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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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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

那是最淒清的夜晚。

也是最喧鬧的夜晚。

胸膛裏的心臟跳動不息,姜念感到那抹吻已落下來之時,視線裏只餘滿室透亮的月光,以及那墻壁上,掛著女子的畫像。

唇上的溫度似能傳遞到心尖,促和著彼此之間,又或是相抵觸碰時,肌膚上所能感知到的溫度。

原來這般疏冷回避的人,也能傳遞出灼熱到全身都發燙的情感嗎?

視線裏的那抹冷然的月光被修長的指尖捂住,姜念的世界即便陷入一片柔軟的黑暗。

她從未去想未來是何般場景,因此也不會去預想著,曾經走過的場景之中,在哪裏會發生什麽,會發生何樣。

直到現在,她坐在這曾經談事的木椅上,前邊是當初正疏離散淡、難以莫測的人,後邊是觸及涼意便能讓她冷靜下來的椅背,姜念才真真切切的體會到了錯差之感。

好像時間與時空相互重疊,但同過往的自己目光相對之時,所處的環境是各不相同。

冰冷繁雜的事務,又或是灼熱不容回避的吻。

差異感從心底而生,她卻沒有絲毫想要退避掙脫的力氣。

在不同的時段之中,她都接受了屬於她自己那一份已然發生的事,並且定了心神,繼續從容不迫的走下去。

而未來的相伴之人,或許在這一刻之前,便已然在心中定下了。



姜念在府邸裏擇了一間休憩的房。

每次出行前,她都會對自己將要騎離開的房間多少有些懷念。

但這次心底卻湧不起那些想法了。

離開姜府的時候,是那般顯得倉促。

現在不顧一切的逃離開來,望著這無人再看守,周邊也沒可記掛物品的房間,她心底卻生了一種劫後餘生的感覺。

就在這裏好好休息吧。

這裏沒有能觸及她神經的東西,也沒有暫且不想見到的人。

空曠的房外只有一襲涼月,與滿目的秋色。

姜念輕輕合上門,回頭深呼吸片刻,稍有些不適的心情才緩解下來。

並不適宜想那麽多,她最當做的,當是休憩罷了。

帶著強行壓制後又開始絲縷向上騰空的乏累,那滿照一室的月光被她用紗簾遮擋,只透出些許光亮進來。

沈入夢想的那一刻前,她好似聽到自己從心底騰升的言語。

這一刻終於是到來了。



隔日啟程,路途卻並未如想象中那般順利。

期間收到了烏鴉從窗外送進來的信件,來源是孟灝所寫有關於邊境的信。

信件的內容聽起來不可思議,但卻又在離奇中帶了點兒合理。

即將入冬,東瀾的秋收顆粒無收,已經激起了民憤——

那些平民也尤為討厭烏糜眾,覺得朝廷信奉烏糜眾便是遭天譴之事,而那些良臣想要進諫良言,卻被當成未對這些玄學之事有敬畏之心,被驅逐流放到其餘地方。而在正常征收糧食之時,東瀾各地又產生了沖突。

這一系列舉動堆疊起來,便引發了民變,那被烏糜眾讒言迷得七葷八素的皇帝終於急眼了起來,聽去了烏糜眾的意見,又告知那些已經起義的平民,待他們攻進洹都城,也便可以得到新的糧食了。

姜念沈默了一會兒,終於是想通了這一件因為“驅蟲劑”而引發戰爭的真正目的。

先前她還在想,為何東瀾在不與洹都談和的情況下,再去尋求驅蟲方。而是在有舊仇的基礎上,直接強行征求洹都給他們驅蟲方。

原來這主導者壓根不是皇帝,應當是驅使傀儡皇帝做出這等選擇的烏糜眾等人。

這東瀾被烏糜眾蠶食了多久,她倒是也不想知曉了。

姜念揉了揉眉頭,繼續道:“按照這麽說,我作為誘餌這件事兒還有必要嗎?”

蕭映竹淡淡道:“若能得,烏糜眾必然會將你拉入他們之中。”

她的能力運用很廣,若能的手,可以解決掉許多的麻煩。像烏糜眾這般既要又要的邪教,定然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得手的機會。姜念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麽,只不過心中仍舊還有些沈甸甸。

蕭映竹已然告知於她後邊的安排,而她只要做好屬於自己應當做的每一步,若是中途出現意外,只要撐到蕭映竹派來的人手前來救援就行了。

但姜念並不能知曉,已她現在的身手,外加上所攜帶的武器,在當誘餌的途中,到底能稱多久不被抓到。

出行之時的天空也像是迎合著她並不痛快的心情,前方敞亮的天際漸漸被烏雲遮住,密不透風的雲將那萬丈光明的光束遮擋住,一片沈暗之中,那隱隱傳來的雷聲響徹了天際,在雲海上撕裂出明亮的光。

姜念擡眼看向那一抹雲層之上,從車窗竹簾外傳遞過來的沈悶冷風吹拂在臉上,在壓抑的氛圍裏,所有從眼前晃過的景物都似銷聲匿跡,如一疊打了彩的虛影,瞬時從身前一晃而過。

那黑雲欲催的天空,逼仄著人心惶惶。

馬車停在半路中間,來往的行人臉上倉皇,連忙收拾著自己的東西,趕到附近的商鋪下去避雨。

車廂內一片沈靜,姜念收拾起手中的木盒,沈香味的木盒,裏邊存放著那本記錄一路而來的事跡。

她打算在與皇帝面見時,將這本筆記呈上。

知曉蕭映竹與昌德帝那之間的芥蒂,但在一切塵埃落定之前,她還有能改變的餘地。

她才不想讓付出這麽多的蕭映竹在歷史上只是一粒可有可無的塵埃,消散在時間長河之中。她想要在千年之後,還能看見屬於他曾經所做的事,所留下的痕跡——哪怕只是寥寥幾筆。

當下的人或許會一輩子都不知曉他所做的事,只將他當做負面的人物。

但在後世,她還是能努力改變的。

車廂內沒有柔暈飄散的茶,苦澀的水汽味從周邊漫散開來,那窗外沁涼的雨絲透過竹簾的間隙,洋洋灑灑的落到了姜念挽起的發鬢,柔和的面龐上。

她擡起手別起被風吹散的發絲,開口道:“...昨晚並未問太多事,有關於你的過往。”

“現在正處偶然所遇的閑暇之時,能否憑借著我們目前的關系,同我講講呢?”

忙裏偷閑,就讓她知曉他過往的一切吧。

不需要追溯到童年,她只想知曉,蕭映竹最艱苦的那幾年,是如何度過的。

雖然從其他人的口中聽到了一些只言片語,零碎的片段。

但姜念還是想聽到那一系列事情之中的完整片段,從蕭映竹的口中,親自得知。

畢竟...在知曉彼此過往的這一件事情上,她想,在這個時代裏,沒有比他們還要有戲劇性了。

如今,便讓這些能促合成彼此欣賞的戲劇性過往再深入的了解一些吧。



車廂外的雨淅淅瀝瀝下著,隱隱有要加大的趨勢。

透過姜念隔著昏暗光線,那雙明亮的眼眸如滾燙的印章,將過往與至今重疊。

似曾相識的天氣,可在當年,他並未能見到這般能化解他一切煩悶的雙眼。

舉目而望的,皆是堆積如山的屍體,漂泊而下的大雨,沈悶到密不透風的環境,鼻息之間,皆是屍體與血腥漫散的味道。

雙手空空。

從恍惚之中回過神,他的視線率先聚焦保持著護他動作的一具屍體上。

那是他父親的親信。

在國公府陷入昌德帝疑慮的時段內,曾有小道消息傳到他的耳邊——那距離戰場遙遠的昌德帝,坐在京城的皇椅上,試圖借用這場戰役,將屬於國公府的人,全部清除。

因為朝廷上有一部分認為,國公府有通敵叛國的嫌疑。

這件事情,在他未所反應過來的時間內,從京城的一些陰暗的邊角內忽滋生了出來。

那些人對著他的父親指指點點,連同偶爾出門的他,都會受到外界異樣目光的憎惡打量。

蕭映竹知曉他從來都對外界人對他們府邸的是非議論沒有任何感觸。

因為談論的那群人們,大多是這輩子也夠不著這個高度的中庸之輩。還有一些人,是掛著面具帶著目的而來,看上去很尊敬國公府,實則背地裏得到好處後便露出醜惡嘴臉的雙面人。

這樣的人見多了,也便不值得投入半點情緒。

所以在他母親還在世的時候,總是告知他,多去理解旁邊人的情緒,多去體會旁邊人的感受。

滂沱大雨從天上直直墜下,砸在他冰涼的手心上。

明明是夏季。

他卻覺得尤為的冰冷,如同墜入冰窟。

周邊都是失去生機的同類,蕭映竹已經沒有力氣去分辨誰是屬於哪一方,誰又是屬於哪一方,只能在全身脫力的情況下,從這已經僵硬的屍體下勉強的挪出來,隨後失去全身力氣,仰面攤到在地上。

不知過了多久,身體被人觸碰,隨即被人拉了起來。

腦袋昏昏沈沈的,沒有多少意識,但出於身體的警惕,他反射性的攥住了對方的脖子,使出全身能聚集起來的勁兒,要將對方的脆弱之處斬斷。

對方哎呦了一聲,趕忙掙脫出他的鉗制,踉踉蹌蹌的從旁邊靠開。

傾盆大雨裏,那想要將他撫來的人遠遠朝他呸了一聲:“本秦覽不遠萬裏從外頭找來找去找到這片地,沾了一身泥濘來尋你,就為了把你帶回京城,你竟然這般對待我!”

身後隱隱有女聲傳來,不知道說了什麽,很快,那人就安靜了下來,全身蓬松炸起的毛發都收攏起來,心不甘情不願地把蕭映竹從地上拖拉了起來。

自命不凡,認為是新一代洹都情報閣閣主·身手練習無數遍仍然身嬌體弱的秦覽單手拎起了蕭映竹單只胳膊,把他往外邊拖。

那方才還站著很遠的那位女聲,下一秒響起時忽得出現在了他的耳畔。

“嗯,身體狀況不是很好,你別這樣單手握著他了,我來吧。”

對方的力道溫柔,但卻比秦覽更有安全感些,不知是施了什麽迷魂術,漂浮欲沈的思緒一下被拋到空中,倏忽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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