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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念神情覆雜地閱覽完了雨交給她的信紙,倏忽擡起頭,以為自己看了許久,卻見天色與方才低頭之時無異。

手中薄薄的信紙猶如千鈞重,明明他們兩人的話向來少,可卻壓在她的心底,沈悶卻又揮之不去。

信裏並未提到他們未來會選擇何方。

不過姜念猜想,於鶴應當還會回到那崗位上,惦念著曾經的美好,謹記著當時的疏忽。

而溪枕...

那般隨波逐流,無根浮萍的人,應當會辭去那遭人懷疑的官職,從此游山覽水,做那忘卻塵世的逍遙人吧。

未想到最先能脫俗的,竟然是溪枕。

心中的思量不知由誰說,只能惦記在心底。

藥肆那頭被茯苓喊去幫忙的人又折返回來了,遠遠的朝姜念這兒走來。

“小姐,天不早了,這兒就交由徐伯來搭理吧。”

手中的信紙被收起,折疊放回了信封裏。

姜念按壓下心中那抹壓抑,起身朝桂枝那兒走:“嗯,我並無他事了,直接回去吧。”

馬車停在了府邸門口,那固定接送姜念的少年坐在路邊,看著姜念從藥肆裏出來,倏忽站起了身,朝她這方向走來。

瞥見她身後跟著的是小丫鬟,而非是那面若冰霜,看上去就很不好接觸的蕭映竹後,少年本有些緊張的神色疏忽就散去許多。

姜念笑著同他招了下手,將信封收進袖中,轉身從桂枝挑起的簾中俯身鉆了進去。

車廂裏收拾的整潔,沒有任何雜物。

桂枝坐在一側,姜念並未阻止讓她看名單裏的內容,偶遇閑時,也便想翻閱了。

馬車漸漸移動,向前行駛起來,車簾外的絲縷風拂過姜念的發鬢,勾起絲縷發絲。

那信封上的內容又再次浮現在了姜念的心上,沈甸甸地壓著。

思緒飄忽著,回想起他們趁著傘在柳樹下最後一次看簡詩筠,最後人生交錯的軌線由支點繼續向前延伸,各自伸向不同的地方,再無交集之際,她的心就有些悶的慌。

或許心中那抹期望大團圓的妄想還未散去。

總是想著在這難以聯系關系的時代裏,在一切事情結束之後,大家還能慶祝一番,最後在那圓月裏告別。

不過妄想歸為妄想,便是深知這種情況是難以實現的了。

最平淡也最常見的,莫不是溪枕、簡詩筠和於鶴這般,生離死別。

曾經的投入水面中的石子早已沈底,而泛起的漣漪也早已歸附平靜,淹沒在時間的流逝之中。

姜念說不清自己對於神女是何種感受。

並不喜歡,但也談不上仇恨。

平靜無波。

曾經與憂所交談過的話,在醉花樓那兒所遇到的暗衛,在四層裏玩過的捉迷藏,又或是倒塌的那一日。

都好似別人所經歷之事。

回望以來,竟是模模糊糊,已經置身事外了,完全沒有任何切實的感受。

明明從屏州出發去宗門的那一夜;又或是在赤門待過的那一下午;在國賓館儲物室裏與蕭映竹爭執的那一晚都歷歷在目,還記著當時事情發生之時的感受,心臟跳動的頻率,對方的一舉一動。

姜念有些失神地撫上了胸口,迷茫地眨了眨眼。

是因為自己在排斥這種分別產生難受的感覺嗎?

所以要將那些一切知曉不會再見的人和事,都塞進腦海裏,不再去想,不再去聽,不再去掛念。

手掌抵著胸部,心臟的跳動聲越漸強烈,甚至有隱隱的悶痛。

姜念有些難抑的呼吸片刻,又將這股翻湧而上的難受壓下。

她不能再想了。

她知曉繼續深入去想,所能聯想到的是什麽。

身旁翻閱名單的桂枝擡起頭來,見到姜念有些難受的模樣,那撫在胸口上的動作讓她驚了一跳,忙放下名單道:“小姐,你這是怎了?身體不舒服麽?我要不要去請大夫?”

姜念從那有些沈悶的心情裏緩了過來,擡起頭朝桂枝輕輕笑了笑:“沒事,我只是有些乏累,過一會兒就好了。”

既然被桂枝瞧到,也就只能用最不礙事的借口來說。

但桂枝可沒這麽容易被安撫到,這些天她可是知曉姜念是怎麽忙進忙出不休息的。今日下午姜念讓她去休息的時候,她便想去反駁了,眼下抓到了機會,自然是要好好說一番。

思及此,她也便蹙起了眉,佯裝怒色地朝姜念勸道:“小姐,你這些天都未好好休息,下午你讓我去休息的時候,我便想說了。”

“最應當休息的人應該是你。”

“明明天天東跑西跑的,又是看貨架擺放位置,又是出那些分類報名人數的考核卷,甚至還去倉庫裏試驗新的驅蟲方,去實驗田那兒測試效果……”

“這些我可都是看在眼裏了!”

瞥及姜念那放在袖中,只露出一角的信封,桂枝不悅了片刻,雖然懼怕於蕭映竹平日不喜言笑且疏淡帶給她的威壓,但目前,自家小姐已經明顯地身體不適了,那麽她便要勇於表達出來:

“……是不是那蕭國公給小姐分配了什麽有難度的任務?並且小姐不敢和蕭國公說?”

“既然這樣的話,那就是蕭國公不講理!待下次見到他,我定要好好說他一番。”

見小丫頭氣急,連平日裏畏懼的人都敢評說,姜念便知曉桂枝這次是真急了,淺淺笑了一聲,緩過胸口裏的淤氣,說道:

“真的無礙,我剛剛只是有點兒乏累罷了,現在在車上坐一會兒也便好了,不是麽?”

“再說了,現在我們在車廂裏,怎麽能半路停車跑得遠遠的去請大夫?屆時人來了一查,原是大題小做,那就有愧於我們藥肆的名聲了。”

“……”

姜念跟她說的頭頭是道,桂枝總覺得有哪個地方不大對,但又挑不出來,卻不想退讓半步。

先前小姐也是這麽同她說的,她每次都這麽糊弄過去。

想著以往茯苓同她道語擔心小姐身體的事兒,桂枝猶豫片刻,還是堅定地搖了搖頭:“……不行,小姐,你再這樣不好好休息的話,怕是要熬壞身體了。”

“我不會允許小姐因為藥肆經營而累垮的,錢財以後可以再賺,但小姐若是病倒了,沒有好起來怎麽辦?那桂枝會自責死的,會覺得是自己沒有照顧好小姐。”

桂枝比往常來得都要偏執,並且這次還尤為的堅定。

姜念一時有些頭疼,正想著再編些什麽話,讓桂枝信以為真,好讓自己的計劃繼續推進,卻又聽到桂枝繼續道:

“小姐要好好珍惜自己的身體呀,先前為了那李公子,桂枝差點兒以為小姐……”

桂枝垂下了眼簾,又繼續道:“小姐日後莫要這般勤勞了,熬壞了身體,可就什麽都沒有了。”

“小姐若一直這樣……那桂枝日後便要去告知夫人了。”



這可不行。

姜念瞬時怔起神色,蹙眉正色道:“近日有要務亟待處理,但如你所言,我會自行籌劃作息,按時休憩。”

未料及姜念的想法會轉變的這麽快,桂枝一怔,即便答應下來。

月色朦朧,雲霧霭霭,府邸的院門被推開一角,透出明暢的泠光。

燭臺被燈照得明亮,桂枝與茯苓皆去休息,姜念摸著黑從床上和衣而起,從盈盈的光線裏擡起眸眼,透過窗欞的月色與橙黃交織,那頁信紙沈在無光的角落裏,心情瞬時又低沈起來。

“……”

這廂房內也無他人,姜念卻似怕驚擾了誰,只輕輕地走過去,拾起那秦覽寄來的信封放在燭光下翻看了幾番,觸及燃燒不倦的燭光又有些乏累,即便剪斷了燭蕊。

室內再度昏暗,姜念失神看了手中的信封片刻,肌膚觸及冰涼的桌案,她最終枕在了書桌之上。

好似和這些離別貼的近些,就能不去思考之後將面臨重重分別之事。



同樣的月色朦朧於上空,松吹踏著一地的泠光,進了這間還未熄燈的房內。

桌案上的文案隨意放著幾折,蕭映竹擡起手,有些乏累地按了按自己的額角,不意外松吹會擇這個時間點回來,只是微微側頭,示意他說話。

松吹將追蹤璆的那一串事兒用手勢打給了蕭映竹看,最後靜靜等待蕭映竹的回覆。

對方的面龐隱在陰影下,松吹看不清他的神色,片刻後,只淡淡道:“陛下的信,想必不日即達。”

松吹默然地站著,知曉著蕭映竹的意思。

遠在京城的昌德帝又在催著主子,讓他把姜小姐帶到京城去了。

但眼下……

松吹的視線微微動了動,想起前些日子信風回來與蕭映竹匯報進展時,所說了有關姜念要開學堂之事。

他知曉姜念在策劃什麽。

但是陛下如此連書幾封,也當是東瀾有動作了。

主子目前既然還想拖延,應當會拖延到姜念學堂辦完之後……或者半的中途轉交於旁人,才好將人帶到京城。

不過他有時也沒明白,為何主子時而會不願將姜念交出,時而又在策劃將姜念交出後所需布置的計劃。

在暗衛之中,他應當是最不了解主子近日感情之事的人了。

不過松吹也沒有八卦的心思,待蕭映竹不再搭話後,才出了房,去接取下一項任務。

待一切都過去,這些看似朦朧在他面前的白霧,或許便能散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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