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向日常 你是不是很喜歡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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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向日常 你是不是很喜歡狐貍？……
在錦盒之中發現合心鏡, 著實在玉姜的意料之外。
一早雲述就說過，他已將自己的一滴血刺進了合心鏡之中。
合心, 單聽名字便知需要兩個人盟誓。
只要玉姜不同意，這個合心鏡便永遠不會奏效。
按理來說，只有雲述一人的血是沒用的。
可此刻，合心鏡卻散發著淡淡的光芒，溫和而漂亮。
玉姜從書上讀到過，這是合心已成。
玉姜的心陡然跳躍。
合心已成意味著……
作為起誓人的雲述，將自己的性命都壓在了這份情愛之上。來日這份情愛不再如舊, 他就會消散。
他竟……
玉姜的手顫抖了起來。
明明她已經百般阻攔, 卻還是沒能攔住他用這樣的法子證明。玉姜是無論如何也沒想到, 他竟能瘋到這種地步。
推開門, 雲述正在蓮池邊坐著。
他難道穿了一襲紅衣，一邊撥弄著七弦琴, 一邊漫不經心地翻動琴譜。
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喚道：“姜姜，你說, 我這裏是不是彈錯了……”
沒聽到回應, 雲述這才合上琴譜回頭。
看到她手中的合心鏡時, 雲述便明白，她是來興師問罪的。
緩緩起身，雲述走到她跟前, 輕輕扶住她的肩，道：“我藏得這麽好，你這也能發現？”
玉姜卻啞了嗓音：“我若沒有發現，你要瞞我多久？”
“姜姜。”
“夜夜同眠，日日相見難道還不夠嗎？為何還要用合心鏡？你知道的, 作為起誓人，你會付出什麽……”
“不夠。”
“什麽？”
“姜姜，夜夜同眠，日日相見，不夠。”
玉姜不理解：“那你想如何？”
“我想無論生死都與你分不開。”他說這句話時，全然不見往日溫柔，反而能從他幽深的眸中看出一絲隱瞞已久的瘋意，“我想我的名字永遠都與你有關系。今生不夠，來生也不夠。你愛我，我才活著。”
“姜姜，我雖每日與你在一起，卻思念你思念得快要死了。”
仿佛是一株久旱的枝條，察覺到一絲甘霖便能死死抓住，生出根莖，長出枝椏，蓬勃地活下去。
如果潤澤沒有了，它自然就不在了。
玉姜呼吸著，卻覺得胸口很痛。
“那你又是從哪兒拿到了我的血？”
雲述似乎等她問這一句已經等了許久了。
他的眼底湧過一絲狡黠，又像是暧昧不清的蓄意勾/引，輕輕俯身，在即將親到她唇角的時候，改為了輕咬。
“這樣。”
“瘋子。”
“我是瘋子。”雲述坦然應下，“現在，我的命就在你手裏了。姜姜，你要對我好。不然我是一天也活不下去的。”
“你這是，威脅我嗎？”玉姜心裏泛酸，輕輕撥弄他的鬢發。
雲述搖搖頭，與她相擁，蹭著她的臉，說：“多少次命懸一線，我都是想著你才活下來的。我哪裏舍得威脅你，我只是想要一個保證。”、
“我的承諾還不夠嗎？”
“不夠。”雲述故作委屈，“你食言多少次，騙我多少次了？就是不夠，押上合心鏡才夠。”
大概是在此刻，玉姜才真正明白了雲述一直以來的惴惴不安。
他仿佛一直都處在害怕之中，害怕失去她。
玉姜借著這個姿勢與他接了一個很溫情的吻。
然後，她在他耳邊說：“那我再補給你一樣東西，你要不要？”
“什麽？”
“我們還沒有過拜過天地呢。雖說是人間的習俗，修真界可以不照做，但是，我覺得你應該會喜歡？”
雲述猛然擡頭。
他捧著玉姜的臉，問：“真的嗎？我喜歡，我喜歡我喜歡。”
玉姜再碰了碰他的唇，笑說：“狐貍精。”
*
玉姜不喜歡熱鬧，也不想再興師動眾。
兩人的成親禮便只有明月為證。
穿上喜服時，雲述才真正明白了如願以償是什麽感覺。
從今往後，再沒有任何人可以質疑他們之間的關系了。
明月夜，兩人共飲了合巹酒。
玉姜故意笑他：“我怎麽記得，我之前是喝過一次合巹酒的。”
那次嗎……
那次實在不算什麽愉快的回憶。
雲述不給她說下去的機會，俯身堵住了她的嘴。
玉姜笑了一會兒，說：“忘了拜天地了。”
“不是先飲合巹酒？”
“先拜天地！”
“嘶，似乎是……”
兩人都不太懂，也都不太會，沒人在旁指點的成親禮就這樣錯漏百出地做完了。
成親的次日下了雪。
玉姜難得地賴床睡了懶覺。
她翻了身，便重新回了他的懷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枕在了他的胸膛之上，伸手勾纏他的發絲，聲音也懶懶的：“我想回一趟浮月山。”
雲述對於這個想法很是意外：“你肯回去了？”
玉姜道：“都成親了，帶你見見我師父。”
雲述：“……那也是我師父。”
玉姜：“那不一樣。你先陪我回去見見我師父，我再同你回去見見你師父。這樣比較公平。”
雲述：“……”
這番話怎麽如此難理解。
雲述幹脆陪她一起演：“啊，那你師父如果知道，你背著他偷偷和我成親了，他不會生氣吧？”
“啊？應該不會吧？”玉姜嘆息，“不過也說不好，萬一他不喜歡你，看不慣你，說，哪裏來的野小子，竟敢妄想浮月山大師姐，真是不要命了，轟出去！”
雲述聽完微微蹙眉：“如果是浮月山仙君，那能和大師姐在一起嗎？”
玉姜道：“你不是已經辭去仙君之位了嗎？”
雲述十分惆悵：“那完了，辭早了。應該先拿著這個身份去成親的。”
兩人一同笑出來。
雲述順勢將她抱緊了，說：“姜姜。你只能喜歡我一只狐貍。”
“養狐貍很煩的。你一只就夠了。”
“那就好。”
*
事實證明，玉姜再次說話不算話了。
當在圓月臺外的竹林雪窩之中，發現一只剛出生不久，正瑟瑟發抖的幼狐時，玉姜二話沒說就將這幼狐抱回了家。
對於玉姜又救回一只狐貍這件事，雲述在理智上非常支持，心裏卻極為不爽。
若她只是短暫照顧幾日也就罷了，可她竟日日圍著那只幼狐轉，全然忘了雲述。
不知第幾日，雲述終於忍無可忍，道：“你是不是對她好得有點過分了？”
玉姜一勺一勺餵著幼狐熱湯，頭也沒擡地說：“她這樣小，看起來剛出生不到一個月，也不知誰將她丟在圓月臺外的。真可憐。”
“姜姜。”
“怎麽了？”
“你是不是對她好得有點過分了？”
雲述又重覆了一遍。
如果不是玉姜夜夜陪著這只幼狐睡，全然將他這個新婚夫君拋諸腦後，雲述絕不會有這麽大的怨言。
玉姜這才聽清雲述的話，笑說:“你多大，她多大？跟一個小狐貍吃什麽醋？”
“小狐貍？”
雲述依稀記得，這個稱呼，玉姜之前只會用來喚他。
剛說完，玉姜就意識到某個醋精又不高興了，放下湯，給幼狐掖了掖被角，起身抱住雲述，哄道:“我錯了我錯了，今日搬回去和你一起睡。她初來乍到，我怕她不適應，這不是想陪著多陪一陪嗎？”
對於玉姜的服軟與輕哄，雲述向來最受用。
那點不滿很快褪去，他低頭，說:“你救了她，打算怎麽辦？以後都養著嗎？”
玉姜思索了一會兒，道:“她受傷了，等過段時日。我送她回浮月山吧。浮月山上靈氣充沛，最適合她休養了。”
“姜姜。”
“又怎麽了？”
“你是不是很喜歡狐貍？”
玉姜點頭。
雲述又問:“如果我不是狐貍呢？那你還會喜歡我嗎？”
完了，原來吃的是這個醋。
跟一只出生一個月的幼狐吃醋，若說給旁人聽，定是要笑掉大牙的。
“好歹曾是仙君呢，怎麽天天就琢磨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你想讓我怎麽回答？”
雲述也不說話，只兀自出門去了。
看樣子，他是準備悶頭生上幾天氣了。
*
冬日難得遇上晴天。
玉姜清晨起床時發現，幼狐不見了。
她著急忙慌去找，卻發現，廊下晴朗的日光裏，雲述一身白衣席地而坐，身邊便窩著這只比拳頭大不了多少的幼狐。
雲述手中拿著一柄木梳，輕輕給幼狐梳理著頭發。面上不情願，嘴上也不饒人，語氣卻是別樣的溫柔:“玉姜會不會管孩子，你的狐貍毛都纏成一團了，她也不幫你梳一梳。”
大概是雲述尋常沒給過她好臉色，幼狐很是畏懼，在他梳毛時是一動也不敢動。
“發抖？你餓了？”
雲述無奈地嘆了口氣，轉身折進房中取了一碗煮好的稀粥，道:“也不知道你都能吃什麽，先湊合吧。”
吃到了東西，幼狐的畏怯才逐漸消失了。
幼狐望了望雲述，確信此人沒有惡意之後，這才一頭紮進碗裏。
雲述拎著幼狐的後脖頸，將她往外扯了扯，道:“餵，別淹死了，不然她要找我麻煩的。”
兩狐難得達成和睦。
玉姜一時沒忍心上前打破安寧。
還是雲述先看見了玉姜。
他別過臉去，避開了玉姜的視線。
玉姜走上前，道:“還生氣呢？”
雲述低頭，發現這幼狐又一頭紮進碗中了，忙將她撈出來，用手帕擦了擦，道:“誰敢生你的氣？”
玉姜幹脆抱住雲述的脖頸，溫聲道:“我昨晚沒陪她一起睡，都搬回去找你了，你還不滿意嘛？你看，你不是也挺喜歡小狐貍的嗎？”
“不喜歡。”
雲述直截了當地回答。
他將這吃起東西來毫無吃相的小東西抱起來，丟回玉姜的懷裏，道:“我不喜歡任何人分走你的目光，狐貍幼崽不行，女狐貍也不行，是狐貍就不行！”
玉姜:“……”
“你只能喜歡我一個。”
“幼稚。”玉姜親了親他。
是幼稚，但玉姜卻覺得可愛。
話雖如此說。
事實上，接下來的幾個月，兩狐依舊能和睦相處。偶爾玉姜犯了懶，還是交給雲述照顧。
終於，等到玉姜打算動身回浮月山，將幼狐送過去。
雲述在替玉姜收拾行囊。
雲述一樣樣地清點著，將幼狐平時吃的用的塞進了包袱之中，一件也沒落下，細心之致。
“夠了夠了。”玉姜阻止。
雲述道:“那她喜歡的毛球總要帶上吧？”
玉姜應聲，看他又往包袱裏放東西，趕忙再次阻攔，道:“再多了放不下。”
雲述道:“護身靈石。浮月山那麽多靈獸，萬一欺負她呢？你見了又要哭，哭了就舍不得，舍不得就又把她帶回家了。那可不成……”
嘴硬心軟。
說的大概就是雲述。
明明照顧了這麽久，他也是把幼狐當作自己的小孩子疼愛的。
可說出來話，就是酸酸的。
玉姜又問:“我和小狐貍的東西都帶夠了，那這一包是什麽？這也太多了，我一個人帶不了這麽多東西的。”
雲述解釋:“這是我……”
說了一半，雲述意識到什麽，原本的笑意收斂了一些，問:“這是我的東西。什麽意思，你回浮月山沒打算帶我嗎？”
玉姜:“……”
雲述:“……”
在某位醋精狐貍發脾氣之前，玉姜先捋順了他的狐貍毛，笑說:“帶的帶的。說什麽呢！怎麽可能忘了你！”
雲述格外平靜，放下整理包袱的動作，道:“你就是沒打算帶我。”
“什麽話。”知曉他容易在何事上生氣，自然也知曉如何去哄。
她道：“你的東西，我本來是打算親手收拾的。”
“真的？”
“自然是真的，雲述，我說的話你還能不信嗎？我走到哪兒都不會忘了帶上你的。”
雲述輕輕捏她的鼻子，不忍責怪：“你最好是。”
玉姜背過身去，悄悄松了一口氣。
那只幼狐仿佛能聽懂他們的談話似的，雲述看不到之處，與玉姜對上視線，互相眨了眨眼睛。
*
“師姐！”
朱雀是第一個迎下山的，格外興奮地給了玉姜一個結實的擁抱。
葉棠跟在朱雀的身後，似乎是氣氛到了，也想學著朱雀抱一抱，但想到自己與玉姜不是很熟，只能收回了手。
玉姜抓住了這只手。
她說：“棠棠。”
葉棠異常高興：“玉姜師姐，你還記得我啊？”
玉姜無奈一笑：“怎麽可能不認識你？之前我來浮月山，還是你招待我呢。還有那次魔域大戰，你很厲害。”
葉棠羞赧地說：“啊，這麽久了，玉姜師姐還記得這些啊？作為仙師，誅邪就是我們應該做的。作為同門，玉姜師姐在外受苦，我等自然不能坐視不理啊。這都是映清師姐平時教我們的。”
能聽得出，葉棠還是想促和玉姜和許映清。
玉姜道：“你師姐教得很好。她人呢？”
葉棠指了指山門，許映清正如承諾時那般，站在山門之前，等玉姜回來。
她變化真的很多。
這些年，玉姜總是會想起許映清初入仙門之時的樣子。
年少時的許映清性情溫和，但反應卻遲鈍，做許多事都慢半拍。
是玉姜陪著她，事無巨細地從頭教起，並且給了很多溫暖，才讓許映清逐漸成長起來。在浮月山中，許映清格外依賴玉姜，也最信任玉姜。
那是不可替代的家人一般的存在。
玉姜將她視作最重要之人。
然而，最重要之人往往最能令人傷心。
許映清同樣望著玉姜，似乎從她的目光之中看出了什麽。
當初事發之時，她親眼目睹師姐墮魔。滿城血雨腥風，眼見為實，她很難保持清醒和理智。當時又受到了沈晏川的言語蠱惑。
那一刻，她是真的認為玉姜真的為了一己私欲而心存歹念。
這對許映清的打擊是最大的。
道心破碎。
最敬愛的師姐走上歧途，這在她的心中是一件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可玉姜身上的幽火又是鐵證，不容質疑。
無論如何做，或許都是錯的。
但她身為守山弟子，還是放玉姜下山了。
面對師姐，她始終狠不下心。但在當時的她心中，仍舊是浮月山最重。她不可能，也做不到全身心地信任玉姜，信任一個在她面前墮魔的人。
走吧，走得越遠越好。
別再回來，別再沾染是非了。
若非聽到沈晏川說，有了能為玉姜洗去幽火的法子，她不會編出那樣一封騙人的書信，將玉姜騙回山中。
所以後來，在她得知玉姜的“死訊”之後，一病不起。
該死的或許是她。
如果不是她堅信幽火能夠洗去，或許玉姜走不到今日這一步。
後來，她的性子便冷淡了許多。
沒了玉姜，她便是師門中資歷最長的師姐，她必須挑起浮月山的擔子，所以也穩重了很多。此後多年，她便是浮月山弟子人人敬畏的映清師姐。
後來重逢，她的心緒是最覆雜的。
對錯是非究竟要如何選擇？
她願意相信玉姜，可這份信任終究遲來太多年，已經無法暖回兩人之間的關系了。
但無論如何，在玉姜最需要她的時候，她還是主動站了出來。
魔域大戰那日，她與所有浮月山弟子一同前往，不為別的，只為了彌補當年犯下的錯事。至少這一次，不該再讓玉姜一人承擔了。
這一次，她只信任玉姜。
也只為玉姜。
“師姐。”許映清喚。
玉姜怔了怔，忽然覺得這一聲師姐太久違了。
久違到她不知該用什麽態度來面對。
良久，她輕輕應了一聲：“映清。”
許映清忽然眼眶發酸。
“師姐，你終於回家了。”
*
作為華雲宗羅宗主之女，華雲宗少主。
初出茅廬時，她曾受父親之命，帶著師弟師妹前往浮月山修習。
彼時的羅時微心高氣傲，誰都看不上，一心要爭天下第一劍修的名號，對於前往浮月山的態度也是傲慢無比的。她同意前往浮月，也只是因為沈晏川的名號，想來一見。
在這種情況下上山，她自然不將任何人放在眼裏，更是輕視所有浮月山弟子。
她認為，總有一天，修真界第一門派必是她的華雲宗，而不是浮月山。
第一次比試，她一路勢如破竹，無論誰上，都會成為她的手下敗將。
沒想到，在最後登場的人是玉姜。
她輸給了玉姜。
若是輸給大名鼎鼎的浮月山大弟子沈晏川，或許她還能甘心。可那人是玉姜，就這麽敗了，她不甘心。
彼時的玉姜在修真界聲名鵲起，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所以她與玉姜就此結下了梁子。
兩人成了見面就互掐的關系。
再加上當時的羅時微對沈晏川心生好感，她更是對沈晏川滿眼都是玉姜而不滿。
她那時並不知沈晏川的真面目。更不知沈晏川便是當年，魔物夜襲七衍山，在整個宗門覆滅前，被宋宛白竭盡全力送走的那個孩子。
沈晏川是在這個時候被元初帶走，成了他的第一個弟子。
後來浮月山逐漸壯大，沈晏川除了空占了大師兄的名號，在天資以及才能上，已經不再出色。即使是後來收入門下的師妹玉姜，天分也遠超過他。
沈晏川心中不甘，分明自己曾經出生在七衍宗，能夠不費吹灰之力便坐上宗主之位。
而如今，他在浮月山，什麽也不算。
他想光覆七衍宗。
而他的能力不足，只能借助流光玉。
彼時的岑瀾亦為了流光玉而籌謀，抓捕無數仙師去入魔域。魔域的舉動徹底激怒了修真界諸多門派，對魔族的討伐聲勢也愈演愈烈。
眼看得到流光玉無望，沈晏川便須另選他法。
灼魄珠三個字出現在了他的視野之中。
那時的沈晏川，剛剛從千書閣的禁文中得知，想到真正煉就一顆灼魄珠，區區幾人血肉根本不足，須以滿城人的血氣為引。
深思熟慮之下，他還是不想功虧一簣，借著百姓對浮月仙師的信任，在城中布下了陣法。只消等到月圓之夜，陣法開啟，便能重聚灼魄珠。
但是他卻沒想到，窺破這樣精心布下的計劃的人，是玉姜。
月圓之夜，玉姜孤身進入了陣眼之中，試圖犧牲自己一人，阻止這場無妄之災。
看清來者是玉姜的那一刻，沈晏川屏住了呼吸，幾乎是瘋了一般想將玉姜從陣法中救出來。
無論如何，那是他的阿姜。
在那之前，他從未想過將她扯進渾水之中。
他卻沒想到，在陣法開啟的那一瞬，玉姜非但無事，反而被激發了體內的幽火。漫天猩紅之中，他和浮月山眾多弟子親眼看到了玉姜墮魔。幽火纏身四溢，阻止了浩劫，與此同時也改變了玉姜的一生。
在眾人的眼中，便是玉姜走火入魔，修習幽火，並且布下陰毒之法來取滿城人的性命。他們不聽解釋，他們只信自己看到的。
沈晏川自然知道玉姜是被冤枉的。
可是……
若玉姜不替他擔下這些，他就會死。
他不能承認。
也必須得咬死不認。
沒人會不相信光風霽月的大師兄，也沒人會相信一個墮了魔的玉姜。一切百口莫辯。
玉姜跪在浮月臺下，受盡懲罰。
她要走，無人敢攔。
那日，她斷了無落劍，聲明自己往後無論走至何種境地，都與浮月山毫無關系。
但是玉姜身藏這些秘密，沈晏川不可能放任她就這麽離開。
他太了解玉姜的性子了。
她一定會想方設法地查清問水城的真相。
只要她活著，就是一個威脅。
諸般不忍，他也只能心狠。
他趁元初閉關，讓許映清向玉姜遞了消息，說師父元初因她之事一病不起，恐怕命不久矣。
玉姜感念元初之恩，自然不會棄師父於不顧，思索再三還是決定再回去一次。
她本身也不是吃啞巴虧的性子，搜集了一些證據之後，決定親自呈給元初看，揭開沈晏川的真面目。
只是沒想到，還沒等到真相大白，在浮月臺下，她便被沈晏川設下的劍陣堵住了。
劍陣最為精妙，修真界鮮少有人能做出。玉姜才踏入，便覺得自己的靈力被悉數禁錮。
也正是因此，沈晏川光明正大地將她關押進了噬魔淵，並且對外聲稱逆徒玉姜已被浮月山依規處死，“浮月山絕不容忍弟子修習幽火”。
沈晏川是喜歡玉姜的。
這種喜歡是別扭的。
他一邊對玉姜付出心意，一邊又嫉妒她能成浮月的得意弟子。
這種擰巴讓她對玉姜的感情也變得更加覆雜。所以在察覺玉姜對他有些特殊的情感時，他不知如何回應，只是模棱兩可地繼續師兄妹的關系，偶有幾乎越界暧昧的話語。
玉姜破壞了他的計劃，是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不想看到就是這個場面。
放任玉姜離開會傷害他自己，但他也不忍心殺了玉姜永絕後患。
他只盼著玉姜會向他服軟。
他在心底發誓，只要玉姜服軟，他再也不會在乎什麽聲名，也不要什麽七衍宗了，會永遠和玉姜在一起，過回曾經單純快樂的日子。
所以他在噬魔淵中種下玉姜最喜歡的白梅樹，也是想用自己的“深情”來換玉姜的理解和心軟。
可是他沒想到，自己再也沒等來玉姜的一句“師兄”。
至於羅時微。
偏偏因為是見面就掐的死敵，她和玉姜兩人之間也成了一種惺惺相惜，不允許外人說玉姜的不是。
她認定的人，無論好壞，也不容旁人詆毀。
終於在打完一架之後，她認了玉姜的能力，也不再事事與她對著幹，兩人就此和解，成了關系有些別扭的朋友。
在得知玉姜墮魔之後，羅時微震驚非常。
她只知玉姜不走尋常路，卻不知她這回如此驚天動地。但是她不相信她唯一認可的朋友，會做出傷害無辜人性命的事。
所以她急於去找玉姜問個清楚。
“發生了什麽事，你都可以與我講。我羅時微認了誰做朋友，便此生都不會輕易改變。阿姜，我相信你是有苦衷的。你有什麽難處，講與我聽，或許我能幫你呢？”
傳音的影蝶之中，只留了這番話。
只要玉姜來找她，無論有什麽難關，她都願意陪著一同解決。
但是她沒想到，玉姜沒收到這些話，而是被沈晏川騙去了浮月山。
外界傳聞——處死。
從那以後，她對沈晏川這個狠心絕情，連師妹都下得去手的偽君子分外痛恨。
她始終不相信玉姜真的死了。
多年來，她都在試圖尋找玉姜的蹤跡。
那些年，她被華雲宗長老當作怪物。怎會有人上趕著與那魔頭扯上關系呢？
這豈不是要害了華雲宗？
紛擾與議論，從未停息。
諸般滋味，一一嘗過，在所有人的謾罵聲之中，她走了很久。
時間久了，連她也不知道所求為何。
玉姜的生死，到底哪裏重要？
母親羅觀月這麽問過她。
當時她啞了聲，半晌，也只說:“我與她還未分出高下……”
只是為了一場比試嗎？
她不知道。
從小到大，她身邊除了白芷，幾乎沒有任何朋友。旁人見了她這個羅少主，恨不能繞路走。
只有玉姜。
只有玉姜……
只為了玉姜這個人，也夠了。
故而，那日玉姜從天而降般“死而覆生”，於她而言是多年執念的成全，也是上天見她心誠的饋贈。
只要是玉姜，她就願意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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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錦盒之中發現合心鏡, 著實在玉姜的意料之外。
一早雲述就說過，他已將自己的一滴血刺進了合心鏡之中。
合心, 單聽名字便知需要兩個人盟誓。
只要玉姜不同意，這個合心鏡便永遠不會奏效。
按理來說，只有雲述一人的血是沒用的。
可此刻，合心鏡卻散發著淡淡的光芒，溫和而漂亮。
玉姜從書上讀到過，這是合心已成。
玉姜的心陡然跳躍。
合心已成意味著……
作為起誓人的雲述，將自己的性命都壓在了這份情愛之上。來日這份情愛不再如舊, 他就會消散。
他竟……
玉姜的手顫抖了起來。
明明她已經百般阻攔, 卻還是沒能攔住他用這樣的法子證明。玉姜是無論如何也沒想到, 他竟能瘋到這種地步。
推開門, 雲述正在蓮池邊坐著。
他難道穿了一襲紅衣，一邊撥弄著七弦琴, 一邊漫不經心地翻動琴譜。
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喚道：“姜姜，你說, 我這裏是不是彈錯了……”
沒聽到回應, 雲述這才合上琴譜回頭。
看到她手中的合心鏡時, 雲述便明白，她是來興師問罪的。
緩緩起身，雲述走到她跟前, 輕輕扶住她的肩，道：“我藏得這麽好，你這也能發現？”
玉姜卻啞了嗓音：“我若沒有發現，你要瞞我多久？”
“姜姜。”
“夜夜同眠，日日相見難道還不夠嗎？為何還要用合心鏡？你知道的, 作為起誓人，你會付出什麽……”
“不夠。”
“什麽？”
“姜姜，夜夜同眠，日日相見，不夠。”
玉姜不理解：“那你想如何？”
“我想無論生死都與你分不開。”他說這句話時，全然不見往日溫柔，反而能從他幽深的眸中看出一絲隱瞞已久的瘋意，“我想我的名字永遠都與你有關系。今生不夠，來生也不夠。你愛我，我才活著。”
“姜姜，我雖每日與你在一起，卻思念你思念得快要死了。”
仿佛是一株久旱的枝條，察覺到一絲甘霖便能死死抓住，生出根莖，長出枝椏，蓬勃地活下去。
如果潤澤沒有了，它自然就不在了。
玉姜呼吸著，卻覺得胸口很痛。
“那你又是從哪兒拿到了我的血？”
雲述似乎等她問這一句已經等了許久了。
他的眼底湧過一絲狡黠，又像是暧昧不清的蓄意勾/引，輕輕俯身，在即將親到她唇角的時候，改為了輕咬。
“這樣。”
“瘋子。”
“我是瘋子。”雲述坦然應下，“現在，我的命就在你手裏了。姜姜，你要對我好。不然我是一天也活不下去的。”
“你這是，威脅我嗎？”玉姜心裏泛酸，輕輕撥弄他的鬢發。
雲述搖搖頭，與她相擁，蹭著她的臉，說：“多少次命懸一線，我都是想著你才活下來的。我哪裏舍得威脅你，我只是想要一個保證。”、
“我的承諾還不夠嗎？”
“不夠。”雲述故作委屈，“你食言多少次，騙我多少次了？就是不夠，押上合心鏡才夠。”
大概是在此刻，玉姜才真正明白了雲述一直以來的惴惴不安。
他仿佛一直都處在害怕之中，害怕失去她。
玉姜借著這個姿勢與他接了一個很溫情的吻。
然後，她在他耳邊說：“那我再補給你一樣東西，你要不要？”
“什麽？”
“我們還沒有過拜過天地呢。雖說是人間的習俗，修真界可以不照做，但是，我覺得你應該會喜歡？”
雲述猛然擡頭。
他捧著玉姜的臉，問：“真的嗎？我喜歡，我喜歡我喜歡。”
玉姜再碰了碰他的唇，笑說：“狐貍精。”
*
玉姜不喜歡熱鬧，也不想再興師動眾。
兩人的成親禮便只有明月為證。
穿上喜服時，雲述才真正明白了如願以償是什麽感覺。
從今往後，再沒有任何人可以質疑他們之間的關系了。
明月夜，兩人共飲了合巹酒。
玉姜故意笑他：“我怎麽記得，我之前是喝過一次合巹酒的。”
那次嗎……
那次實在不算什麽愉快的回憶。
雲述不給她說下去的機會，俯身堵住了她的嘴。
玉姜笑了一會兒，說：“忘了拜天地了。”
“不是先飲合巹酒？”
“先拜天地！”
“嘶，似乎是……”
兩人都不太懂，也都不太會，沒人在旁指點的成親禮就這樣錯漏百出地做完了。
成親的次日下了雪。
玉姜難得地賴床睡了懶覺。
她翻了身，便重新回了他的懷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枕在了他的胸膛之上，伸手勾纏他的發絲，聲音也懶懶的：“我想回一趟浮月山。”
雲述對於這個想法很是意外：“你肯回去了？”
玉姜道：“都成親了，帶你見見我師父。”
雲述：“……那也是我師父。”
玉姜：“那不一樣。你先陪我回去見見我師父，我再同你回去見見你師父。這樣比較公平。”
雲述：“……”
這番話怎麽如此難理解。
雲述幹脆陪她一起演：“啊，那你師父如果知道，你背著他偷偷和我成親了，他不會生氣吧？”
“啊？應該不會吧？”玉姜嘆息，“不過也說不好，萬一他不喜歡你，看不慣你，說，哪裏來的野小子，竟敢妄想浮月山大師姐，真是不要命了，轟出去！”
雲述聽完微微蹙眉：“如果是浮月山仙君，那能和大師姐在一起嗎？”
玉姜道：“你不是已經辭去仙君之位了嗎？”
雲述十分惆悵：“那完了，辭早了。應該先拿著這個身份去成親的。”
兩人一同笑出來。
雲述順勢將她抱緊了，說：“姜姜。你只能喜歡我一只狐貍。”
“養狐貍很煩的。你一只就夠了。”
“那就好。”
*
事實證明，玉姜再次說話不算話了。
當在圓月臺外的竹林雪窩之中，發現一只剛出生不久，正瑟瑟發抖的幼狐時，玉姜二話沒說就將這幼狐抱回了家。
對於玉姜又救回一只狐貍這件事，雲述在理智上非常支持，心裏卻極為不爽。
若她只是短暫照顧幾日也就罷了，可她竟日日圍著那只幼狐轉，全然忘了雲述。
不知第幾日，雲述終於忍無可忍，道：“你是不是對她好得有點過分了？”
玉姜一勺一勺餵著幼狐熱湯，頭也沒擡地說：“她這樣小，看起來剛出生不到一個月，也不知誰將她丟在圓月臺外的。真可憐。”
“姜姜。”
“怎麽了？”
“你是不是對她好得有點過分了？”
雲述又重覆了一遍。
如果不是玉姜夜夜陪著這只幼狐睡，全然將他這個新婚夫君拋諸腦後，雲述絕不會有這麽大的怨言。
玉姜這才聽清雲述的話，笑說:“你多大，她多大？跟一個小狐貍吃什麽醋？”
“小狐貍？”
雲述依稀記得，這個稱呼，玉姜之前只會用來喚他。
剛說完，玉姜就意識到某個醋精又不高興了，放下湯，給幼狐掖了掖被角，起身抱住雲述，哄道:“我錯了我錯了，今日搬回去和你一起睡。她初來乍到，我怕她不適應，這不是想陪著多陪一陪嗎？”
對於玉姜的服軟與輕哄，雲述向來最受用。
那點不滿很快褪去，他低頭，說:“你救了她，打算怎麽辦？以後都養著嗎？”
玉姜思索了一會兒，道:“她受傷了，等過段時日。我送她回浮月山吧。浮月山上靈氣充沛，最適合她休養了。”
“姜姜。”
“又怎麽了？”
“你是不是很喜歡狐貍？”
玉姜點頭。
雲述又問:“如果我不是狐貍呢？那你還會喜歡我嗎？”
完了，原來吃的是這個醋。
跟一只出生一個月的幼狐吃醋，若說給旁人聽，定是要笑掉大牙的。
“好歹曾是仙君呢，怎麽天天就琢磨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你想讓我怎麽回答？”
雲述也不說話，只兀自出門去了。
看樣子，他是準備悶頭生上幾天氣了。
*
冬日難得遇上晴天。
玉姜清晨起床時發現，幼狐不見了。
她著急忙慌去找，卻發現，廊下晴朗的日光裏，雲述一身白衣席地而坐，身邊便窩著這只比拳頭大不了多少的幼狐。
雲述手中拿著一柄木梳，輕輕給幼狐梳理著頭發。面上不情願，嘴上也不饒人，語氣卻是別樣的溫柔:“玉姜會不會管孩子，你的狐貍毛都纏成一團了，她也不幫你梳一梳。”
大概是雲述尋常沒給過她好臉色，幼狐很是畏懼，在他梳毛時是一動也不敢動。
“發抖？你餓了？”
雲述無奈地嘆了口氣，轉身折進房中取了一碗煮好的稀粥，道:“也不知道你都能吃什麽，先湊合吧。”
吃到了東西，幼狐的畏怯才逐漸消失了。
幼狐望了望雲述，確信此人沒有惡意之後，這才一頭紮進碗裏。
雲述拎著幼狐的後脖頸，將她往外扯了扯，道:“餵，別淹死了，不然她要找我麻煩的。”
兩狐難得達成和睦。
玉姜一時沒忍心上前打破安寧。
還是雲述先看見了玉姜。
他別過臉去，避開了玉姜的視線。
玉姜走上前，道:“還生氣呢？”
雲述低頭，發現這幼狐又一頭紮進碗中了，忙將她撈出來，用手帕擦了擦，道:“誰敢生你的氣？”
玉姜幹脆抱住雲述的脖頸，溫聲道:“我昨晚沒陪她一起睡，都搬回去找你了，你還不滿意嘛？你看，你不是也挺喜歡小狐貍的嗎？”
“不喜歡。”
雲述直截了當地回答。
他將這吃起東西來毫無吃相的小東西抱起來，丟回玉姜的懷裏，道:“我不喜歡任何人分走你的目光，狐貍幼崽不行，女狐貍也不行，是狐貍就不行！”
玉姜:“……”
“你只能喜歡我一個。”
“幼稚。”玉姜親了親他。
是幼稚，但玉姜卻覺得可愛。
話雖如此說。
事實上，接下來的幾個月，兩狐依舊能和睦相處。偶爾玉姜犯了懶，還是交給雲述照顧。
終於，等到玉姜打算動身回浮月山，將幼狐送過去。
雲述在替玉姜收拾行囊。
雲述一樣樣地清點著，將幼狐平時吃的用的塞進了包袱之中，一件也沒落下，細心之致。
“夠了夠了。”玉姜阻止。
雲述道:“那她喜歡的毛球總要帶上吧？”
玉姜應聲，看他又往包袱裏放東西，趕忙再次阻攔，道:“再多了放不下。”
雲述道:“護身靈石。浮月山那麽多靈獸，萬一欺負她呢？你見了又要哭，哭了就舍不得，舍不得就又把她帶回家了。那可不成……”
嘴硬心軟。
說的大概就是雲述。
明明照顧了這麽久，他也是把幼狐當作自己的小孩子疼愛的。
可說出來話，就是酸酸的。
玉姜又問:“我和小狐貍的東西都帶夠了，那這一包是什麽？這也太多了，我一個人帶不了這麽多東西的。”
雲述解釋:“這是我……”
說了一半，雲述意識到什麽，原本的笑意收斂了一些，問:“這是我的東西。什麽意思，你回浮月山沒打算帶我嗎？”
玉姜:“……”
雲述:“……”
在某位醋精狐貍發脾氣之前，玉姜先捋順了他的狐貍毛，笑說:“帶的帶的。說什麽呢！怎麽可能忘了你！”
雲述格外平靜，放下整理包袱的動作，道:“你就是沒打算帶我。”
“什麽話。”知曉他容易在何事上生氣，自然也知曉如何去哄。
她道：“你的東西，我本來是打算親手收拾的。”
“真的？”
“自然是真的，雲述，我說的話你還能不信嗎？我走到哪兒都不會忘了帶上你的。”
雲述輕輕捏她的鼻子，不忍責怪：“你最好是。”
玉姜背過身去，悄悄松了一口氣。
那只幼狐仿佛能聽懂他們的談話似的，雲述看不到之處，與玉姜對上視線，互相眨了眨眼睛。
*
“師姐！”
朱雀是第一個迎下山的，格外興奮地給了玉姜一個結實的擁抱。
葉棠跟在朱雀的身後，似乎是氣氛到了，也想學著朱雀抱一抱，但想到自己與玉姜不是很熟，只能收回了手。
玉姜抓住了這只手。
她說：“棠棠。”
葉棠異常高興：“玉姜師姐，你還記得我啊？”
玉姜無奈一笑：“怎麽可能不認識你？之前我來浮月山，還是你招待我呢。還有那次魔域大戰，你很厲害。”
葉棠羞赧地說：“啊，這麽久了，玉姜師姐還記得這些啊？作為仙師，誅邪就是我們應該做的。作為同門，玉姜師姐在外受苦，我等自然不能坐視不理啊。這都是映清師姐平時教我們的。”
能聽得出，葉棠還是想促和玉姜和許映清。
玉姜道：“你師姐教得很好。她人呢？”
葉棠指了指山門，許映清正如承諾時那般，站在山門之前，等玉姜回來。
她變化真的很多。
這些年，玉姜總是會想起許映清初入仙門之時的樣子。
年少時的許映清性情溫和，但反應卻遲鈍，做許多事都慢半拍。
是玉姜陪著她，事無巨細地從頭教起，並且給了很多溫暖，才讓許映清逐漸成長起來。在浮月山中，許映清格外依賴玉姜，也最信任玉姜。
那是不可替代的家人一般的存在。
玉姜將她視作最重要之人。
然而，最重要之人往往最能令人傷心。
許映清同樣望著玉姜，似乎從她的目光之中看出了什麽。
當初事發之時，她親眼目睹師姐墮魔。滿城血雨腥風，眼見為實，她很難保持清醒和理智。當時又受到了沈晏川的言語蠱惑。
那一刻，她是真的認為玉姜真的為了一己私欲而心存歹念。
這對許映清的打擊是最大的。
道心破碎。
最敬愛的師姐走上歧途，這在她的心中是一件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可玉姜身上的幽火又是鐵證，不容質疑。
無論如何做，或許都是錯的。
但她身為守山弟子，還是放玉姜下山了。
面對師姐，她始終狠不下心。但在當時的她心中，仍舊是浮月山最重。她不可能，也做不到全身心地信任玉姜，信任一個在她面前墮魔的人。
走吧，走得越遠越好。
別再回來，別再沾染是非了。
若非聽到沈晏川說，有了能為玉姜洗去幽火的法子，她不會編出那樣一封騙人的書信，將玉姜騙回山中。
所以後來，在她得知玉姜的“死訊”之後，一病不起。
該死的或許是她。
如果不是她堅信幽火能夠洗去，或許玉姜走不到今日這一步。
後來，她的性子便冷淡了許多。
沒了玉姜，她便是師門中資歷最長的師姐，她必須挑起浮月山的擔子，所以也穩重了很多。此後多年，她便是浮月山弟子人人敬畏的映清師姐。
後來重逢，她的心緒是最覆雜的。
對錯是非究竟要如何選擇？
她願意相信玉姜，可這份信任終究遲來太多年，已經無法暖回兩人之間的關系了。
但無論如何，在玉姜最需要她的時候，她還是主動站了出來。
魔域大戰那日，她與所有浮月山弟子一同前往，不為別的，只為了彌補當年犯下的錯事。至少這一次，不該再讓玉姜一人承擔了。
這一次，她只信任玉姜。
也只為玉姜。
“師姐。”許映清喚。
玉姜怔了怔，忽然覺得這一聲師姐太久違了。
久違到她不知該用什麽態度來面對。
良久，她輕輕應了一聲：“映清。”
許映清忽然眼眶發酸。
“師姐，你終於回家了。”
*
作為華雲宗羅宗主之女，華雲宗少主。
初出茅廬時，她曾受父親之命，帶著師弟師妹前往浮月山修習。
彼時的羅時微心高氣傲，誰都看不上，一心要爭天下第一劍修的名號，對於前往浮月山的態度也是傲慢無比的。她同意前往浮月，也只是因為沈晏川的名號，想來一見。
在這種情況下上山，她自然不將任何人放在眼裏，更是輕視所有浮月山弟子。
她認為，總有一天，修真界第一門派必是她的華雲宗，而不是浮月山。
第一次比試，她一路勢如破竹，無論誰上，都會成為她的手下敗將。
沒想到，在最後登場的人是玉姜。
她輸給了玉姜。
若是輸給大名鼎鼎的浮月山大弟子沈晏川，或許她還能甘心。可那人是玉姜，就這麽敗了，她不甘心。
彼時的玉姜在修真界聲名鵲起，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所以她與玉姜就此結下了梁子。
兩人成了見面就互掐的關系。
再加上當時的羅時微對沈晏川心生好感，她更是對沈晏川滿眼都是玉姜而不滿。
她那時並不知沈晏川的真面目。更不知沈晏川便是當年，魔物夜襲七衍山，在整個宗門覆滅前，被宋宛白竭盡全力送走的那個孩子。
沈晏川是在這個時候被元初帶走，成了他的第一個弟子。
後來浮月山逐漸壯大，沈晏川除了空占了大師兄的名號，在天資以及才能上，已經不再出色。即使是後來收入門下的師妹玉姜，天分也遠超過他。
沈晏川心中不甘，分明自己曾經出生在七衍宗，能夠不費吹灰之力便坐上宗主之位。
而如今，他在浮月山，什麽也不算。
他想光覆七衍宗。
而他的能力不足，只能借助流光玉。
彼時的岑瀾亦為了流光玉而籌謀，抓捕無數仙師去入魔域。魔域的舉動徹底激怒了修真界諸多門派，對魔族的討伐聲勢也愈演愈烈。
眼看得到流光玉無望，沈晏川便須另選他法。
灼魄珠三個字出現在了他的視野之中。
那時的沈晏川，剛剛從千書閣的禁文中得知，想到真正煉就一顆灼魄珠，區區幾人血肉根本不足，須以滿城人的血氣為引。
深思熟慮之下，他還是不想功虧一簣，借著百姓對浮月仙師的信任，在城中布下了陣法。只消等到月圓之夜，陣法開啟，便能重聚灼魄珠。
但是他卻沒想到，窺破這樣精心布下的計劃的人，是玉姜。
月圓之夜，玉姜孤身進入了陣眼之中，試圖犧牲自己一人，阻止這場無妄之災。
看清來者是玉姜的那一刻，沈晏川屏住了呼吸，幾乎是瘋了一般想將玉姜從陣法中救出來。
無論如何，那是他的阿姜。
在那之前，他從未想過將她扯進渾水之中。
他卻沒想到，在陣法開啟的那一瞬，玉姜非但無事，反而被激發了體內的幽火。漫天猩紅之中，他和浮月山眾多弟子親眼看到了玉姜墮魔。幽火纏身四溢，阻止了浩劫，與此同時也改變了玉姜的一生。
在眾人的眼中，便是玉姜走火入魔，修習幽火，並且布下陰毒之法來取滿城人的性命。他們不聽解釋，他們只信自己看到的。
沈晏川自然知道玉姜是被冤枉的。
可是……
若玉姜不替他擔下這些，他就會死。
他不能承認。
也必須得咬死不認。
沒人會不相信光風霽月的大師兄，也沒人會相信一個墮了魔的玉姜。一切百口莫辯。
玉姜跪在浮月臺下，受盡懲罰。
她要走，無人敢攔。
那日，她斷了無落劍，聲明自己往後無論走至何種境地，都與浮月山毫無關系。
但是玉姜身藏這些秘密，沈晏川不可能放任她就這麽離開。
他太了解玉姜的性子了。
她一定會想方設法地查清問水城的真相。
只要她活著，就是一個威脅。
諸般不忍，他也只能心狠。
他趁元初閉關，讓許映清向玉姜遞了消息，說師父元初因她之事一病不起，恐怕命不久矣。
玉姜感念元初之恩，自然不會棄師父於不顧，思索再三還是決定再回去一次。
她本身也不是吃啞巴虧的性子，搜集了一些證據之後，決定親自呈給元初看，揭開沈晏川的真面目。
只是沒想到，還沒等到真相大白，在浮月臺下，她便被沈晏川設下的劍陣堵住了。
劍陣最為精妙，修真界鮮少有人能做出。玉姜才踏入，便覺得自己的靈力被悉數禁錮。
也正是因此，沈晏川光明正大地將她關押進了噬魔淵，並且對外聲稱逆徒玉姜已被浮月山依規處死，“浮月山絕不容忍弟子修習幽火”。
沈晏川是喜歡玉姜的。
這種喜歡是別扭的。
他一邊對玉姜付出心意，一邊又嫉妒她能成浮月的得意弟子。
這種擰巴讓她對玉姜的感情也變得更加覆雜。所以在察覺玉姜對他有些特殊的情感時，他不知如何回應，只是模棱兩可地繼續師兄妹的關系，偶有幾乎越界暧昧的話語。
玉姜破壞了他的計劃，是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不想看到就是這個場面。
放任玉姜離開會傷害他自己，但他也不忍心殺了玉姜永絕後患。
他只盼著玉姜會向他服軟。
他在心底發誓，只要玉姜服軟，他再也不會在乎什麽聲名，也不要什麽七衍宗了，會永遠和玉姜在一起，過回曾經單純快樂的日子。
所以他在噬魔淵中種下玉姜最喜歡的白梅樹，也是想用自己的“深情”來換玉姜的理解和心軟。
可是他沒想到，自己再也沒等來玉姜的一句“師兄”。
至於羅時微。
偏偏因為是見面就掐的死敵，她和玉姜兩人之間也成了一種惺惺相惜，不允許外人說玉姜的不是。
她認定的人，無論好壞，也不容旁人詆毀。
終於在打完一架之後，她認了玉姜的能力，也不再事事與她對著幹，兩人就此和解，成了關系有些別扭的朋友。
在得知玉姜墮魔之後，羅時微震驚非常。
她只知玉姜不走尋常路，卻不知她這回如此驚天動地。但是她不相信她唯一認可的朋友，會做出傷害無辜人性命的事。
所以她急於去找玉姜問個清楚。
“發生了什麽事，你都可以與我講。我羅時微認了誰做朋友，便此生都不會輕易改變。阿姜，我相信你是有苦衷的。你有什麽難處，講與我聽，或許我能幫你呢？”
傳音的影蝶之中，只留了這番話。
只要玉姜來找她，無論有什麽難關，她都願意陪著一同解決。
但是她沒想到，玉姜沒收到這些話，而是被沈晏川騙去了浮月山。
外界傳聞——處死。
從那以後，她對沈晏川這個狠心絕情，連師妹都下得去手的偽君子分外痛恨。
她始終不相信玉姜真的死了。
多年來，她都在試圖尋找玉姜的蹤跡。
那些年，她被華雲宗長老當作怪物。怎會有人上趕著與那魔頭扯上關系呢？
這豈不是要害了華雲宗？
紛擾與議論，從未停息。
諸般滋味，一一嘗過，在所有人的謾罵聲之中，她走了很久。
時間久了，連她也不知道所求為何。
玉姜的生死，到底哪裏重要？
母親羅觀月這麽問過她。
當時她啞了聲，半晌，也只說:“我與她還未分出高下……”
只是為了一場比試嗎？
她不知道。
從小到大，她身邊除了白芷，幾乎沒有任何朋友。旁人見了她這個羅少主，恨不能繞路走。
只有玉姜。
只有玉姜……
只為了玉姜這個人，也夠了。
故而，那日玉姜從天而降般“死而覆生”，於她而言是多年執念的成全，也是上天見她心誠的饋贈。
只要是玉姜，她就願意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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