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法

風寒交錯，蕭映竹的鶴氅被吹地獵獵作響。

前方的軍營不時有人駐紮看守，夜晚的火光把這寂靜的夜裏照亮一片天。

跟來的隨從與暗衛站在蕭映竹的身後，靜靜望著前方的情況。

這片場地上皆為坦途，幾日之後，在兩國之間的軍營之間，便會展開一場戰役。

這方東瀾的軍隊是拖得不能再拖了，而另一旁的孟灝也已然將眼前所有的事都辦好了，不會再繼續給東瀾戰事拖延的餘地，即將就調整隊形向前進發。

而他，要在這幾日之內將姜念從這軍營內找出。

邊境的寒風吹得人臉頰泛紅，即便穿再多的衣服，也抵抗不住這極低的寒冷。

站在蕭映竹身旁的暗衛觀察著自家主子的神色，在昏暗的夜晚之中，他只能瞧見蕭映竹蒼白的面龐。

才報了孟灝派人跟上來之事，但主子卻沒有任何言語表達，甚至神色都沒有變化。

主子做事向來如此。

做何事皆不會有波瀾，只會猶如銳利的刀刃般毫不留情劈斬直下的人，向來都將自己的情緒深深掩藏在自己的心底，難以被他人所察覺。

墨發被邊境淩冽的風吹地掀起，他的鴉睫與分明的側顏在這冷冽地冬日裏，越像凜冬的冰畫，單是看他一眼，都能尤感自心底升起的鋪天蓋地冰寒。

即便在他蒼白的臉色裏，暗衛也找不到蕭映竹眼底裏一絲一毫有所松動的情緒。

他墨色的瞳仁裏，好似在這天地間無任何事物能容納進去，至於目及之處，不過是偶然入眸，絲毫提不起他註意的沙塵，僅需要片刻，便能將它遺忘。

暗衛估摸不定此時自家主子的心情。

他並非是在屏州守著的暗衛，因此對蕭映竹這幾月內周身變化情況了解得少之又少，目前唯一能知曉的，即便是這次主子有一個非完成不可的私人事務。

而這件事務中，他們所能完成的事情是守在這軍營中，隨時觀察周遭的變化，在特定的‘事情’來臨之後，為他開辟一條不會被他人傷及的‘通道’。

簡單來說，便是豎立起人墻，或是抵擋其餘人對主子的攻擊。

但至於是什麽時候，什麽情況下，蕭映竹一概沒有跟他們講。

主子平常在想什麽呢？他們是不能去揣測的，即便揣測了，也沒辦法揣測出來，還可能有被罰的風險。

因此，這些暗衛都選擇老實聽主子的吩咐，正經嚴肅地去完美辦成事。

—

對面軍營中，駐守輪班的哨兵們交接了火光，通紅的光照亮了半邊天，在黑暗且寒冷的冬夜裏，顯得無比刺眼，遙遙看去，卻又能感到些許溫暖之意。

火光照在他們深黑的瞳仁裏，幽亮的火光在眸中一瞬而過，如即逝而又脆弱的生命。

站在不遠處的隨從被蕭映竹伸手召了過來，側耳傾聽片刻後，即便領了命令，朝軍營的前方而去。

暗衛擡眼望著那向前走的隨從，有些疑惑地和身旁的同伴對視，接收到對方也和他一樣的目光，又紛紛轉頭朝前邊看。

沒過多久，那隨從的身影即便隱在了前方無盡的黑暗裏，再也看不到任何影子。

其中有的暗衛不理解，便開口詢問了蕭映竹：“主子，為何要讓他去......”

他們目前所在之處已經是距離這敵軍營裏最近且不會被發現的地方了，若是再往前走，可能會被敵方偵查到。

蕭映竹的視線從那處軍營上淡淡的移開，垂眼落向那好奇發問的暗衛身上，對方被他冰涼的視線冷得打了個寒顫，即便又壯著膽子和他對視著。

“要交接人手。”

“...人手？”

暗衛神色忽怔，下意識瞥向視線內能看到輪廓的軍營，又有點兒試探地看了蕭映竹一眼，卻被他不欲再打的疏離視線拒絕到。

只好面若苦色地把已經到達口中的話語咽回到了肚子裏去。

主子既然不答，他們也就只能猜了。但猜也沒有個線索供給他們想出個所以然，最後只好放棄思考作罷。

那遠去的隨從沒過一會兒，又前方的軍營中回來，手中還拿著一封信，神色匆匆，似是怕後邊那正燃燒的火光舔舐到他的衣角。

對方呼出的白氣在暗夜裏只能模糊地瞥見一點兒輪廓，蕭映竹伸手接過遞給他的信件，即便轉身朝後方微微擡了首。

“先回去。”

按兵不動。

在軍營裏的周瑾瑜已經給他寫來了與姜念相關的信息，雖然是快馬加鞭得一路趕著行程，但仍然是遲了兩個月。

這個時代裏，極長的路程是一座跨越不過的大山，而能將極長路途縮短的宗門並未駐紮在此地。

因此所耗費的精力與時間，全部花在這難以直接跨越的平原與山脈之上。

—

姜念從憂的雙手上移開視線，對方不再回答，準備持著劍出去，卻又被她下一句定住了身形。

“...她葬在瀟湘了，此時了後，你可以去那邊看看她。”

無論是於鶴、還是溪枕，都在與簡詩筠相關的事情之上偏離了尋常的軌道，如果憂是簡詩筠重要之人，或許能網開一面。

不然，她著實是想不到憂費勁苦心，特意從蒼郡避開其餘追兵，抵上性命，就為了將洳殺死了。

待這漫長的覆仇了結，回過頭來，便是一片空茫，連能棲息去尋她蹤跡的地方都沒有。

姜念想，那應當是很悲哀的事情。

憂做過不可饒恕的事情，也同時因為這些不可饒恕的事情，間接幫助了她。

對於憂這是黑是白的人，姜念沒有多少權利去評判他，只能給出這麽一條路。

至於選不選擇，只能由他自己所想。

少年放在門邊的手忽頓下來，推拉門的窗紙上映出少年淩厲的輪廓，在朦朧的光暈之中，他的神情如同老舊的畫卷，即便認真的去看了，也依然不能刻進腦海裏。

姜念盯著他的面龐，再看著他抿起的唇，淡漠地張開，上上下下地吐出幾字言語。

“知曉了，若無事，我們會在幾天後再度相見。”

面前的推拉門被憂合上，正巧有哨兵往這兒走，在對方出聲的前一秒，刀光便透過這極薄的窗紙映顯在姜念的面龐之上。

濃稠的猩紅液體飛濺在門上，粘膩液體貼在窗紙的聲響清晰地響在姜念的耳畔。

淡色的瞳孔靜靜地註視著眼前發生的事情，姜念忽而後知後覺，對於這類草菅人命的事情，她已經無法感同身受的想去嘔吐，產生眩暈，或是難以呼吸的狀況。

這些事情就像是老舊播放的留影機，而她的眼睛只是錄制下這一切的屏幕，在她的腦海裏上映播放。

她站在這屏幕之外冷漠地看著這些劇情的發展，心未動，情緒好像被這寒冷的天氣冰封住，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變化。

憂站在昏暗的走廊裏，收回了刀鞘，輕輕的腳步聲遠去，即便是無影無蹤。

“......”

姜念失神片刻，蜷縮起的指尖碰觸到了放在袖中的紙條，向下墜的心即便又穩定回了原位。

她輕輕嘆息片刻，趕在其他人並未循聲來到這兒的時刻，趕回到了方才照顧婦女的房間上。

長廊盡頭是黝黑之地，路過的房間內已經點燃了搖曳的燭光，隨著冷風飄搖著。

東瀾軍營的冬天，天黑地總是很快。

姜念盡量放輕步子，朝前方走，又在一處轉角時定下了身形。

婦女休憩的地方似有他人在，燭光所投射的黑影淡淡的映在了窗紙之上，壓低的說話聲在這房間裏斷斷續續地談著。

那聲音模糊不清，姜念遲疑了片刻，一旁的門卻忽然被拉開來。

從裏邊走出來的人轉頭便註意到了姜念，朝她問道：“你方才可是去幫那大人物辦完事兒了？溪邊你還有未洗完的衣物，快去洗吧。”

姜念本欲開口接話，聽到前一句時又靜默下來，聽完才淡淡地點了點頭。

“好，我知曉了，謝謝提醒。”

那人頷首後即便朝其他地方走了，姜念擡手以身擋住動作，一邊小心地講袖口掖了下去，防止袖袋裏那些周瑾瑜給她寫的紙條掉落，又朝原來洗衣服的地方走。

軍營晚上這兒即便是黑燈瞎火的一片，溪水幽暗到看不清她的影子，除去那一階階能勉強看清的臺階以外，再無其他可以看的地方。

姜念摸著黑找到了屬於自己該洗的衣物，洗了幾遍又想起這些衣物若是洗完了，也得等幾日之後才會晾幹發到那些需求的士兵手上。

但從憂那兒聽到的信息來看，幾日之後這兒便要被他引發動亂了。

眼下在這無人的溪水便待久了也怪令人發寒。

摩挲片刻已經紅到沒有知覺的雙手，姜念利落地將桶裏剩餘的衣物全部搬到了其他地方。

倒入溪水中後提著空桶之後，她又佯裝成洗完曬完衣服的模樣，趕在休息之地熄燈之前，回到了日常休息的大通鋪裏。

—

休憩的地方已經有不少人休息了，但是在這個時間段內，那些軍營的士兵會去一個地方集合清點人數，再接下來才會一間一間查找是否有想竄逃出這軍營之人，再是徹夜的守著這兒。

在這個時間段內，也就只有這個時候可以做些屬於自己，且不會被打擾的事情。

但畢竟是大通鋪，暗地裏也有無數雙眼睛可能盯著她。

洗漱後姜念回到床上後先是摸了摸平日裏放小型防身之物的地方，見無遺漏之後，才放下了點兒心，即便拉起被子，佯裝成睡覺的模樣。

她閉著眼，手中攥著今日從秘密地點帶出來的紙條，待旁邊人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後，才鉆入被窩裏把紙條張開來，借著門外那一點燭光亮，將紙條上的內容緩緩看了下去。

上邊的紙條內容一如既往寫的很短，姜念不一會兒就將所有紙條看完。

比起先前那些冰冷的軍情，這次的情報顯然讓這長時間在軍營裏的姜念有了點兒暖意。

紙條上說，蕭映竹這幾日內便會到達軍營附近，讓她選擇之後在軍營產生動亂的時候，趁機從軍營裏逃離。

周瑾瑜辦事極其細心，怕姜念對軍營的路線並不了解，還在紙條下方附上了有關軍營的簡易版線路地圖。

借著幽暗的光亮，她視線在這張紙條上停留了一會兒，才移開來。

無論是周瑾瑜，或是蕭映竹。

他們都沒有給她強行安排任務。

而憂的觀念也很明確，待她這個對洳來說是極其誘人的鉤子上鉤之後，便在他殺死洳後，讓她逃跑——

不然也不會刻意找到她說這些話。

姜念沈默地將紙條放進了袖中，轉身從被子裏冒出身來，聽著外邊哨兵漸漸靠近的聲音，再次閉上了眼。

但她，仍然有一件事必須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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