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 小狐貍，我的心願都實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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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 小狐貍，我的心願都實現了……
玉姜不在家, 出翁也常年關門，專心跟他的藥材混在一起, 整個林宅空落落的，林扶風在廊下閑走了兩圈，又百無聊賴地坐回來。
“當”的一聲，一顆石子貼著他的耳，準確無誤地撞向了他身後的廊柱。
林扶風後脊一僵，站在原地不敢動。
“誰？”
沒人應聲。
又是一顆石子，貼著他的褲腿而過。
林扶風嚇得腿都軟了, 又不敢亂動。
正此時, 他看向了房頂上屈膝而坐的羅時微。她手中拿著一個彈弓, 正笑得前仰後合。
“……”
林扶風就沒見過那麽喜歡拿他逗趣的人, 羅時微算一個。
羅時微掂了掂手心剩餘的幾顆石子，沖林扶風勾唇一笑。
林扶風嚇得拔腿就跑, 邊跑邊求饒:“羅羅羅……羅時微！我近來沒惹你啊！你……哎！砸到人很痛的！別別……我求你了！你想要什麽, 這次什麽我都給你！”
“那把金鑲玉的匕首。”
羅時微提條件。
林扶風臉色一變，反而停下步子, 一身正氣地沖她喊:“來吧, 砸死我。”
羅時微嘖了一聲, 自房頂躍下，嘆息:“就沒見過你這麽小氣的。你問水城林氏家大業大的，就吝惜一把匕首？我是真喜歡。”
林扶風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道:“家大業大耐不住你每次都來順東西。要不要我清算啊，上回那顆能恢覆靈力的玉珠，是不是給你了？你還真是貪心，又盯上我的寶貝匕首了！你們華雲宗那麽有錢，缺我這點東西嗎？”
羅時微踢他一腳:“把我說成匪了是吧！你想要的東西, 我也都給你了啊。情義嘛……”
“求您了，換個人談情義吧。”林扶風苦著臉看他，“我就藏了那麽一點寶，快被你搬空了。”
無奈之際，他看到了另一人。
林扶風立馬興奮地招招手:“蕭公子！”
羅時微後背一僵。
蕭羽書怎麽又追到問水城來了？
寧觴每日很閑嗎？
她正打算直接走，正巧被蕭羽書幾步追了上來，輕握住了她的手腕。
羅時微:“……”
這是甩不掉了。
蕭羽書倒是不介意她的態度，反正這麽久了，她這翻臉不認人的樣子，他早已經習慣。
他問:“見到我就走啊？”
羅時微勉強笑了笑:“哎！你怎麽在這！”
蕭羽書失笑，問:“你都聽到了。”
無可狡辯，羅時微說:“我只是聽說阿姜今日會回來，特意來等著。又不是故意躲著你走的。”
“我看像是故意的。”
羅時微寬慰似的拍拍他的肩，道:“蕭公子，聽聞你師父已將寧觴的宗主之位傳給你了。那麽，你就好好在寧觴待著，不要到處亂逛。”
“我已辭去宗主之位。”
羅時微:“？”
大概是以為羅時微沒聽清，蕭羽書重覆了一遍，道:“我已辭去……”
“我聽到了。”羅時微打斷他的話，神色凝重，“你腦袋是不是有點病！宗主之位旁人求而不得，怎麽到你這兒，說不要就不要了？”
“我就是個尋常劍修，愛劍如命，此生呢，最大的心願便是持劍走遍天下。宗主之位，我無心索求。”
蕭羽書說話時慢慢的，目光落到她眼睛之上，說:“再說了，你又不會隨我回寧觴，我留在那裏……沒有意義。”
話說得和緩，她便聽得心裏一陣酸。
她垂眼，道:“如果是因為我，那沒必要。”
蕭羽書輕輕敲了敲她的額頭，笑說:“我說了，我只是不喜歡，也不適合。比起這個，我更在意，你何時帶我去見你的娘。拖了我兩年，你是不打算負責了嗎？”
“我……”
“哎哎哎！”林扶風根本不想聽下去，直接走過來打斷，將兩人分開，“你倆沒完了是吧？別在我跟前黏黏糊糊的，看著真心煩。”
蕭羽書執意走回去，繼續貼著羅時微，挽上她的手，轉頭對林扶風說:“扶風弟弟，你不會是羨慕了吧？”
林扶風:“……誰羨慕了！”
“沒羨慕你說什麽？”蕭羽書喜歡逗他。
林扶風只覺得自己倒黴。
今日出門大概沒看黃歷，一連碰上這兩人。一個揍人厲害，一個嘴上功夫了得。
說不過還能躲不過嗎……
接下來的這兩日，他都繞著這兩人走。
直到除夕當日，玉姜還是沒回來。
林扶風早早地備好了飯菜，一個人坐在廊下看著愈下愈大的雪，心想若是今年玉姜還趕不回來，明年他也不在問水城待著了。
一顆石子自房頂而下，骨碌碌地滾到他腳邊。
他隨意踢進雪窩裏，道:“羅時微，我現在沒心情陪你玩……”
“怎麽沒心情啦？”
熟悉的聲音傳來，懨懨的林扶風倏然精神起來，猛然站起，酸麻的腿一軟，結結實實地摔在了雪地裏，染了一身白。
“阿姜！”
林扶風嗚嗚地哭了一會兒。
玉姜笑出聲，躍下，將他扶起，低頭幫他拍了拍身上的雪，道:“多大人了，路都不會走？這麽平坦的地都能摔……”
林扶風才不管這些，抓著玉姜的袖子，說:“你好久沒回家了，我還以為今年除夕也趕不回來呢。”
“我不回來你就要哭嗎？”
“是見到你才想哭的。”
上次玉姜回來還是在暮夏，燥熱剛收尾，涼意未侵身。她踏進城門，就看到一個少年模樣的人坐在一塊石頭上，腳底踩著枯葉玩，秋風吹得他腦後高高豎起的長發飄飄晃晃。
他是收到了信，專門在此等她回來。
落葉被他踩得嘩啦響。
又是一片落在他的頭頂，他仰頭去看，目光與剛風塵仆仆回來的玉姜相接，緊接著就掉了眼淚——阿姜！
自幼時與乳母失散，少年時離開浮月山後，玉姜很少對什麽地方，或是什麽人有依賴。
她不知哪裏才算自己的歸處。
但一說起回家，她下意識想到的，是問水城。
這裏有安閑養老的出翁，有林扶風，羅時微也會常來，還有一個她很喜歡的圓月臺。
只要他們在，玉姜便不會無處可去。
“阿姜，這次回來，你要待多久！”
“嗯，暫時不走了。”
“真的？”
“真的啊。在外太久，好累，想休息。”
林扶風明顯高興起來，拍著身上的雪粒，問:“你這回去人間，可有遇到什麽有趣的事嗎？”
“有啊。”
“跟我說一說！要不是出翁擔心我的身體，怕我身上魔息未曾除盡，我也能與你一同了呢。”
“這要細數起來可多了。”
“那你慢慢說。”
*
除夕家宴籌備得很簡單，飯菜大部分都是林扶風親手做的。原本是出翁想做，林扶風十分擔心他做飯什麽都是樹皮味，嚇得連連搖頭。
飯菜用靈力溫著，直到確定玉姜回來才開動。
這頓飯等到半夜，羅時微早已饑腸轆轆，落座之後跟玉姜告狀：“林扶風不見你，連飯都不許我們吃呢。”
“我讓你先吃了，但是你說了也要一起等的呀。”
林扶風小聲說。
玉姜撐著側臉，笑問：“哦——原來是你要等我的呀。”
羅時微臉色一變，略顯扭捏地嘴硬反駁：“吃你的，誰等你了。玉姜，幾天不見，你臉皮這麽厚了。”
玉姜低頭喝了一口湯，聲音溫溫緩緩的：“我可不管，我聽到了，就當真了。”
“吃還堵不住你的嘴。”羅時微取了一塊糕點，不由分說便塞給了玉姜。
玉姜笑躲，沒躲過，還是依著她遞過來的姿勢吃下了。
玉姜被糕點膩著了，皺眉：“什麽東西，這麽甜。”
羅時微動作頓了頓，取了一塊來嘗，喃喃道：“還好吧，我沒放太多蜜啊，你不是喜歡吃甜的嗎？”
說完，她發現說漏了嘴，擡眼正看到玉姜笑瞇瞇地看著她。
避開玉姜的眼睛，羅時微聲音都弱了：“可不是專門為你做的，是我想吃。”
“哦，是你想吃，所以放了很多我喜歡的蜜。”
羅時微：“……你煩死人了，玉姜！你還吃不吃了！”
說罷她就想動手，筷子剛伸出去就被玉姜穩穩接了，兩人在飯桌上便開始過招。
身側一直沒說話的雲述遞了一碗粥過來，輕松將兩人隔開了，道：“怎麽就打起來了？喝粥。”
羅時微收了手，看向玉姜，道：“我告訴你，你既然回來，就得繼續陪我練劍。”
聽完這話，玉姜心裏一沈。
忘了這回事了。
羅時微是個劍癡，每回與她習劍，沒個三五時辰根本不會休息。
若是被她纏上，這幾日她只怕難得清閑了。
“啊，我手受傷了，這幾日不行，練不了劍。”玉姜從容地夾菜。
羅時微不信，問：“怎麽傷的？”
“昨晚睡覺壓著了。”
羅時微：“……”
這人找的借口一次比一次敷衍了。
在羅時微打算說話時，一旁的蕭羽書及時給她夾了菜，笑說：“我可以陪你練啊，人家玉姜姑娘風塵仆仆剛回來，你總得讓她休息幾日吧？”
“幾日？”
蕭羽書：“……”
玉姜：“……”
羅時微大概是想練劍想瘋了。
這頓飯一直吃到子夜。
到最後，已經不止是一頓飯了。
大概是他們一同過得頭一個除夕，每個人都極為珍惜。當羅時微抱著玉姜的手臂開始哭的時候，玉姜便知道——這酒不能再喝下去了。
這酒甚烈，也不知出翁如何舍得將這些好酒拿出來的，以至於羅時微失了分寸，一時飲得多了。
蕭羽書出去給她煮醒酒湯，就連雲述也去收拾房間了。
整個正堂之中，只剩下她們二人。
羅時微的聲音很輕：“如果給你選，你當初還會去浮月山嗎？”
玉姜也頗有些不勝酒力，微微低頭，對上她的目光，眼眶忽而發酸，笑說：“會啊。”
大概是答案沒有懸念，羅時微只是悶悶地笑了笑，指著她的鼻子說：“你……就沒有後悔的事嗎？”
是否後悔。
人在經歷一切走到塵埃落定時，總會反覆回想曾經，玉姜不能免俗。
玉姜的確想過，如果能重新選一次，結果是否會有不同。
她說：“沒有。一切都不後悔。我愛、我恨，皆不後悔。是旁人辜負了我，那並不是我的錯。那時的玉姜年紀太小，她已經很無助了，我豈能再苛責她……再說了，若我重新選了，或許能在人間平凡一生，卻不能遇到你們了。羅時微，我還是很高興認識你的。我很滿意現在的一切。”
酒意濃重，羅時微的眼睛很痛。
她抱著玉姜，什麽話也沒能再說出。
推開房門時，玉姜有些踉蹌，踩在地面軟毯上，腳步虛軟。她順勢便抱住了迎她而來的雲述。
雲述才換了寢衣，發間有淡淡香味。她貼著抱了一會兒，心想這香氣好適合他。
“水備好了，先沐浴。”
說著，雲述低頭替她解衣帶。
玉姜拍開他的手，神色凝重：“登徒子，怎麽上來就解人衣服？”
雲述：“？”
他將玉姜扶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則站著，低頭看她，問：“勸也不聽，飲這麽多酒，可還認得我是誰？”
玉姜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斬釘截鐵地說出了另一個名字：“拂今。”
好久違的名字。
魔域一戰之後，留在問水城的魔域之人都自請離去了，自然也包括那兩個很漂亮的少年。
雲述低垂著眼，眸光晦暗不明，連聲音都沈了許多：“你再說一遍？”
“你好兇啊。”
雲述涼涼笑著，撫著她的下巴，道：“專門撿人討厭的話說，還好意思說我兇？”
玉姜裝聽不懂：“拂今很溫柔的，哪裏討厭？我就很喜歡。”
哦，雲述想起來了。
當初兩人在問水城見面，她也是醉酒，險些親了的，大概也是這個叫拂今的。
這賬是久遠了些，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雲述俯身，幾乎貼近。
他道：“你再說。”
玉姜捏他的下巴，問：“你喜歡聽這個啊？”
喝醉了酒還如此會氣人。
雲述慢慢說：“我在想，是不是，不能趁醉報覆你。”
玉姜揚了下巴，趁勢啄吻了他的唇角，稍觸即分。
“這是賠禮，還是獎賞？”他問。
玉姜裝醉不答。
雲述低頭含吻她的唇，一只手將她散落在鬢前的碎發攏至耳後。雲述未曾飲酒，卻被染得有了幾分醉意。
幸而他殘存幾分理智，道：“賠禮我拿到了，我不計較你故意氣我了。”
“雲述。”
“嗯？”
“除夕夜已過，是新的一年了。”
“是新的一年。”
“我們又一同過了一年。”
雲述的心軟下來，捧著她的臉說：“可是，我們前幾日才終於見到面。”
玉姜問：“你在撒嬌嗎？”
雲述微微揚眉。
玉姜旋即親了他的臉頰。
雲述笑了，道：“往後每年，我們都會在一起，每個除夕我都陪著你，可好？”
玉姜點點頭。
雲述終於將她抱了起來，道：“你該沐浴了，玉仙師。”
*
一覺睡醒，雲述才發現，自己身上又被貼了一張符紙。
而他，變回了狐貍。
罪魁禍首在他身側睡得正熟。
他動了動，想從厚重的被衾之中爬出來，卻不曾想，玉姜只是翻了個身，便將他結結實實地壓在了手臂之下，再也動彈不得。
雲述:“……”
之前玉姜不是沒這麽做過，但那是她並不擅長符術，於是也不怎麽管用。而今日這張，雲述使盡渾身解數也掙紮不開。
雲述嘆息。
她何時變得符修，還將符紙用得這樣好？
大概是嫌棄狐貍毛礙事，她還狠狠地撫了兩下他的頭頂，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收緊雙臂，將他抱得更緊了。
她這一覺睡到正午。
雲述險些被壓死。
“小狐貍。”
她裹著一張輕薄的絨毯，輕輕觸碰雲述的眉眼。
雲述已經沒有力氣說話了。
玉姜揉他的耳朵，問:“怎麽不理我？”
雲述拋過來一個幽怨的眼神。
玉姜這才明白，笑著翻身躺好將狐貍撈回臂彎之中，道:“忘了你變回狐貍就不會說話。”
看她的態度，是鐵了心不打算替他撕去符紙了。
雪下了一夜，晴光映透窗紙。
玉姜抱著狐貍出了門去。
早已備好飯的林扶風聽得動靜回頭看過來，打算招呼玉姜，沒想到便看到這般場景。
雲述是什麽脾氣，無人不知。
林扶風看著狐貍懨懨的眼睛，想笑又不敢笑，生生忍了回去，幹咳了半天。
“笑什麽？”
玉姜撫著狐貍背脊，落座。
林扶風小心地坐在距離狐貍較遠的位子，這才敢問:“你怎麽又想起來折騰他。”
玉姜低頭喝粥，漫不經心地說:“他太會惹我生氣，還是狐貍模樣可憐可愛。”
雲述:“……”
昨夜她喚著累便休息了，沒看出來哪裏不高興，怎麽一夜睡醒就變了態度？
大概都是借口。
她就是一時興起。
“你吃嗎？”玉姜舀了一勺餵他。
狐貍倔強地別過了臉。
畢竟也是浮月山仙君，如今當著旁人的面被人抱來揉去，毫無儀度可言。
玉姜摸了摸他的眼皮，笑問:“那你想吃什麽？今天我都可以餵你吃。”
雲述依舊不語。
一頓飯吃下來，狐貍一直都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樣，始終不肯理她。
而林扶風就在一旁看笑話。
桌子底下，玉姜踢了林扶風一腳。
林扶風嘿嘿笑著揉了揉被踢痛的膝蓋，說:“阿姜，我敢說，此事他能記仇很久。每個三兩月，你是哄不好了。”
雲述是什麽脾性。
哪怕狐妖身份已公之於眾，浮月山弟子見了他也依舊畢恭畢敬，不敢有絲毫怠慢。
更不必說修真界，眾仙門雖對他隱瞞身份之事頗有微詞，卻也不像最初般敵對。
說到底，罪魁禍首已然在眾目睽睽之下伏誅，誰也沒必要揪著雲述的舊事不放。
雲述在修真界之中依舊有威望。
旁人見了還得喚一聲仙君。
眼下這仙君卻被貼了符紙，變成一團毛茸茸的狐貍，被玉姜抱在懷裏。
單單是想到，林扶風就覺得十分好笑。
*
果林之中，出翁在翻曬藥材。
他眼睛不好，看不清楚，只能貼得很近去分辨。即使如此，還是有一株草藥滾落在地上。
他摸索著去找，卻碰到一團溫熱的絨毛。
狐貍用嘴叼了草藥，輕盈躍上晾曬的巨石，然後輕輕將草藥放在出翁的手邊。
出翁撫了撫，眉眼微彎，語氣格外溫和:“是雲述啊。”
雲述點點頭。
出翁的動作很輕柔，將雲述耳尖上的毛發撫得很平順。他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一般，說:“怎麽啦，感覺不高興。”
“阿姜又欺負你了？”
狐貍興致不高，沒說話，蜷縮著伏在了出翁的手邊。
出翁笑了一會兒，嗓音微啞:“看得出來，你回來之後，阿姜瞧著狀態好了太多。”
雲述暗沈的眸光微微亮起。
出翁緩緩地繼續說:“她背你回來的那夜，整個人都濕透了。山雨來得烈，去得也快，卻並非來無影去無蹤。那場雨留在她心裏了。”
這是雲述頭一次聽人提起那夜的事。
“她站在我面前，求我救你。我是千年樹精，卻並非什麽都會。起死人肉白骨更是難以做到。那時，你靈元盡碎，唯一的一口氣，還是她不停地渡你靈力才勉強護下的。她將你背回來，自己也損去一半修為。”
“我能做的，其實只是吊著你的一口氣。五日之內若不能拼起碎裂的靈元，你就會死。我只會醫病，哪裏會拼靈元啊……”
出翁仿佛在講久遠的故事，手上動作不停，一直在翻動藥材。
“她啊，就去仙門求法器。”
“仙門對她的態度，那時並未徹底改觀。一般畏，一半厭……”
“求得救命法器，如何用卻是個問題。以靈力溫養法器，須得堅持數月。林扶風願意，她卻不肯，執意要自己來做這件事。”
“那段時日，她雖不說，我卻知道，她真的很傷心，她真的……很想你。”
“雲述，你可知道，曾經沈晏川病重，阿姜便去替他尋過救命之藥。那件事後，沈晏川並未感激，反而恨阿姜傷了他的身體，使他不能再用劍。那件事，對阿姜的打擊很大。所以……我很擔心她會過不去這道坎。”
“事實上並沒有，她敢愛敢恨，所做的每一件事，都無愧於心。她要救你，只是因為她彼時愛你，不願意失去你。她並不在乎來日是否與你有結果。”
“她下定了決心去求法器，就不會在意旁人的議論與看法。她有一顆頑石之心，方能做這無愧天地的玉仙師……卻不知，我的心卻是肉長的。我將她當作自己的孩子，見不得她一路顛簸，行至今日。”
“一路走來，我沒見她有什麽特別喜歡的，你是個例外。”
“離開噬魔淵後，她常去浮月山。結界擋著，她進不去，只能徘徊山腳之下，與人說說話，從言談之中聽得一絲你的消息。你的事，無人比她更知悉了。我問過她，何不幹脆剖白身份，讓你來選擇。她說不要，她不喜歡被選擇，亦不願你一時走錯而恨她。”
“浮月山盛產白玉，她每回去，都會帶回一枚白玉玉佩。如今，她的妝奩之中，大概有上百枚了。”
上百枚的白玉玉佩，雲述見過。
那時他只以為是她純粹喜歡……
雲述眼底濕潤。
他只看到了自己等待十年，求而不得，卻不知那十年裏，他有幾分痛，玉姜便有雙重。
出翁終於忙完，捶著酸痛的後腰站起身，低頭笑瞇瞇地看著面前這只狐貍，道:“雲述啊，你們走到一起，我一點都不意外。千年了，我在金陵紮根，看著人來人往，花落榮枯，也看透了許多事。你們或許錯過了一些時間，但是啊，兩個互相放不下、彼此惦念之人……是無法走散的。”
聽完出翁這番話，雲述是如何離開果林，又是如何走至玉姜身邊的，他全然不記得。
玉姜在樹下翻閱一卷書。
忽然，腿被什麽輕輕蹭了蹭。
低頭，是小狐貍。
她很意外:“你不是嫌我煩，躲清靜去了嗎？怎麽還舍得出來？”
小狐貍眼眶濕濕的，玉姜沒看出不對勁，還以為他眼睛不舒服，替他擦了擦，問:“你怎麽了？”
下一刻，狐貍撲進了她的懷裏。
蓬松柔軟的一大團，幾乎占據了玉姜整個懷抱，將她的心腔也填滿了。
不等玉姜說話，雲述便用鼻子蹭她的臉。
有些癢。
玉姜笑出聲，左右別過臉去躲，道:“哈哈哈，雲述，你幹嘛！”
雲述還是不停地蹭她。
作為狐貍形態，除了此舉，他不知該如何表達親密與喜歡。
玉姜翻過身將狐貍壓在手臂之下，抵住，道:“不許亂動了！”
雲述乖順地安靜下來了，只不過，眼眶的濕潤更濃重了。
思索了片刻，玉姜看向雲述方才來時的方向，是出翁的果園，於是猜到了什麽。
她伸手點了點狐貍鼻頭，問:“你知道嗎，小時候，我就想將你養成現在這樣。”
那時的雲述太瘦了。
毛色也不像現在這麽柔順蓬松，尾巴也沒有如今的那抹緋色。
小時候的玉姜只看一眼，便覺得那狐貍太過於狼狽，可憐兮兮的，孤立無援。
她將他抱回去，治傷，餵飯，都是為了能讓他變得更好。
只可惜，他們失散了。
玉姜覺得太過於遺憾，所以才更鐘情於將他變成狐貍。
雲述也在這一刻明白了她的心意。
“好了，現在你該告訴我，出翁都跟你說了什麽吧？”
狐貍點點頭，轉身跑向了房間。
再出來時，他嘴間咬著一枚玉佩。
來到玉姜身邊，他小心謹慎地將白玉玉佩放在了玉姜的掌心。
微涼的玉，在日暮之中泛著光。
玉姜握了握，沈默良久。
她傾身，抱緊了雲述。
“他怎麽什麽都跟你說。”
雲述貼著她的臉。
玉姜說:“小狐貍，我的心願都實現了。你的呢？”
雲述扭頭，示意身上的符紙。
笑了一會兒，玉姜替他撕去了。
化回人形的雲述幾乎在下一瞬便將她撲倒了，聲音微喘，還帶著笑:“實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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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一章是if線啦！
是少年玉姜！
不過甜甜的正文向日常沒有結束啦，if線完結之後，還會有正文向的番外！[狗頭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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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扶風後脊一僵，站在原地不敢動。
“誰？”
沒人應聲。
又是一顆石子，貼著他的褲腿而過。
林扶風嚇得腿都軟了, 又不敢亂動。
正此時, 他看向了房頂上屈膝而坐的羅時微。她手中拿著一個彈弓, 正笑得前仰後合。
“……”
林扶風就沒見過那麽喜歡拿他逗趣的人, 羅時微算一個。
羅時微掂了掂手心剩餘的幾顆石子，沖林扶風勾唇一笑。
林扶風嚇得拔腿就跑, 邊跑邊求饒:“羅羅羅……羅時微！我近來沒惹你啊！你……哎！砸到人很痛的！別別……我求你了！你想要什麽, 這次什麽我都給你！”
“那把金鑲玉的匕首。”
羅時微提條件。
林扶風臉色一變，反而停下步子, 一身正氣地沖她喊:“來吧, 砸死我。”
羅時微嘖了一聲, 自房頂躍下，嘆息:“就沒見過你這麽小氣的。你問水城林氏家大業大的，就吝惜一把匕首？我是真喜歡。”
林扶風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道:“家大業大耐不住你每次都來順東西。要不要我清算啊，上回那顆能恢覆靈力的玉珠，是不是給你了？你還真是貪心，又盯上我的寶貝匕首了！你們華雲宗那麽有錢，缺我這點東西嗎？”
羅時微踢他一腳:“把我說成匪了是吧！你想要的東西, 我也都給你了啊。情義嘛……”
“求您了，換個人談情義吧。”林扶風苦著臉看他，“我就藏了那麽一點寶，快被你搬空了。”
無奈之際，他看到了另一人。
林扶風立馬興奮地招招手:“蕭公子！”
羅時微後背一僵。
蕭羽書怎麽又追到問水城來了？
寧觴每日很閑嗎？
她正打算直接走，正巧被蕭羽書幾步追了上來，輕握住了她的手腕。
羅時微:“……”
這是甩不掉了。
蕭羽書倒是不介意她的態度，反正這麽久了，她這翻臉不認人的樣子，他早已經習慣。
他問:“見到我就走啊？”
羅時微勉強笑了笑:“哎！你怎麽在這！”
蕭羽書失笑，問:“你都聽到了。”
無可狡辯，羅時微說:“我只是聽說阿姜今日會回來，特意來等著。又不是故意躲著你走的。”
“我看像是故意的。”
羅時微寬慰似的拍拍他的肩，道:“蕭公子，聽聞你師父已將寧觴的宗主之位傳給你了。那麽，你就好好在寧觴待著，不要到處亂逛。”
“我已辭去宗主之位。”
羅時微:“？”
大概是以為羅時微沒聽清，蕭羽書重覆了一遍，道:“我已辭去……”
“我聽到了。”羅時微打斷他的話，神色凝重，“你腦袋是不是有點病！宗主之位旁人求而不得，怎麽到你這兒，說不要就不要了？”
“我就是個尋常劍修，愛劍如命，此生呢，最大的心願便是持劍走遍天下。宗主之位，我無心索求。”
蕭羽書說話時慢慢的，目光落到她眼睛之上，說:“再說了，你又不會隨我回寧觴，我留在那裏……沒有意義。”
話說得和緩，她便聽得心裏一陣酸。
她垂眼，道:“如果是因為我，那沒必要。”
蕭羽書輕輕敲了敲她的額頭，笑說:“我說了，我只是不喜歡，也不適合。比起這個，我更在意，你何時帶我去見你的娘。拖了我兩年，你是不打算負責了嗎？”
“我……”
“哎哎哎！”林扶風根本不想聽下去，直接走過來打斷，將兩人分開，“你倆沒完了是吧？別在我跟前黏黏糊糊的，看著真心煩。”
蕭羽書執意走回去，繼續貼著羅時微，挽上她的手，轉頭對林扶風說:“扶風弟弟，你不會是羨慕了吧？”
林扶風:“……誰羨慕了！”
“沒羨慕你說什麽？”蕭羽書喜歡逗他。
林扶風只覺得自己倒黴。
今日出門大概沒看黃歷，一連碰上這兩人。一個揍人厲害，一個嘴上功夫了得。
說不過還能躲不過嗎……
接下來的這兩日，他都繞著這兩人走。
直到除夕當日，玉姜還是沒回來。
林扶風早早地備好了飯菜，一個人坐在廊下看著愈下愈大的雪，心想若是今年玉姜還趕不回來，明年他也不在問水城待著了。
一顆石子自房頂而下，骨碌碌地滾到他腳邊。
他隨意踢進雪窩裏，道:“羅時微，我現在沒心情陪你玩……”
“怎麽沒心情啦？”
熟悉的聲音傳來，懨懨的林扶風倏然精神起來，猛然站起，酸麻的腿一軟，結結實實地摔在了雪地裏，染了一身白。
“阿姜！”
林扶風嗚嗚地哭了一會兒。
玉姜笑出聲，躍下，將他扶起，低頭幫他拍了拍身上的雪，道:“多大人了，路都不會走？這麽平坦的地都能摔……”
林扶風才不管這些，抓著玉姜的袖子，說:“你好久沒回家了，我還以為今年除夕也趕不回來呢。”
“我不回來你就要哭嗎？”
“是見到你才想哭的。”
上次玉姜回來還是在暮夏，燥熱剛收尾，涼意未侵身。她踏進城門，就看到一個少年模樣的人坐在一塊石頭上，腳底踩著枯葉玩，秋風吹得他腦後高高豎起的長發飄飄晃晃。
他是收到了信，專門在此等她回來。
落葉被他踩得嘩啦響。
又是一片落在他的頭頂，他仰頭去看，目光與剛風塵仆仆回來的玉姜相接，緊接著就掉了眼淚——阿姜！
自幼時與乳母失散，少年時離開浮月山後，玉姜很少對什麽地方，或是什麽人有依賴。
她不知哪裏才算自己的歸處。
但一說起回家，她下意識想到的，是問水城。
這裏有安閑養老的出翁，有林扶風，羅時微也會常來，還有一個她很喜歡的圓月臺。
只要他們在，玉姜便不會無處可去。
“阿姜，這次回來，你要待多久！”
“嗯，暫時不走了。”
“真的？”
“真的啊。在外太久，好累，想休息。”
林扶風明顯高興起來，拍著身上的雪粒，問:“你這回去人間，可有遇到什麽有趣的事嗎？”
“有啊。”
“跟我說一說！要不是出翁擔心我的身體，怕我身上魔息未曾除盡，我也能與你一同了呢。”
“這要細數起來可多了。”
“那你慢慢說。”
*
除夕家宴籌備得很簡單，飯菜大部分都是林扶風親手做的。原本是出翁想做，林扶風十分擔心他做飯什麽都是樹皮味，嚇得連連搖頭。
飯菜用靈力溫著，直到確定玉姜回來才開動。
這頓飯等到半夜，羅時微早已饑腸轆轆，落座之後跟玉姜告狀：“林扶風不見你，連飯都不許我們吃呢。”
“我讓你先吃了，但是你說了也要一起等的呀。”
林扶風小聲說。
玉姜撐著側臉，笑問：“哦——原來是你要等我的呀。”
羅時微臉色一變，略顯扭捏地嘴硬反駁：“吃你的，誰等你了。玉姜，幾天不見，你臉皮這麽厚了。”
玉姜低頭喝了一口湯，聲音溫溫緩緩的：“我可不管，我聽到了，就當真了。”
“吃還堵不住你的嘴。”羅時微取了一塊糕點，不由分說便塞給了玉姜。
玉姜笑躲，沒躲過，還是依著她遞過來的姿勢吃下了。
玉姜被糕點膩著了，皺眉：“什麽東西，這麽甜。”
羅時微動作頓了頓，取了一塊來嘗，喃喃道：“還好吧，我沒放太多蜜啊，你不是喜歡吃甜的嗎？”
說完，她發現說漏了嘴，擡眼正看到玉姜笑瞇瞇地看著她。
避開玉姜的眼睛，羅時微聲音都弱了：“可不是專門為你做的，是我想吃。”
“哦，是你想吃，所以放了很多我喜歡的蜜。”
羅時微：“……你煩死人了，玉姜！你還吃不吃了！”
說罷她就想動手，筷子剛伸出去就被玉姜穩穩接了，兩人在飯桌上便開始過招。
身側一直沒說話的雲述遞了一碗粥過來，輕松將兩人隔開了，道：“怎麽就打起來了？喝粥。”
羅時微收了手，看向玉姜，道：“我告訴你，你既然回來，就得繼續陪我練劍。”
聽完這話，玉姜心裏一沈。
忘了這回事了。
羅時微是個劍癡，每回與她習劍，沒個三五時辰根本不會休息。
若是被她纏上，這幾日她只怕難得清閑了。
“啊，我手受傷了，這幾日不行，練不了劍。”玉姜從容地夾菜。
羅時微不信，問：“怎麽傷的？”
“昨晚睡覺壓著了。”
羅時微：“……”
這人找的借口一次比一次敷衍了。
在羅時微打算說話時，一旁的蕭羽書及時給她夾了菜，笑說：“我可以陪你練啊，人家玉姜姑娘風塵仆仆剛回來，你總得讓她休息幾日吧？”
“幾日？”
蕭羽書：“……”
玉姜：“……”
羅時微大概是想練劍想瘋了。
這頓飯一直吃到子夜。
到最後，已經不止是一頓飯了。
大概是他們一同過得頭一個除夕，每個人都極為珍惜。當羅時微抱著玉姜的手臂開始哭的時候，玉姜便知道——這酒不能再喝下去了。
這酒甚烈，也不知出翁如何舍得將這些好酒拿出來的，以至於羅時微失了分寸，一時飲得多了。
蕭羽書出去給她煮醒酒湯，就連雲述也去收拾房間了。
整個正堂之中，只剩下她們二人。
羅時微的聲音很輕：“如果給你選，你當初還會去浮月山嗎？”
玉姜也頗有些不勝酒力，微微低頭，對上她的目光，眼眶忽而發酸，笑說：“會啊。”
大概是答案沒有懸念，羅時微只是悶悶地笑了笑，指著她的鼻子說：“你……就沒有後悔的事嗎？”
是否後悔。
人在經歷一切走到塵埃落定時，總會反覆回想曾經，玉姜不能免俗。
玉姜的確想過，如果能重新選一次，結果是否會有不同。
她說：“沒有。一切都不後悔。我愛、我恨，皆不後悔。是旁人辜負了我，那並不是我的錯。那時的玉姜年紀太小，她已經很無助了，我豈能再苛責她……再說了，若我重新選了，或許能在人間平凡一生，卻不能遇到你們了。羅時微，我還是很高興認識你的。我很滿意現在的一切。”
酒意濃重，羅時微的眼睛很痛。
她抱著玉姜，什麽話也沒能再說出。
推開房門時，玉姜有些踉蹌，踩在地面軟毯上，腳步虛軟。她順勢便抱住了迎她而來的雲述。
雲述才換了寢衣，發間有淡淡香味。她貼著抱了一會兒，心想這香氣好適合他。
“水備好了，先沐浴。”
說著，雲述低頭替她解衣帶。
玉姜拍開他的手，神色凝重：“登徒子，怎麽上來就解人衣服？”
雲述：“？”
他將玉姜扶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則站著，低頭看她，問：“勸也不聽，飲這麽多酒，可還認得我是誰？”
玉姜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斬釘截鐵地說出了另一個名字：“拂今。”
好久違的名字。
魔域一戰之後，留在問水城的魔域之人都自請離去了，自然也包括那兩個很漂亮的少年。
雲述低垂著眼，眸光晦暗不明，連聲音都沈了許多：“你再說一遍？”
“你好兇啊。”
雲述涼涼笑著，撫著她的下巴，道：“專門撿人討厭的話說，還好意思說我兇？”
玉姜裝聽不懂：“拂今很溫柔的，哪裏討厭？我就很喜歡。”
哦，雲述想起來了。
當初兩人在問水城見面，她也是醉酒，險些親了的，大概也是這個叫拂今的。
這賬是久遠了些，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雲述俯身，幾乎貼近。
他道：“你再說。”
玉姜捏他的下巴，問：“你喜歡聽這個啊？”
喝醉了酒還如此會氣人。
雲述慢慢說：“我在想，是不是，不能趁醉報覆你。”
玉姜揚了下巴，趁勢啄吻了他的唇角，稍觸即分。
“這是賠禮，還是獎賞？”他問。
玉姜裝醉不答。
雲述低頭含吻她的唇，一只手將她散落在鬢前的碎發攏至耳後。雲述未曾飲酒，卻被染得有了幾分醉意。
幸而他殘存幾分理智，道：“賠禮我拿到了，我不計較你故意氣我了。”
“雲述。”
“嗯？”
“除夕夜已過，是新的一年了。”
“是新的一年。”
“我們又一同過了一年。”
雲述的心軟下來，捧著她的臉說：“可是，我們前幾日才終於見到面。”
玉姜問：“你在撒嬌嗎？”
雲述微微揚眉。
玉姜旋即親了他的臉頰。
雲述笑了，道：“往後每年，我們都會在一起，每個除夕我都陪著你，可好？”
玉姜點點頭。
雲述終於將她抱了起來，道：“你該沐浴了，玉仙師。”
*
一覺睡醒，雲述才發現，自己身上又被貼了一張符紙。
而他，變回了狐貍。
罪魁禍首在他身側睡得正熟。
他動了動，想從厚重的被衾之中爬出來，卻不曾想，玉姜只是翻了個身，便將他結結實實地壓在了手臂之下，再也動彈不得。
雲述:“……”
之前玉姜不是沒這麽做過，但那是她並不擅長符術，於是也不怎麽管用。而今日這張，雲述使盡渾身解數也掙紮不開。
雲述嘆息。
她何時變得符修，還將符紙用得這樣好？
大概是嫌棄狐貍毛礙事，她還狠狠地撫了兩下他的頭頂，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收緊雙臂，將他抱得更緊了。
她這一覺睡到正午。
雲述險些被壓死。
“小狐貍。”
她裹著一張輕薄的絨毯，輕輕觸碰雲述的眉眼。
雲述已經沒有力氣說話了。
玉姜揉他的耳朵，問:“怎麽不理我？”
雲述拋過來一個幽怨的眼神。
玉姜這才明白，笑著翻身躺好將狐貍撈回臂彎之中，道:“忘了你變回狐貍就不會說話。”
看她的態度，是鐵了心不打算替他撕去符紙了。
雪下了一夜，晴光映透窗紙。
玉姜抱著狐貍出了門去。
早已備好飯的林扶風聽得動靜回頭看過來，打算招呼玉姜，沒想到便看到這般場景。
雲述是什麽脾氣，無人不知。
林扶風看著狐貍懨懨的眼睛，想笑又不敢笑，生生忍了回去，幹咳了半天。
“笑什麽？”
玉姜撫著狐貍背脊，落座。
林扶風小心地坐在距離狐貍較遠的位子，這才敢問:“你怎麽又想起來折騰他。”
玉姜低頭喝粥，漫不經心地說:“他太會惹我生氣，還是狐貍模樣可憐可愛。”
雲述:“……”
昨夜她喚著累便休息了，沒看出來哪裏不高興，怎麽一夜睡醒就變了態度？
大概都是借口。
她就是一時興起。
“你吃嗎？”玉姜舀了一勺餵他。
狐貍倔強地別過了臉。
畢竟也是浮月山仙君，如今當著旁人的面被人抱來揉去，毫無儀度可言。
玉姜摸了摸他的眼皮，笑問:“那你想吃什麽？今天我都可以餵你吃。”
雲述依舊不語。
一頓飯吃下來，狐貍一直都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樣，始終不肯理她。
而林扶風就在一旁看笑話。
桌子底下，玉姜踢了林扶風一腳。
林扶風嘿嘿笑著揉了揉被踢痛的膝蓋，說:“阿姜，我敢說，此事他能記仇很久。每個三兩月，你是哄不好了。”
雲述是什麽脾性。
哪怕狐妖身份已公之於眾，浮月山弟子見了他也依舊畢恭畢敬，不敢有絲毫怠慢。
更不必說修真界，眾仙門雖對他隱瞞身份之事頗有微詞，卻也不像最初般敵對。
說到底，罪魁禍首已然在眾目睽睽之下伏誅，誰也沒必要揪著雲述的舊事不放。
雲述在修真界之中依舊有威望。
旁人見了還得喚一聲仙君。
眼下這仙君卻被貼了符紙，變成一團毛茸茸的狐貍，被玉姜抱在懷裏。
單單是想到，林扶風就覺得十分好笑。
*
果林之中，出翁在翻曬藥材。
他眼睛不好，看不清楚，只能貼得很近去分辨。即使如此，還是有一株草藥滾落在地上。
他摸索著去找，卻碰到一團溫熱的絨毛。
狐貍用嘴叼了草藥，輕盈躍上晾曬的巨石，然後輕輕將草藥放在出翁的手邊。
出翁撫了撫，眉眼微彎，語氣格外溫和:“是雲述啊。”
雲述點點頭。
出翁的動作很輕柔，將雲述耳尖上的毛發撫得很平順。他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一般，說:“怎麽啦，感覺不高興。”
“阿姜又欺負你了？”
狐貍興致不高，沒說話，蜷縮著伏在了出翁的手邊。
出翁笑了一會兒，嗓音微啞:“看得出來，你回來之後，阿姜瞧著狀態好了太多。”
雲述暗沈的眸光微微亮起。
出翁緩緩地繼續說:“她背你回來的那夜，整個人都濕透了。山雨來得烈，去得也快，卻並非來無影去無蹤。那場雨留在她心裏了。”
這是雲述頭一次聽人提起那夜的事。
“她站在我面前，求我救你。我是千年樹精，卻並非什麽都會。起死人肉白骨更是難以做到。那時，你靈元盡碎，唯一的一口氣，還是她不停地渡你靈力才勉強護下的。她將你背回來，自己也損去一半修為。”
“我能做的，其實只是吊著你的一口氣。五日之內若不能拼起碎裂的靈元，你就會死。我只會醫病，哪裏會拼靈元啊……”
出翁仿佛在講久遠的故事，手上動作不停，一直在翻動藥材。
“她啊，就去仙門求法器。”
“仙門對她的態度，那時並未徹底改觀。一般畏，一半厭……”
“求得救命法器，如何用卻是個問題。以靈力溫養法器，須得堅持數月。林扶風願意，她卻不肯，執意要自己來做這件事。”
“那段時日，她雖不說，我卻知道，她真的很傷心，她真的……很想你。”
“雲述，你可知道，曾經沈晏川病重，阿姜便去替他尋過救命之藥。那件事後，沈晏川並未感激，反而恨阿姜傷了他的身體，使他不能再用劍。那件事，對阿姜的打擊很大。所以……我很擔心她會過不去這道坎。”
“事實上並沒有，她敢愛敢恨，所做的每一件事，都無愧於心。她要救你，只是因為她彼時愛你，不願意失去你。她並不在乎來日是否與你有結果。”
“她下定了決心去求法器，就不會在意旁人的議論與看法。她有一顆頑石之心，方能做這無愧天地的玉仙師……卻不知，我的心卻是肉長的。我將她當作自己的孩子，見不得她一路顛簸，行至今日。”
“一路走來，我沒見她有什麽特別喜歡的，你是個例外。”
“離開噬魔淵後，她常去浮月山。結界擋著，她進不去，只能徘徊山腳之下，與人說說話，從言談之中聽得一絲你的消息。你的事，無人比她更知悉了。我問過她，何不幹脆剖白身份，讓你來選擇。她說不要，她不喜歡被選擇，亦不願你一時走錯而恨她。”
“浮月山盛產白玉，她每回去，都會帶回一枚白玉玉佩。如今，她的妝奩之中，大概有上百枚了。”
上百枚的白玉玉佩，雲述見過。
那時他只以為是她純粹喜歡……
雲述眼底濕潤。
他只看到了自己等待十年，求而不得，卻不知那十年裏，他有幾分痛，玉姜便有雙重。
出翁終於忙完，捶著酸痛的後腰站起身，低頭笑瞇瞇地看著面前這只狐貍，道:“雲述啊，你們走到一起，我一點都不意外。千年了，我在金陵紮根，看著人來人往，花落榮枯，也看透了許多事。你們或許錯過了一些時間，但是啊，兩個互相放不下、彼此惦念之人……是無法走散的。”
聽完出翁這番話，雲述是如何離開果林，又是如何走至玉姜身邊的，他全然不記得。
玉姜在樹下翻閱一卷書。
忽然，腿被什麽輕輕蹭了蹭。
低頭，是小狐貍。
她很意外:“你不是嫌我煩，躲清靜去了嗎？怎麽還舍得出來？”
小狐貍眼眶濕濕的，玉姜沒看出不對勁，還以為他眼睛不舒服，替他擦了擦，問:“你怎麽了？”
下一刻，狐貍撲進了她的懷裏。
蓬松柔軟的一大團，幾乎占據了玉姜整個懷抱，將她的心腔也填滿了。
不等玉姜說話，雲述便用鼻子蹭她的臉。
有些癢。
玉姜笑出聲，左右別過臉去躲，道:“哈哈哈，雲述，你幹嘛！”
雲述還是不停地蹭她。
作為狐貍形態，除了此舉，他不知該如何表達親密與喜歡。
玉姜翻過身將狐貍壓在手臂之下，抵住，道:“不許亂動了！”
雲述乖順地安靜下來了，只不過，眼眶的濕潤更濃重了。
思索了片刻，玉姜看向雲述方才來時的方向，是出翁的果園，於是猜到了什麽。
她伸手點了點狐貍鼻頭，問:“你知道嗎，小時候，我就想將你養成現在這樣。”
那時的雲述太瘦了。
毛色也不像現在這麽柔順蓬松，尾巴也沒有如今的那抹緋色。
小時候的玉姜只看一眼，便覺得那狐貍太過於狼狽，可憐兮兮的，孤立無援。
她將他抱回去，治傷，餵飯，都是為了能讓他變得更好。
只可惜，他們失散了。
玉姜覺得太過於遺憾，所以才更鐘情於將他變成狐貍。
雲述也在這一刻明白了她的心意。
“好了，現在你該告訴我，出翁都跟你說了什麽吧？”
狐貍點點頭，轉身跑向了房間。
再出來時，他嘴間咬著一枚玉佩。
來到玉姜身邊，他小心謹慎地將白玉玉佩放在了玉姜的掌心。
微涼的玉，在日暮之中泛著光。
玉姜握了握，沈默良久。
她傾身，抱緊了雲述。
“他怎麽什麽都跟你說。”
雲述貼著她的臉。
玉姜說:“小狐貍，我的心願都實現了。你的呢？”
雲述扭頭，示意身上的符紙。
笑了一會兒，玉姜替他撕去了。
化回人形的雲述幾乎在下一瞬便將她撲倒了，聲音微喘，還帶著笑:“實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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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一章是if線啦！
是少年玉姜！
不過甜甜的正文向日常沒有結束啦，if線完結之後，還會有正文向的番外！[狗頭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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