聾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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聾啞
絢爛煙花從遠處的江邊騰升起來，直至到寧謐漆黑的夜空。
車廂裏映出遠處夜空那幾分光亮，聽著許久未聽到的燃放聲，姜念卻不如以前那般懷念現代，只覺那以是過去之事了。
是因為蘭最後告別的那些話，讓她止住了對那裏的思念？又或是因為知曉了那個時空其實待她並不算好？
姜念側過頭，擡眸去凝視著於漆黑中綻放出光芒的煙花，搭在椅面上的手指微微攥起，忽明忽暗的光映在她白皙的面上，聽著熟悉爆裂空曠的聲響，她有片刻失神。
關於現代的記憶，她一點都未回想起來。那她先前又為何會對離開現代這一事兒，產生那麽強烈的不舍情緒？
馬車漸漸行駛到蕭映竹所要到達的位置，長長嘶鳴聲過後，窗外的建築停了下來。
姜念從茫然失神的情緒中回神，轉頭看了眼已經掀開的車簾，又瞥見車廂外那抹熟悉的衣袂，瞬時將眼中遺露的情緒藏起，垂首下了車。
人一離開車廂，馬車便行駛向遠處。環顧周邊的景色，姜念視線落到前方這偌大的府邸上。
……感覺無論是去哪裏，她都必要進府邸一次。
“這是他所處的地方？”
“是看押的地方。”
姜念視線頓在遠處那漆黑建築的屋檐邊上，黑夜裏將它的輪廓勾勒更為鮮明。
“這麽快？我還以為他還在那間民宿裏。”
“嗯，不送到這裏，他很可能會再跑。”
屆時就開始熟悉的貓捉老鼠游戲了。
姜念深以為然地點點頭：“那我們現在進去？”
“得等帶路的人來。”
蕭映竹回覆完，垂眼望向姜念。她神色隱在黑暗裏，看不見光亮的地方總會遮掩起不想示人的情緒。
姜念便是很好證明了這一點。
像是沒預料到在這般無月色的環境裏，蕭映竹還能很精準地看向她的面龐，錯愕一瞬又收起心底覆雜的思緒：“……那我們現在就在這兒等嗎？”
蕭映竹輕輕應了聲，卻是沒搭話，視線仍舊落在她的面龐，就似一只蝶羽，不輕不重，卻又能讓姜念分散出註意力，去望這邊瞧。
茫茫的黑夜裏總能藏匿起心緒，但在一些無他人所在的情景中，卻又能無限放大對彼此的感知。
猜到蕭映竹在想什麽，姜念抿唇半晌，倒是答了出來：“一些過往之事……無需掛懷。”
暗色夜幕，姜念未能看清的前方傳來一聲輕笑。
那抹銀白在這昏暗的光線裏剎顯亮眼，姜念才驚覺蕭映竹靠近，匆忙擡起頭，眼瞳內即映入他漂亮妖冶的面龐。
很奇怪。
他分明是灼眼長相，卻能將氣息收放自如，掩住容貌的攻擊性。隨著他的心意或是清潤，又或是散漫，疏離。
姜念想，那應當是他的眼尾並不算淩厲的緣故，稍帶笑意時，冷戾便能化作溫潤。每觸及他的淚痣，頓覺疏冷又有幾分漫不經心，最多時，常感他清雅如竹。
就仿佛皮囊下的鋒芒皆隨他的心意雕琢。
好似先前在蒼郡荷塘之時，所帶給她的那些驚懼都似不覆存在。不知不覺間，他們已經即近到這一步了。
姜念彎了彎眼，自己心中那層戒備是放下了。不然也不會不去關註蕭映竹的動向，連他靠近都沒察覺。
“在想什麽？”
“……方才不是說了，在想過往之事。”
“可想清楚了？”
姜念擡起眼，笑了起來，直視著他漂亮的眉目：“那是自然。”
但即便是飄忽到天上的碎草，也要回歸大地，找到歸宿。
她只是想回憶起曾經到底經歷了何事，卻不料蕭映竹這般警醒。
遠處籠在暗夜下的府邸裏亮點出幽白的燈籠，一步步綽綽向這兒提晃而來。
姜念趁著少有的空閑之時，與他輕聲道一句：“你的盟友不會那麽輕易逃跑……戰事還未來，未安定又如何能走？”
蕭映竹隔著朦朧的光，側眸看了她一眼，卻未再說什麽。
……
她知道的。
他想問的並非是這一件事。
但既然兩人心中都仍對過往有隔閡，又如何能做到掛懷？如何做到徹底放下心中的戒備對彼此坦率？
他們在感情上，分明還不信任著對方。
既然人為已經推動不了，那便交予時間，由未來去斟酌。
前來的兩位走到蕭映竹面前，行一禮後，轉身示意後方的府邸，讓他們跟上。
姜念走在蕭映竹身後，目光淺淺落在前方提燈兩人的身上，停頓一會，又移開來。
聾啞人？
蕭映竹的神色無異，隨著他們走著，無意回眸見姜念有些疑問，忽而噙出一絲笑意，漫不經心的擡手抵唇片刻。
這是讓她噤聲的意思了。
姜念眨了眨眼，示意地回給他看，即便跟在他的身側，踏入這座偌大卻又靜謐的府邸。
府邸裏的人形色匆匆，但提步走路踩在卵石上都分外安靜，像是叢生的密草消去他們的音。
同領路的人一路向前，姜念微微打量了四周，落在放在墻邊的綠植上，目光下意識又移到不遠處的典藏品，接著便是規矩向上的木梯。
四周皆靜，面前的仆從不知何時把燈籠放在了別處，帶著他們上了樓，停在期間的一間房間外。
這條長廊筆直而長，姜念擡眼只能見著最遠處那段的窗戶。
面前門裏隱隱傳來掙紮的響聲，聽上去有點兒像螃蟹被捆綁下鍋煮後的撲騰。
兩仆從將蕭映竹領到這兒後就退下了，只剩她與蕭映竹兩人站在這若靜的長廊上。
面前的蕭映竹神色平平，擡手將門推開，即刻便踏入了裏頭的房間。
長廊上燈籠的亮光同著門縫擴大，傾於黑暗房間的木地板面上。
被扔在房間地面上的人只捆綁了手，捂了嘴，並沒有阻礙他看其他地方的視線。
突然在黑暗中見到了外界的光，他掙紮的響動停頓了一下，倒是倏忽寂靜下來，像靜待著觀察這位推門而入的人是誰。
蕭映竹站在房門內，沿著墻上的小壁燈點燃燈火，幽暗的房間瞬時通亮起來。他頎長的黑影映在房間另一旁的墻壁上。
影子從天花板折射到朱旺身後墻壁的頭頂上方停頓著，看上去就似鬼魅盤踞著，攏靠在他的身旁，下一刻就要將他撕裂。
朱旺被這突如其來的亮光晃瞎了眼，適應了片刻才瞇起眼，暈乎乎地往門口站著的兩人瞧。
見著站在前邊的蕭映竹，他先是楞了片刻，像是確定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直到腦袋裏的映象告知他不是後，才驚地要從地上蹦跶起來。
扭著被捆綁的雙手往後挪幾步，朱旺想張口說些什麽，卻因為被布捂住了嘴，只能嗚嗚幾句。
蕭映竹沒有想給他辯解的意思，只是走到他不遠處便停了下來，不緊不慢地把一張列著他過往幹臟汙之事的名單放到他眼前，兩指撚著，似提著朱旺緊繃的神經般懸在空中。
紙頁隨著從門口透來的風輕輕晃著，似是蕭映竹一松手就能飄晃走，在空中搖擺片刻，在朱旺驚恐瞪著的雙眼裏輕飄飄地落了下來。
它極輕地落在地面上，發出一聲細微的輕響，卻又似是物體墜落，重重砸在朱旺的心間。
蕭映竹漫不經心地收回手，帶著淡淡的疏冷，垂著眼問他：“你可知罪？”
“……”
證據確鑿，朱旺卻搖起頭來，像覺得自己還有後退之路，搖幾下頭就能把已經布滿灰燼的未來給搖晃走。被塞著布條的嘴巴發出支支吾吾的響聲，還想說些什麽話。
蕭映竹倒是不介意朱旺這垂死掙紮的醜陋模樣，瞥了一眼略有些懶散地移開眸。
“若是有話，不妨去黃泉下說。惹人清凈，就似是聒噪鳥雀，要令人拔了舌頭。”
他垂落在肩頭的發絲松散下來，發尾掃到腰間。悠而慢的話音未落，坐在地上的朱旺即便打了個激靈，坐著僵硬如雕像，一動不動。
姜念很少見蕭映竹會說出這類似威脅的話，往常他只需要領出那把奪人性命的扇子，面前有反抗心思的人就會驚懼的動不了身。
皆是貪生之徒。
膠凝起的空氣滯在房間中，長廊一片寧靜，這層樓似是只有他們三人。
姜念動了動身，從蕭映竹身後走出，對上朱旺驚懼的眼，她溫軟笑笑，垂眸朝地上酒肉肥腸的男人問道：“許久不見，在這兒見到我是不是很訝然？”
“兩頭通吃……還想把方子反賣給徐氏，以此能獲利的東西很多吧？”
從朱旺匆忙逃竄的地方來尋，能尋到不少好東西，其中就有一份已經落筆構思，但卻未來得及實行的計劃。
——因為姜念以防後手，早就把朱旺給她的那批人換下了。
但既然已有白紙黑字，不是未發生就可以當揭過，現在不究，以後仍會從暗處生長出不好的東西來。
姜念目光落到垂落在地面上的紙頁，靜靜道：
“這些本不由蕭國公來查，你卻是費了他的時間，自以為瞞天過海從屏州出逃，眼下還想多做辯解，怕是生了心虛，又想為自己尋得一絲生路？”
朱旺本靜靜聽著，聽到最後一句又是掙紮起來，像是怕他們現在就於此地動手。
蕭映竹確認是朱旺無誤後，也不想多費心思：“處理這些事並不由我來做，往後自有清官判斷。”
沒再給朱旺什麽反應，蕭映竹擡手掩蓋去了房間內微亮的燭光。
保留朱旺到這只有聾啞人的府邸關著，給他留有耳朵與視覺，無非是想讓他感知黑暗無邊悄然無聲的環境罷了，時間一長，什麽耐心定心都會消磨殆盡，屆時便是最好拷問的時間——就似砧板上的魚。
—
從寂靜無聲的府邸出來後，聞到清新的空氣，又目睹山下那一片燈火通明的街市，以及江邊已經擺放起蓮花燈籠的點點煙火，姜念才舒心下來。
方才在府邸裏悶久了，她都有點兒不適應，聽不到又出不了聲，曲折繁覆的府邸如同偌大的迷宮，每個路過的人都似長著張相同的臉，皆是低眉順眼，行著同樣的禮，如同覆制品，從走廊到大廳都是一樣的人影、一樣的痕跡。
若是醉花樓同這地方一樣，姜念怕是進去幾天都要整出些精神恍惚起來。
太壓抑了。
沈悶地令人心慌。
出了府邸後瞥見遼闊的景色，橙紅色的光從山下映照而來，遠遠的染上他們垂望的眉稍。
遙遙一瞥，也便能感到山下那喧鬧歡騰的氛圍，連帶著糖霜細膩的甜都尤似在周身。
姜念倏忽屏住呼吸，下意識移開眼朝蕭映竹那兒看去。
寂然的黑暗裏，心有靈犀，他們在這一刻裏隔空對上了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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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為蘭最後告別的那些話，讓她止住了對那裏的思念？又或是因為知曉了那個時空其實待她並不算好？
姜念側過頭，擡眸去凝視著於漆黑中綻放出光芒的煙花，搭在椅面上的手指微微攥起，忽明忽暗的光映在她白皙的面上，聽著熟悉爆裂空曠的聲響，她有片刻失神。
關於現代的記憶，她一點都未回想起來。那她先前又為何會對離開現代這一事兒，產生那麽強烈的不舍情緒？
馬車漸漸行駛到蕭映竹所要到達的位置，長長嘶鳴聲過後，窗外的建築停了下來。
姜念從茫然失神的情緒中回神，轉頭看了眼已經掀開的車簾，又瞥見車廂外那抹熟悉的衣袂，瞬時將眼中遺露的情緒藏起，垂首下了車。
人一離開車廂，馬車便行駛向遠處。環顧周邊的景色，姜念視線落到前方這偌大的府邸上。
……感覺無論是去哪裏，她都必要進府邸一次。
“這是他所處的地方？”
“是看押的地方。”
姜念視線頓在遠處那漆黑建築的屋檐邊上，黑夜裏將它的輪廓勾勒更為鮮明。
“這麽快？我還以為他還在那間民宿裏。”
“嗯，不送到這裏，他很可能會再跑。”
屆時就開始熟悉的貓捉老鼠游戲了。
姜念深以為然地點點頭：“那我們現在進去？”
“得等帶路的人來。”
蕭映竹回覆完，垂眼望向姜念。她神色隱在黑暗裏，看不見光亮的地方總會遮掩起不想示人的情緒。
姜念便是很好證明了這一點。
像是沒預料到在這般無月色的環境裏，蕭映竹還能很精準地看向她的面龐，錯愕一瞬又收起心底覆雜的思緒：“……那我們現在就在這兒等嗎？”
蕭映竹輕輕應了聲，卻是沒搭話，視線仍舊落在她的面龐，就似一只蝶羽，不輕不重，卻又能讓姜念分散出註意力，去望這邊瞧。
茫茫的黑夜裏總能藏匿起心緒，但在一些無他人所在的情景中，卻又能無限放大對彼此的感知。
猜到蕭映竹在想什麽，姜念抿唇半晌，倒是答了出來：“一些過往之事……無需掛懷。”
暗色夜幕，姜念未能看清的前方傳來一聲輕笑。
那抹銀白在這昏暗的光線裏剎顯亮眼，姜念才驚覺蕭映竹靠近，匆忙擡起頭，眼瞳內即映入他漂亮妖冶的面龐。
很奇怪。
他分明是灼眼長相，卻能將氣息收放自如，掩住容貌的攻擊性。隨著他的心意或是清潤，又或是散漫，疏離。
姜念想，那應當是他的眼尾並不算淩厲的緣故，稍帶笑意時，冷戾便能化作溫潤。每觸及他的淚痣，頓覺疏冷又有幾分漫不經心，最多時，常感他清雅如竹。
就仿佛皮囊下的鋒芒皆隨他的心意雕琢。
好似先前在蒼郡荷塘之時，所帶給她的那些驚懼都似不覆存在。不知不覺間，他們已經即近到這一步了。
姜念彎了彎眼，自己心中那層戒備是放下了。不然也不會不去關註蕭映竹的動向，連他靠近都沒察覺。
“在想什麽？”
“……方才不是說了，在想過往之事。”
“可想清楚了？”
姜念擡起眼，笑了起來，直視著他漂亮的眉目：“那是自然。”
但即便是飄忽到天上的碎草，也要回歸大地，找到歸宿。
她只是想回憶起曾經到底經歷了何事，卻不料蕭映竹這般警醒。
遠處籠在暗夜下的府邸裏亮點出幽白的燈籠，一步步綽綽向這兒提晃而來。
姜念趁著少有的空閑之時，與他輕聲道一句：“你的盟友不會那麽輕易逃跑……戰事還未來，未安定又如何能走？”
蕭映竹隔著朦朧的光，側眸看了她一眼，卻未再說什麽。
……
她知道的。
他想問的並非是這一件事。
但既然兩人心中都仍對過往有隔閡，又如何能做到掛懷？如何做到徹底放下心中的戒備對彼此坦率？
他們在感情上，分明還不信任著對方。
既然人為已經推動不了，那便交予時間，由未來去斟酌。
前來的兩位走到蕭映竹面前，行一禮後，轉身示意後方的府邸，讓他們跟上。
姜念走在蕭映竹身後，目光淺淺落在前方提燈兩人的身上，停頓一會，又移開來。
聾啞人？
蕭映竹的神色無異，隨著他們走著，無意回眸見姜念有些疑問，忽而噙出一絲笑意，漫不經心的擡手抵唇片刻。
這是讓她噤聲的意思了。
姜念眨了眨眼，示意地回給他看，即便跟在他的身側，踏入這座偌大卻又靜謐的府邸。
府邸裏的人形色匆匆，但提步走路踩在卵石上都分外安靜，像是叢生的密草消去他們的音。
同領路的人一路向前，姜念微微打量了四周，落在放在墻邊的綠植上，目光下意識又移到不遠處的典藏品，接著便是規矩向上的木梯。
四周皆靜，面前的仆從不知何時把燈籠放在了別處，帶著他們上了樓，停在期間的一間房間外。
這條長廊筆直而長，姜念擡眼只能見著最遠處那段的窗戶。
面前門裏隱隱傳來掙紮的響聲，聽上去有點兒像螃蟹被捆綁下鍋煮後的撲騰。
兩仆從將蕭映竹領到這兒後就退下了，只剩她與蕭映竹兩人站在這若靜的長廊上。
面前的蕭映竹神色平平，擡手將門推開，即刻便踏入了裏頭的房間。
長廊上燈籠的亮光同著門縫擴大，傾於黑暗房間的木地板面上。
被扔在房間地面上的人只捆綁了手，捂了嘴，並沒有阻礙他看其他地方的視線。
突然在黑暗中見到了外界的光，他掙紮的響動停頓了一下，倒是倏忽寂靜下來，像靜待著觀察這位推門而入的人是誰。
蕭映竹站在房門內，沿著墻上的小壁燈點燃燈火，幽暗的房間瞬時通亮起來。他頎長的黑影映在房間另一旁的墻壁上。
影子從天花板折射到朱旺身後墻壁的頭頂上方停頓著，看上去就似鬼魅盤踞著，攏靠在他的身旁，下一刻就要將他撕裂。
朱旺被這突如其來的亮光晃瞎了眼，適應了片刻才瞇起眼，暈乎乎地往門口站著的兩人瞧。
見著站在前邊的蕭映竹，他先是楞了片刻，像是確定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直到腦袋裏的映象告知他不是後，才驚地要從地上蹦跶起來。
扭著被捆綁的雙手往後挪幾步，朱旺想張口說些什麽，卻因為被布捂住了嘴，只能嗚嗚幾句。
蕭映竹沒有想給他辯解的意思，只是走到他不遠處便停了下來，不緊不慢地把一張列著他過往幹臟汙之事的名單放到他眼前，兩指撚著，似提著朱旺緊繃的神經般懸在空中。
紙頁隨著從門口透來的風輕輕晃著，似是蕭映竹一松手就能飄晃走，在空中搖擺片刻，在朱旺驚恐瞪著的雙眼裏輕飄飄地落了下來。
它極輕地落在地面上，發出一聲細微的輕響，卻又似是物體墜落，重重砸在朱旺的心間。
蕭映竹漫不經心地收回手，帶著淡淡的疏冷，垂著眼問他：“你可知罪？”
“……”
證據確鑿，朱旺卻搖起頭來，像覺得自己還有後退之路，搖幾下頭就能把已經布滿灰燼的未來給搖晃走。被塞著布條的嘴巴發出支支吾吾的響聲，還想說些什麽話。
蕭映竹倒是不介意朱旺這垂死掙紮的醜陋模樣，瞥了一眼略有些懶散地移開眸。
“若是有話，不妨去黃泉下說。惹人清凈，就似是聒噪鳥雀，要令人拔了舌頭。”
他垂落在肩頭的發絲松散下來，發尾掃到腰間。悠而慢的話音未落，坐在地上的朱旺即便打了個激靈，坐著僵硬如雕像，一動不動。
姜念很少見蕭映竹會說出這類似威脅的話，往常他只需要領出那把奪人性命的扇子，面前有反抗心思的人就會驚懼的動不了身。
皆是貪生之徒。
膠凝起的空氣滯在房間中，長廊一片寧靜，這層樓似是只有他們三人。
姜念動了動身，從蕭映竹身後走出，對上朱旺驚懼的眼，她溫軟笑笑，垂眸朝地上酒肉肥腸的男人問道：“許久不見，在這兒見到我是不是很訝然？”
“兩頭通吃……還想把方子反賣給徐氏，以此能獲利的東西很多吧？”
從朱旺匆忙逃竄的地方來尋，能尋到不少好東西，其中就有一份已經落筆構思，但卻未來得及實行的計劃。
——因為姜念以防後手，早就把朱旺給她的那批人換下了。
但既然已有白紙黑字，不是未發生就可以當揭過，現在不究，以後仍會從暗處生長出不好的東西來。
姜念目光落到垂落在地面上的紙頁，靜靜道：
“這些本不由蕭國公來查，你卻是費了他的時間，自以為瞞天過海從屏州出逃，眼下還想多做辯解，怕是生了心虛，又想為自己尋得一絲生路？”
朱旺本靜靜聽著，聽到最後一句又是掙紮起來，像是怕他們現在就於此地動手。
蕭映竹確認是朱旺無誤後，也不想多費心思：“處理這些事並不由我來做，往後自有清官判斷。”
沒再給朱旺什麽反應，蕭映竹擡手掩蓋去了房間內微亮的燭光。
保留朱旺到這只有聾啞人的府邸關著，給他留有耳朵與視覺，無非是想讓他感知黑暗無邊悄然無聲的環境罷了，時間一長，什麽耐心定心都會消磨殆盡，屆時便是最好拷問的時間——就似砧板上的魚。
—
從寂靜無聲的府邸出來後，聞到清新的空氣，又目睹山下那一片燈火通明的街市，以及江邊已經擺放起蓮花燈籠的點點煙火，姜念才舒心下來。
方才在府邸裏悶久了，她都有點兒不適應，聽不到又出不了聲，曲折繁覆的府邸如同偌大的迷宮，每個路過的人都似長著張相同的臉，皆是低眉順眼，行著同樣的禮，如同覆制品，從走廊到大廳都是一樣的人影、一樣的痕跡。
若是醉花樓同這地方一樣，姜念怕是進去幾天都要整出些精神恍惚起來。
太壓抑了。
沈悶地令人心慌。
出了府邸後瞥見遼闊的景色，橙紅色的光從山下映照而來，遠遠的染上他們垂望的眉稍。
遙遙一瞥，也便能感到山下那喧鬧歡騰的氛圍，連帶著糖霜細膩的甜都尤似在周身。
姜念倏忽屏住呼吸，下意識移開眼朝蕭映竹那兒看去。
寂然的黑暗裏，心有靈犀，他們在這一刻裏隔空對上了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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