛致不一樣。

只有一個女記者,文縐縐戴副眼鏡,很標準的知識青年模樣。

她說話十分得體,卻沒和盛致交換名片。

盛致覺得反常,主動提出能不能交換名片。

這記者一瞬間慌張,摸摸身上的口袋,尷尬地說:“今天只帶了一張名片,剛才在門口簽到出示過就給門口的男生了。”

盛致拿起手機:“那我們加個微信吧。”

好像不是錯覺,加微信她也勉為其難的樣子。

掃碼加上後,盛致先主動把自己的電子名片推過去。

記者簡單回覆了她的聯系方式:信息時報,姜近,185****1644

盛致的眼神微微一變。

姜記者尷尬地沖她點頭一笑,加快步伐去前排落座了。

盛致和姜近很熟,剛上小學時兩個人父親都還在部隊,天天一塊在廢棄鐵軌上玩的開襠褲朋友,長大後疏遠一點,但還保持聯系。

工作後盛致在電視臺,姜近在報社,工作沒有太多交集。

姜近唯一一次為公事找她,是給她看一篇發不出去的稿件。這篇稿件出自姜近的手筆,劍指某即將IPO的集團涉嫌關聯交易,稿件被信息時報社姜近的上司打回來了。

盛致看了內容,質疑有理有據,如果不是心虛為什麽要封鎖喉舌?

盛致在一個峰會上援引這篇未能發出的稿件對該集團的董事會主席發問,掀起軒然大波,致使該集團IPO進程暫停、遭到證監會問詢、與此相關的兩位銀行行長被查,而三個月後,就是盛致遭報覆登上熱搜之時。

雖然被當了槍使,盛致並不記恨姜近,這是她出於新聞道義決定揭露的真相,而姜近和她一樣,也是個有新聞理想的菜鳥草根罷了。

就在熱搜風波之後,姜近還發過問候微信給盛致。

盛致怎麽會認不出姜近的長相?

完全不是眼前這位。

盛致覺得事有蹊蹺,去會場門口找登記簽到的同事確認。

“裏面有個自稱《信息時報》的記者姜近,根本不是姜近本人。她說她把名片放在你們這裏了,讓我看一下。”

負責登記的兩個男生面面相覷,在收獲的名片中找了又找,沒發現這個姜近。

其中一個男生說:“信息時報社倒是有另一個叫吳思昊的男記者,他給我留了名片。”

這邊討論多多,耽誤了簽到進程,門口逐漸積了一些媒體老師在排隊,這是組長不太樂意看見了。

楊沛快馬加鞭疾步趕來:“怎麽回事?”

“發現了一個冒充記者的人。”盛致說。

楊沛看了看花名冊上登記的兩個時報記者名,馬上做出了判斷:“是‘會蟲’,來騙吃騙喝拿禮品的,”他擡頭問接待的男生,“禮品給出去了?”

實習生如履薄冰點點頭。

楊沛有些無語:“算了,吸取教訓,先不要影響後續工作,之後登記核對要謹慎一點。凡是名字和花名冊上不一致的,都要問清楚怎麽換了人、是誰聯系的。現在‘會蟲’很猖獗,你們瞧不上這點車馬費,但好多騙子樂意過來騙吃騙喝。”

那兩個男生點頭稱是,繼續工作。

盛致開了眼界,回到會場內去搜尋剛才的女人,果然早就不見蹤影。

通常而言,瑞廉給媒介車馬費算慷慨,一份禮物中紅包500,市面上行價是300到1500不等,貴的多是專訪。

但這麽點小錢,也有大把人盯上。

今天大家都被行業蝗蟲影響了心情,做事多少有點倦怠。

一個小時後,盛致又遠遠望見楊沛表情難看地把實習生之一拉到角落教育,絕對是在罵人。

找知情同事打聽一下得知,新來的實習生怕會蟲偷拿的那500事後需要自己承擔,後面來的記者不僅嚴加審核,而且他擅自改動了紅包金額,一家報社來了兩個人,他拆成單個紅包250,記者拿到這種數額的紅包啼笑皆非,對楊沛當個笑話說起來。

盛致聽聽就算了,這種事不好發表意見。

車馬費是行業中的灰色領域,盛致對這潛規則尤其反感,新聞不該是有償的。但是平心而論,發布產品這種消息作為新聞還差點意思,不付錢哪有記者願意勞苦奔波。

雖然她不讚成,但是發250金額的紅包被罵也不冤枉,情商過了及格線都做不到這麽天才。

發布會開始,有級別更高的前輩去控場組織,輪不到新人。

盛致閑了下來,吃吃糖,刷刷手機,聽產品介紹,覺得很無聊。

發布的產品是洗衣凝珠,成分講得太專業會讓人犯困,只能講效果,無非是留香和柔順,說不出讓人耳目一新的東西。

會場裏待久了有點悶,盛致安靜離開,在走廊呼吸新鮮空氣。

陽光很好,從酒店高層望下去,馬路上細碎的金點子閃閃爍爍,車輛井井有條從璀璨的航道中穿過。

她身上熱起來,把淺藍色開司米外衫搭在胳膊上,單穿一件木耳領的絲質襯衣,溫溫柔柔,融化在光的通路裏。

她想給新家添一個白色梯子,爬高時可以應急,平時也不收,在上面擺兩盤綠植,綠色配白色,一定很好。

又想把購物車裏的智能窗簾軌道刪去,換房搬家讓這個月支出又暴增,沒必要花這錢,拉窗簾累不斷一只手。

心裏生出這麽多盤算,她自嘲有意思。

盛致呀,8歲看一線大牌走秀,看上秀款的裙子,北城新光和江城恒隆那時候還主打賣包,都沒有這款。理所當然地和媽媽飛去巴黎試,以為日子永遠那麽過。

十幾年過去,沒想到日子還可以這麽過,生活用品也要在購物車裏加加減減。但這也不算什麽,日子過得更拮據也大有人在。

她覺得見過不是壞事,人往高處的見識能開拓眼界,往低處的見識能增加同理心、讓人生走得更紮實。

罪魁禍首韓銳見識過這種日子嗎?

沒有吧。

他自己才是個花瓶。

她剛露出一點微笑,突然,身後會議廳的門開了又關,發出壓著怒火的噪音。

不是錯覺,一個記者像鴿子似的撲騰出來,從她面前一晃而過,嘴角往下耷拉。

緊接著,又接二連三出來一串參會記者,個個人臉上像蒙了灰。

眨眼怔楞的片刻功夫,離場的記者少說有二十來個。

出事了?!

盛致驚出一身薄汗,逆著人潮往會場裏去,迎面撞見楊沛手拿幾個禮品袋焦頭爛額地追著朝外走的記者賠禮道歉,姿態低卻熄不了火。

那記者邊走邊把禮品袋撒到楊沛懷裏:“為什麽要這麽汙蔑媒體?給這點小恩小惠就能不把人當人?有什麽了不起?退給你好了!”

盛致不敢貿然上前參合,趕緊逮住一個前輩姐姐問來龍去脈。

姐姐也滿頭冒汗:“被實習生坑慘了。被Eric說了幾句他不服氣,發了條嘲諷的朋友圈,拍了會場上一片媒體,配文說:臭要飯的連拿人的手短都不懂,矯情死了。被有心人截圖傳開了,媒體老師們給氣得夠嗆。”

可真是麻煩大了。

照盛致自己最近做的功課來看,媒體老師在公關面前是高高在上的,拿車馬費和發稿並不直接掛鉤,到場的記者皆有禮品,但是領了禮品並不一定每次都出稿子,出不了的通常也不會計較,就當是作為日常維護媒體的支出。

今天這種媒體老師大規模離席的情況不容樂觀,這次甲方的宣傳指標很難完成,還破壞了與一大批媒體的長期關系。

懷疑這位毒舌小朋友,是對家公司派來的臥底。

現在暫時顧不上他,事情一出,亡羊補牢,所有前輩哥哥姐姐都在傾盡所能聯系自己相熟的媒體老師前來救場。

也不容易,就算關系再好,記者們也有記者們的行程規劃,提前一天尚且難以約到,更不用說這種臨時起意的邀請。

折騰到發布會結束,沒有幾個記者趕來救急。

盛致給楊沛出主意:“發brief給紙媒記者讓他們寫稿不現實,不如增加自媒體營銷那部分預算,給要點讓他們做宣傳,好歹完成了任務。”

楊沛給她個白眼:“就是預算不夠才要開發布會,二三十萬開一場發布會,首先有個活動聲勢浩大地擺在這裏,幾十家有知名度的紙媒宣傳看著場面也漂亮。這點錢擺在互聯網上算什麽?一個稍微大點的公眾號開價就是二十萬。小賬號沒用,甲方也不是傻子,數據真的假的不會看不出來。”

盛致說:“我有個做自媒體的朋友,我問問他。先解燃眉之急吧。”

這個“自媒體朋友”自然是王靈均。

網紅和網紅大多是朋友,表面炒作也好,報團取暖也好,大部分都賣了他面子。

發一條廣告,廣告方不挑剔、不需要多次磨合改稿、不糾結投放數據回報,還能和知名PR友好往來,哪個自媒體不願意雪中送炭呢?那炭又不是什麽珍奇異寶。

但盛致心裏門兒清。

人情歸人情,王靈均的人情也是人情,這次他請別人幫忙別人幫了,下次別人求他他也得答應,100個人要他回報,都來要求免費營銷,他自己收入受影響。

一碼歸一碼,不能白用。

不過楊沛確實請不出這麽大筆額外支出,盛致也沒與他為難。

下午精疲力竭回到公司,盛致在韓銳辦公的42樓轉了兩圈,發現他沒有早退。接下來就只剩守株待兔的“巧遇”。

韓銳出了辦公室一眼望見那抹顏色溫柔的剪影,感覺世界倏忽安靜許多,速度也緩慢下來。

她背對他,倚靠一塊落地玻璃,好像遠眺出了神,雪白脖頸的向光面亮得晃眼。

快到下班時間,走廊裏聚著一堆等電梯的員工,見他來了,紛紛向他問好。

盛致站直了,轉過頭,混在人群裏嫻靜地頷首,沒有多餘的舉動。

但韓銳冥冥中就覺得她是特地來找自己的,她眼神有些依戀,像要把自己藏進瞳孔裏,牽扯帶走。

一般而言,韓銳下班後直接去地下一層車庫,而大部分員工是去一樓,因此他們讓開一條道讓他走向電梯裏。

而盛致最後進電梯,站在離門最近的地方,中途有人要去一樓之外的地方,她就不厭其煩地走出去讓出通道,再回來。

韓銳的視線跟著她進進出出,她背對他的時候,他目光落在她修長的後頸上,深藍色的員工卡掛繩把皮膚襯得更白。

她不會平白無故來找自己,他猜是工作遇到了什麽麻煩。

電梯到了一樓,人們齊齊往外湧。

韓銳沒去地下一層,而是走出來叫住她。

“盛致,”等她停住腳步轉過身才問,“今天立潔的新品發布會出了什麽岔子?”

幾個同時停住腳步的員工聽見工作內容,不覺得有八卦,快步離開了。

盛致的眼睛和他遇在了一起,她沒動,他在動,走到她身邊的亮處,餘暉掠過他硬朗的眉骨,描出一條溫暖的弧線。

她站在人來人往的大廳裏對他說工作上那起突發事件。

明明對話內容不帶感情色彩,他卻聽出了克制的纏綿。

韓銳善解人意,聽完來龍去脈就弄明白她的來意:“這個媒體費用不支付說不過去。按市場報價打個七折,你看合不合適?”

盛致說:“我覺得正好。中間人不差人情,也沒有中間商賺差價。”

韓銳粗估了一下總價,給助理打電話,讓他去走賬,順便不忘囑咐:“算楊沛項目組的支出。出現這種失誤,酌情扣他一點獎金。”

盛致聽了一驚,會不會讓楊沛記仇。

掛斷電話,韓銳波瀾不驚地瞥她一眼,解釋道:“要讓他漲點教訓,帶不好實習生,就為實習生買單。”

接著他換個話題:“我這裏正好有個飯局要準備,你跟我走。”

哦豁,與虎謀皮,騎虎難下了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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