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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20章 還認得我是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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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20章 還認得我是誰啊?

空蕩的山谷之中溪水潺潺。

玉姜坐在溪邊的碎石上包紮手上的傷口。

此行匆促,隨身攜帶的靈藥甚少,還沒怎麽用便已見了底。潦草纏好了傷口,她就著溪水洗去了手腕上的血跡。

雲述蘇醒時,天光正亮,刺得他雙眼一痛,一時難以睜開。

適應良久,他勉強起身。

望著不遠處纖瘦的背影,他喚了一聲:“姜姜。”

玉姜頭也沒回,沒好氣地說:“還認得我是誰啊?”

雲述垂眸,從紛亂的記憶中努力分辨著究竟發生了何事,但失去理智時所記得的東西大多零碎,他只依稀知曉自己險些傷了玉姜。

幸而被她喚回意識,才避免釀成禍事。

“我……”雲述按著酸痛的鬢角,t聲音乏力,“我不知道我怎麽了。我只記得,我險些將你……你受傷了?嚴重嗎?”

他幾步走了過來,抓住了她的手腕,看向她的掌心。

玉姜掙回手,正色道:“誰的心中或多或少都有怨恨,這不可避免。但你若控制不了它,被迷障中的妖利用,反被控制,輕則如今日這般,重則……”

迷障之妖最擅蠱惑人心。

當年仙門合力才將其鎮壓封印於噬魔淵中。

多年來,它無處施展。

好不容易遇上兩個闖進封印的人,它自然不會輕易放過。利用心魔使其互相傾軋,才是它最大的樂趣。

而像雲述這般執念深重之人,是它下手最好的目標。

“重則傷人傷己,被困幻境反噬而亡。”

拜入浮月山的弟子,皆得經過心性的錘煉方能入內。像是他這般深重的心魔,在最初不可能不被發現。

除非師父什麽都知道。

但若師父什麽都知曉,為何還要將他留在浮月山?

她本想責怪他,但事已至此,說這些全然無用。看他這般愧疚,想來也不是有心的。

玉姜語聲柔和下來:“我有話問你。”

雲述依言在她身側坐下,應聲。

“你那個背信棄義的爹,是沈於麟?”

雲述默認。

她果真沒聽錯,當真是沈於麟。

沈於麟在仙門中聲名赫赫,格外有威望。但不知為何,他始終不得修煉法門,停留在破妄之境,多年苦思始終未能突破。盡管如此,仙門眾人還是對他的話深信不疑。

後來,他與七衍宗的宗主宋宛白結為了道侶。

彼時的七衍宗便是仙門之首。

他沈於麟成了僅次於宋宛白的仙門第二人。

兩人攜手,恩愛非常,為世人艷羨。

後來魔域封印破損,魔尊的一縷殘魂化作萬千幽冥,夜襲了七衍宗。

一夜腥風血雨,七衍宗就此覆滅,據說是無一人生還。

這是修真界人人知曉的事。

直至如今,仍有人為此扼腕嘆息。

玉姜只是沒想到,沈於麟還做過這般拋妻棄子的絕情事。

這人都死了,雲述縱有天大的恨意也無處發洩了。天長日久,自然只能積壓在心底,也便成了這心魔滋生的本源。

玉姜的掌心輕輕落在他的肩頭,道:“真氣一時走岔都是小事,我是真怕你出不來。你親手將自己困起來,就算我有諸般本事也救不了你。他都死了,至於他的身後名,是黑是白與你何幹?你何必為此自苦?”

雲述倚靠在樹邊,低頭,閉眼,許久才開口:“人死如燈滅,都要歸於塵土的,我何嘗不知。”

“可是。”他疲倦的聲音中夾雜了幾分化解不去的哀戚,“我還活著。”

活著一日,便記得一日。

沈於麟每每被人稱讚一句,都是在雲述的心口剜上一刀。

來時路那麽艱難,又怎是一句“過去”,便能輕易在心底揭過的?

不知為何,玉姜也隨著多了幾分難過。

“好了好了。”玉姜雙手搭在他的肩,以一個近似擁抱的姿勢,“我都知道。這不是還有我嗎?”

“旁人想要我們死,我們偏不能如他們的意。我們一起離開噬魔淵……好好活著。”

聽到此處,雲述方擡眼。

與她對視的片刻,他彎唇,溫聲道:“嗯。一起離開。”

玉姜被他氣笑了,不輕不重地拍了他一下,道:“還有呢?”

不再逗她,雲述望著她的眼睛,認真答:“無論如何,都好好活著。”

*

沈晏川是在下山的山道上遇到羅時微的。

從華雲宗來的這些人,個個脾氣不好,仿佛與羅時微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一同站在他面前堵著下山路時,沈晏川下意識還以為遇到了劫匪。

他半笑不笑,也不言語,大有看羅時微此番又要鬧出什麽動靜的意思。

羅時微也不直說來意,只是把玩著腰間佩飾,輕輕地晃著,問:“沈仙師去哪兒啊?”

“下山。”

言簡意賅,半句閑話也沒說。

“下山做什麽?”

“怎麽……”沈晏川往前走了幾步,在羅時微跟前停下,“浮月山的事,還要向華雲宗請示了?羅少主,做人得講理,我沒有怠慢過你。如果你還要為了玉姜的事在此糾纏不休,那就著實無理取鬧了。玉姜是我的師妹,她落得那樣的結果,我是最難過的。”

羅時微不由嗤笑出聲,揮了揮手,身後隨行的弟子便撤去了一旁。

她也走近了沈晏川,道:“我只是有件事沒想明白,想要向沈仙師討教一二。”

“何事?”

她抱劍於懷,道:“聽聞當日她在問水城墮魔,你與浮月山許多弟子都曾親眼得見?”

“是。”

“哦。”她繼續說,“所以你們親自將她押回了浮月山,但是為何沒讓她見到你們的師父元初?那時的元初還在華雲宗論道,並未折返。就算是為師門除害,也輪不到你一個師兄處置吧?”

沈晏川神色如常:“是,因為無權處置,所以那一次我放她離開了。後來,也是得了師父的令,我才將她再次帶回了浮月山,於劍陣中處死。你還有什麽想問的嗎?這件事我已經解釋了無數遍,究竟你是何處聽不懂,執意要一次又一次地提起?你恨我,我能理解,但是為了天下眾生,她必須死,這是底線。”

好一番大義凜然的話。

羅時微打心底發笑。

當年之事實在蹊蹺,僅憑沈晏川一人之言便給玉姜定了罪,羅時微翻來覆去也想不通。

“她死了,屍身在何處?”

沈晏川答:“依仙門之規,自是神魂俱滅,沒有屍身。”

羅時微道:“從始至終,只有你們浮月山之人見到了她墮魔,也只有你們,不經仙門合議便先一步將人處死。她,是個活生生的人,忽然就不在了,是非黑白,自然就由著你們來說!其間究竟發生了什麽,她又是因何如此,你們查過了嗎?如此草率行徑,與仙門之規不符,便少拿仙門之規來搪塞我!”

她想從沈晏川這裏套出什麽話來,可沈晏川為人又向來滴水不漏,什麽話都說得圓滿。

若說之前她曾仰慕過他的從容,今時她便恨透了他的從容。

他仰賴這份從容成了浮月山弟子都認可的大師兄,也仰賴這份從容來遮掩事實。

但玉姜的公道呢?

除了她,又有誰在乎?

離開了浮月山,身邊也沒有浮月弟子隨行,沈晏川似乎坦率許多。

他低頭攏了攏衣袖,連眼神也不給羅時微一個,只說:“話說百遍,就算你不煩,我也厭了。”

“羅少主,你年紀尚輕,想必還不明白。除非你能證明她是無辜的,不然,你就是眾人眼中為魔修辯解的瘋子。你想為她求一個公道?可一旦鬧得眾人皆知,你們華雲宗的公道……誰來給呢?”

他唇邊漾起的笑意,於羅時微而言格外刺眼。

她握緊了劍柄,重重地抵向他的脖頸,質問:“你敢威脅我?”

“不敢。”

他慢慢地把她的劍鋒挪開稍許,那點笑也逐漸消失,變得嚴肅。

退開一步,他道:“講道理而已。”

沈晏川此人過於聰穎,不然也不會成了元初收下的第一位弟子。

他向來捏得準旁人的軟肋。

羅時微的軟肋,便是華雲宗。

沈晏川道:“當年七衍宗是修真界最鼎盛的仙門,可那又如何?與妖魔沾上關系,還不是落得滿門覆滅的結果。羅時微,別忘了這些,不要對魔修與妖邪心軟,他們死有餘辜。”

*

玉姜在幻境中耗了元氣,又照顧昏迷的雲述許久,此時著實累極,難得睡熟。

林中起了風。

雲述解了衣物蓋在她身上。

正仔細掖著衣角,一陣銳利的冷意如劍鋒一般襲來,直直欲刺向玉姜心口。

雲述只是微微側身,擡手,白光自掌心而出,隔著幾丈距離,幹脆利落地扼住了那妖物的要害。

他甚至未曾回頭。

是那只將他誘進幻境的妖。

它本身並沒有多大的能耐,妖力甚至稱不了上等。但偏生它懂得借力打力,能勾出入幻境之人的心魔,借著蠶食怨念,勉強撐起了一副駭人的軀殼。

但若在幻境之外,它便只是紙老虎。不過,雲述沒想到,這愚蠢的紙老虎竟敢再次送上門來。

“仙君。”

它聲音很輕,唯有他們兩個能聽到。

這個稱呼讓雲述渾身一僵,眸中莫名多了幾分冷厲。

這妖仍不放棄,繼續說:“仙君,我能窺破人心,在我面前,沒有任何人可以藏得住秘密。哎……你有心待人好,但可曾設想過,她一個魔修,有朝一日,若是得知了你的身份,是會與你毫無猜忌,還是反目成仇?”

雲述神色未變,指節緩慢收緊,那條無形扼住此妖的繩索也愈發收緊。

看它被折磨得痛苦萬分。

雲述卻覺得聒噪。

為玉姜蓋好衣物,他方起身,走近此妖,打量了片刻才開口,聲音極為冷淡:“她在睡覺。”

“吵醒了她,你就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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