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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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石頭領命而去，姜念尋了處方才被擦凈的石椅坐下，思忖起接下來要置辦的事兒來。
眼下倒是不用擔心比試那天來得人少了，這藥肆比試的話題已經成了近期的飯後閑雜話題，那麽她也當去思考在比試之後帶來的那波購買潮應當怎麽置辦，才會吸引更多客人來光顧。
時間日漸夕下，屋外的嘈雜聲漸漸散去，倉庫那頭傳來匆匆腳步聲，徐伯聽聞石頭傳來的話，待客人減少大半後，便將櫃臺賬本交予了茯苓，連忙往姜念所在的庭院趕。
遙遙透過夕陽餘暉昏黃的光線瞧見姜念正坐在庭院下捧著茶啜飲，忽覺半月時光只如彈指一瞬，好似姜念從未離開屏州一般，眼下又好生坐在了面前的石桌上，彎眉笑等近日的經營情況。
念及已經讓姜念等了有一會兒，徐伯立馬往前趕去：
“小姐，藥肆忙，我來得晚了，有什麽需要問的？”
“藥肆近日生意忙，有無缺乏人手的？”
姜念方才想問的大部分事情都已經與小石頭問完，剩下的無非是瑣事，但瑣事正是要問了解藥肆的人才能最清楚是否有什麽缺漏。
徐伯站在姜念面前回想片刻，答道：“人多時略顯局促，平日往來倒也合適。”
姜念回想起藥肆舉辦特殊活動時，肆內客流爆滿的情況，忽而開口問道：
“藥肆內的現銀剩餘多少？我思量著待比試後，把鋪面向東擴兩間。”
雖說梁都藥肆是老字號，但因為先前正走下坡路，所以姜父並無意向去擴鋪子。
但眼下情況好轉，若有現銀，倒也可以往外擴兩間，即能疏解客流，也好讓庫房裏的藥材和驅蟲劑分開放，不用並排在一起。
徐伯怔了片刻，轉念一想若是擴開鋪子，那些看守再增加些，倒也是正好了。
自從小姐接手藥肆之後，賬本上的銀兩因她那些別出心裁的活動而蹭蹭上漲，若是只擴鋪子那當然是足夠的。
將心中念頭想通，對上姜念看過來的視線，徐伯正色道：“現銀足夠再擴兩間鋪子，還有些閑錢，不知小姐能否填幾為小廝來看店？”
鋪子若是擴大，目前能看店的人定是要再添幾位。
姜念沈思著點了點頭，思忖起接下來的安排：“那這樣吧，待比試時眾人皆去觀賽，我們用那幾天把店鋪擴擴。”
旁邊那兩間鋪子平日裏客流不多，白馬街的其餘地方還有一些好的鋪位，待讓徐伯和旁邊那兩間鋪子的掌櫃談談，她便好再去定些規矩，讓大家慢慢適應這些排隊購買的規矩，將藥肆近現代化。
徐伯應了聲，又詢問道：“那倉庫那邊，就當是要重排一次？”
姜念點了下頭：“嗯。藥肆若擴了，也好將它們分隔開來。”
“是，是。”
得到吩咐，徐伯便準備去著手布置，但轉念想到這些天若要擴張鋪子，搬運貨物的小廝定是要請的，又開口道：“那搬運的那些小廝，是否需要去請些？”
“嗯。”姜念應了一聲，“不然怕是在那些天內無法直接搬運完。”
何況還要打掃店鋪，重新布置貨品排位，這些都需要時間。
徐伯連聲答應，事情吩咐到這兒，也就沒有其他事了。姜念回憶片刻，應當是無需再吩咐的了，起身便朝他說道：
“今天就這些事情，接下來這幾日勞你奔忙了，若是人手有不足，可自行安排再添些人手來幫你。”
“小姐放心，我會盡快安排擴店事宜，若有人手不足，會根據實際情況來調整人手，確保一切順利進行。”
姜念彎眼笑笑：“那便勞煩徐伯了。”
明後幾日她要處理那名為孫遁的探子，還要去詢問礦物的進展度。這些天不能在藥肆這兒幫忙，所以的安排都要由徐伯負責，事務不是一般的重。
她得回去令桂枝有空時給徐伯帶些吃食來。
—
晴待孟戩離去後，才蒼白著臉色回到棲山府邸。
見著蕭映竹垂簾看著面前的棋局陷入沈思，他下意識伸手扶到胸口處，將姜念交予他的信件握到手心之中，在門口稍做停留，才推門走了進去。
裏屋內甘甜清韻的香茗未散，小茶爐碳火低低的劈啪爆響尤為清晰。
半敞開的窗口通透著泛涼的晚風。將茶爐彌散起的溫燙熱氣蒸散出去。
蕭映竹執著棋子，黑白各一方，覆盤方才的棋局。
晴沈默不語上前，將手中的信封緩緩放至棋盤一旁桌的邊沿上。
下一刻，黑子被白子包圍，吞吃出了局，滾落到信封上，在橙黃色的燈光下，潤出黝黑的光澤。
蕭映竹擡起眼，目光看了片刻晴：“見到他了？”
“......嗯。”
蕭映竹不再搭話，不緊不慢將棋局覆盤完整，從信封上拾起那顆子：“先前與你說得可還記得？”
“記得。”
晴的目光在蕭映竹修長的指尖上停頓一瞬，別開了眼，輕聲道：“我感知不到情緒。”
“應當要將他殺了麽？”
“這是你自己的決定，利劍的刀鞘早已掌握於你手中。”
蕭映竹擡起手中執著的黑子，落到晴的視線前，動作不言而喻。
撩起的眼尾狹長，眉眼間的幾分疏離散去，又變回了那常以“難令人人揣測”的相貌出現在他的面前。
晴又恍然想起了再出山的那一夜，是冬日漫天的飛雪。
暗幕垂落山後，男子披著玄墨大氅，眉眼冷清，山間的雪壓下了他面容那奪目妖冶，如筆墨點染的宣畫。
他撐著傘，站在似不懼寒冷的晴面前，告知於他。
面前有兩種選擇。
其一是當自己為刃，劈斬奪取父母生命的屠夫。
其二是當自己為鞘，如原來他領養他們所述，變成他的利劍。
晴和雨的情緒雖被那場漫山血河掠奪而去，但知恩圖報這個道理，他們還是知曉的。
若是處理方式並不妥當，怕是會為男子招來殺身之禍。
對此，他們選擇了其二。
—
書房外風過竹林，窗外穿進的廊風掩蓋室內過彌散的茶香，氤氳的暖氣瞬時洗濯一空。
樹梢林響拉扯著飄遠的思緒，晴視線微微聚焦，落到蕭映竹手中的那枚棋子上。
“嗯。我知曉了。”
蕭映竹不再開口，姜念寫予他的信紙從信封中抽出，翻開看了一眼，面容的寂冷忽而緩了下來。
晴見著蕭映竹從冷淡疏離到略顯柔和的面容變化，微微眨了下眼，卻未感覺到心底有何感想和變化。
……
若是他能找回自己的情緒，那麽是不是也可以讓雨學著他，便能讓彼此見到笑容呢？
將手中的信紙折疊放回信封中，蕭映竹沒再去顧及晴的心底想法，淡淡同他道了句：“回去告知於她，秦覽先送來的礦物已經到達了宗門，再過兩三日便能到屏州。”
晴點頭應著，目光又落到了那封被拆了口的信封上。
信封連著信件碰觸到火紅的焰，猝然在他漆黑的瞳孔中擦出光亮，紙漿被燃燒的焦糊味與茶茗混雜在一塊。
窗外透進的清風拂過餘燼，卷著灰走了。
恍然回過神，半晌後，他答：“是。”
蕭映竹輕攥著手中的白子，不再答話，只垂簾沈思起別的事。
見不再有事需要完成，晴微微一欠身，即便再次消失在了書房外。
—
雨過後的天氣很是霽朗。
孟戩順著棲山府邸原路返回，途經過姜念的試驗田時，在遠處稍站了片刻。
他周身沒有人，周瑾瑜被他安排去其他處理其他事務。
夜晚的樹林最是陰森。蟬鳴似都懼著這片處於山底的樹林，只有隱隱的風過聲。
黑色的影子從山頂落下，幾個瞬間就飄忽到靠近到他的身後，距離他幾步的路程遠遠地站著。
孟戩慢慢側過身，擡手微微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袍，溫潤地朝那處的黑影念道：“你來了……不出來見見我麽？”
那處的黑影隱在樹林之中，聽到話只微微動了動身，卻不肯向前走一步。
孟戩倒是不介意，鼻息裏周邊的稻田麥香，他噙著溫和笑意，站在慘白的月光下，清雅的眉眼都越顯得瘆人。
就好似先前被孟戩拔過皮的人所散發出的戾氣都堆積在了他的身上，眼下正透過孟戩那雙漂亮的眼，冷冷的盯到他的身上。
晴站在暗處，想下意識搭在那可“奪取屠夫性命”的刀刃上，片刻後，卻是從柄上松了下來。
“……這麽些年沒見，你比當時長大了不少，也懂事不少。”
“但如今見到哥哥，竟是不相認了麽？”
孟戩轉過身，踩踏著地上皎潔的月光，帶著溫和的笑朝晴張開了手臂。
“成為了他的劍，會覺得難受嗎？”
“不如回歸到我這裏來，哥哥先前給你們自由……如今還能再給你們一次自由。”
……
破舊的房屋，幾張泛著舊黴黑點的木床並排挨在角落裏。
墻皮掉了幾塊。
孩子們縮在餐桌下，屋外是大人的喊罵聲。
往日護著他們的哥哥在今日卻未像先前那樣，站在他們的面前阻攔著他們與木棍的距離。
大人從遠處踉踉蹌蹌地歪斜走來，不知從哪兒騙來的幾文錢吃了酒，變得醉醺醺。又從院子一處找到了棍子，準備如常去打罵他的臭婆娘以及那倆不成器的孩子。
房裏空空，若光站著定是會直接被挨棍子。唯獨餐桌下有椅子腳，可以抵擋住一點兒醉醺男人尋找的視線。
但不知男人在屋外瞥見了什麽，似是看到了在他們家借宿付銀子的哥哥，歹心四起，想從那溫和的哥哥身上再掏點銀兩，去遠處的酒家裏吃點肉。
大一些的孩子聽到了腳步在沙土上碾過又遲疑的聲音，正想將身體往餐桌下縮得更裏面些，卻聽見那大人朝著誰笑道：
“不愧是借宿在我家的人……這牌子是哪兒來的？給我瞧瞧。”
窗紙上映出男子的身影，那道身影孩子很熟悉，是借宿在他們家，常常保護他們的哥哥身影。
另一孩子也瞧見了，剛想出聲，就被那年齡稍大一點兒的孩子捂住了嘴。
“……不給？你敢不給？”
大人像是被哥哥答覆的動作激怒，伸手就要搶。
庭院狹小，窗戶外便是院子的角落。
平日那處沒什麽人去，也就是想尋著打自家孩子來出氣的大人會來這兒。
但今日大人來得比往常早了一些。
天際慘白，映著破舊昏暗的房間裏，那扇唯一透光的窗戶照得極具刺眼的白光。
孩童的大而灰蒙的瞳孔，如同那無聲的鏡子，映現出窗紙外那默不作聲的啞劇。
大人拖著醉醺的身子往男子那兒湊，陽光刺亮一瞬，折射出了男子手中的牌面。
“……”
“…………”
這是。
這是……
大人感覺心臟一空，視線空茫片刻，落到了那巨大的字形上。
[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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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倒是不用擔心比試那天來得人少了，這藥肆比試的話題已經成了近期的飯後閑雜話題，那麽她也當去思考在比試之後帶來的那波購買潮應當怎麽置辦，才會吸引更多客人來光顧。
時間日漸夕下，屋外的嘈雜聲漸漸散去，倉庫那頭傳來匆匆腳步聲，徐伯聽聞石頭傳來的話，待客人減少大半後，便將櫃臺賬本交予了茯苓，連忙往姜念所在的庭院趕。
遙遙透過夕陽餘暉昏黃的光線瞧見姜念正坐在庭院下捧著茶啜飲，忽覺半月時光只如彈指一瞬，好似姜念從未離開屏州一般，眼下又好生坐在了面前的石桌上，彎眉笑等近日的經營情況。
念及已經讓姜念等了有一會兒，徐伯立馬往前趕去：
“小姐，藥肆忙，我來得晚了，有什麽需要問的？”
“藥肆近日生意忙，有無缺乏人手的？”
姜念方才想問的大部分事情都已經與小石頭問完，剩下的無非是瑣事，但瑣事正是要問了解藥肆的人才能最清楚是否有什麽缺漏。
徐伯站在姜念面前回想片刻，答道：“人多時略顯局促，平日往來倒也合適。”
姜念回想起藥肆舉辦特殊活動時，肆內客流爆滿的情況，忽而開口問道：
“藥肆內的現銀剩餘多少？我思量著待比試後，把鋪面向東擴兩間。”
雖說梁都藥肆是老字號，但因為先前正走下坡路，所以姜父並無意向去擴鋪子。
但眼下情況好轉，若有現銀，倒也可以往外擴兩間，即能疏解客流，也好讓庫房裏的藥材和驅蟲劑分開放，不用並排在一起。
徐伯怔了片刻，轉念一想若是擴開鋪子，那些看守再增加些，倒也是正好了。
自從小姐接手藥肆之後，賬本上的銀兩因她那些別出心裁的活動而蹭蹭上漲，若是只擴鋪子那當然是足夠的。
將心中念頭想通，對上姜念看過來的視線，徐伯正色道：“現銀足夠再擴兩間鋪子，還有些閑錢，不知小姐能否填幾為小廝來看店？”
鋪子若是擴大，目前能看店的人定是要再添幾位。
姜念沈思著點了點頭，思忖起接下來的安排：“那這樣吧，待比試時眾人皆去觀賽，我們用那幾天把店鋪擴擴。”
旁邊那兩間鋪子平日裏客流不多，白馬街的其餘地方還有一些好的鋪位，待讓徐伯和旁邊那兩間鋪子的掌櫃談談，她便好再去定些規矩，讓大家慢慢適應這些排隊購買的規矩，將藥肆近現代化。
徐伯應了聲，又詢問道：“那倉庫那邊，就當是要重排一次？”
姜念點了下頭：“嗯。藥肆若擴了，也好將它們分隔開來。”
“是，是。”
得到吩咐，徐伯便準備去著手布置，但轉念想到這些天若要擴張鋪子，搬運貨物的小廝定是要請的，又開口道：“那搬運的那些小廝，是否需要去請些？”
“嗯。”姜念應了一聲，“不然怕是在那些天內無法直接搬運完。”
何況還要打掃店鋪，重新布置貨品排位，這些都需要時間。
徐伯連聲答應，事情吩咐到這兒，也就沒有其他事了。姜念回憶片刻，應當是無需再吩咐的了，起身便朝他說道：
“今天就這些事情，接下來這幾日勞你奔忙了，若是人手有不足，可自行安排再添些人手來幫你。”
“小姐放心，我會盡快安排擴店事宜，若有人手不足，會根據實際情況來調整人手，確保一切順利進行。”
姜念彎眼笑笑：“那便勞煩徐伯了。”
明後幾日她要處理那名為孫遁的探子，還要去詢問礦物的進展度。這些天不能在藥肆這兒幫忙，所以的安排都要由徐伯負責，事務不是一般的重。
她得回去令桂枝有空時給徐伯帶些吃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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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待孟戩離去後，才蒼白著臉色回到棲山府邸。
見著蕭映竹垂簾看著面前的棋局陷入沈思，他下意識伸手扶到胸口處，將姜念交予他的信件握到手心之中，在門口稍做停留，才推門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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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映竹執著棋子，黑白各一方，覆盤方才的棋局。
晴沈默不語上前，將手中的信封緩緩放至棋盤一旁桌的邊沿上。
下一刻，黑子被白子包圍，吞吃出了局，滾落到信封上，在橙黃色的燈光下，潤出黝黑的光澤。
蕭映竹擡起眼，目光看了片刻晴：“見到他了？”
“......嗯。”
蕭映竹不再搭話，不緊不慢將棋局覆盤完整，從信封上拾起那顆子：“先前與你說得可還記得？”
“記得。”
晴的目光在蕭映竹修長的指尖上停頓一瞬，別開了眼，輕聲道：“我感知不到情緒。”
“應當要將他殺了麽？”
“這是你自己的決定，利劍的刀鞘早已掌握於你手中。”
蕭映竹擡起手中執著的黑子，落到晴的視線前，動作不言而喻。
撩起的眼尾狹長，眉眼間的幾分疏離散去，又變回了那常以“難令人人揣測”的相貌出現在他的面前。
晴又恍然想起了再出山的那一夜，是冬日漫天的飛雪。
暗幕垂落山後，男子披著玄墨大氅，眉眼冷清，山間的雪壓下了他面容那奪目妖冶，如筆墨點染的宣畫。
他撐著傘，站在似不懼寒冷的晴面前，告知於他。
面前有兩種選擇。
其一是當自己為刃，劈斬奪取父母生命的屠夫。
其二是當自己為鞘，如原來他領養他們所述，變成他的利劍。
晴和雨的情緒雖被那場漫山血河掠奪而去，但知恩圖報這個道理，他們還是知曉的。
若是處理方式並不妥當，怕是會為男子招來殺身之禍。
對此，他們選擇了其二。
—
書房外風過竹林，窗外穿進的廊風掩蓋室內過彌散的茶香，氤氳的暖氣瞬時洗濯一空。
樹梢林響拉扯著飄遠的思緒，晴視線微微聚焦，落到蕭映竹手中的那枚棋子上。
“嗯。我知曉了。”
蕭映竹不再開口，姜念寫予他的信紙從信封中抽出，翻開看了一眼，面容的寂冷忽而緩了下來。
晴見著蕭映竹從冷淡疏離到略顯柔和的面容變化，微微眨了下眼，卻未感覺到心底有何感想和變化。
……
若是他能找回自己的情緒，那麽是不是也可以讓雨學著他，便能讓彼此見到笑容呢？
將手中的信紙折疊放回信封中，蕭映竹沒再去顧及晴的心底想法，淡淡同他道了句：“回去告知於她，秦覽先送來的礦物已經到達了宗門，再過兩三日便能到屏州。”
晴點頭應著，目光又落到了那封被拆了口的信封上。
信封連著信件碰觸到火紅的焰，猝然在他漆黑的瞳孔中擦出光亮，紙漿被燃燒的焦糊味與茶茗混雜在一塊。
窗外透進的清風拂過餘燼，卷著灰走了。
恍然回過神，半晌後，他答：“是。”
蕭映竹輕攥著手中的白子，不再答話，只垂簾沈思起別的事。
見不再有事需要完成，晴微微一欠身，即便再次消失在了書房外。
—
雨過後的天氣很是霽朗。
孟戩順著棲山府邸原路返回，途經過姜念的試驗田時，在遠處稍站了片刻。
他周身沒有人，周瑾瑜被他安排去其他處理其他事務。
夜晚的樹林最是陰森。蟬鳴似都懼著這片處於山底的樹林，只有隱隱的風過聲。
黑色的影子從山頂落下，幾個瞬間就飄忽到靠近到他的身後，距離他幾步的路程遠遠地站著。
孟戩慢慢側過身，擡手微微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袍，溫潤地朝那處的黑影念道：“你來了……不出來見見我麽？”
那處的黑影隱在樹林之中，聽到話只微微動了動身，卻不肯向前走一步。
孟戩倒是不介意，鼻息裏周邊的稻田麥香，他噙著溫和笑意，站在慘白的月光下，清雅的眉眼都越顯得瘆人。
就好似先前被孟戩拔過皮的人所散發出的戾氣都堆積在了他的身上，眼下正透過孟戩那雙漂亮的眼，冷冷的盯到他的身上。
晴站在暗處，想下意識搭在那可“奪取屠夫性命”的刀刃上，片刻後，卻是從柄上松了下來。
“……這麽些年沒見，你比當時長大了不少，也懂事不少。”
“但如今見到哥哥，竟是不相認了麽？”
孟戩轉過身，踩踏著地上皎潔的月光，帶著溫和的笑朝晴張開了手臂。
“成為了他的劍，會覺得難受嗎？”
“不如回歸到我這裏來，哥哥先前給你們自由……如今還能再給你們一次自由。”
……
破舊的房屋，幾張泛著舊黴黑點的木床並排挨在角落裏。
墻皮掉了幾塊。
孩子們縮在餐桌下，屋外是大人的喊罵聲。
往日護著他們的哥哥在今日卻未像先前那樣，站在他們的面前阻攔著他們與木棍的距離。
大人從遠處踉踉蹌蹌地歪斜走來，不知從哪兒騙來的幾文錢吃了酒，變得醉醺醺。又從院子一處找到了棍子，準備如常去打罵他的臭婆娘以及那倆不成器的孩子。
房裏空空，若光站著定是會直接被挨棍子。唯獨餐桌下有椅子腳，可以抵擋住一點兒醉醺男人尋找的視線。
但不知男人在屋外瞥見了什麽，似是看到了在他們家借宿付銀子的哥哥，歹心四起，想從那溫和的哥哥身上再掏點銀兩，去遠處的酒家裏吃點肉。
大一些的孩子聽到了腳步在沙土上碾過又遲疑的聲音，正想將身體往餐桌下縮得更裏面些，卻聽見那大人朝著誰笑道：
“不愧是借宿在我家的人……這牌子是哪兒來的？給我瞧瞧。”
窗紙上映出男子的身影，那道身影孩子很熟悉，是借宿在他們家，常常保護他們的哥哥身影。
另一孩子也瞧見了，剛想出聲，就被那年齡稍大一點兒的孩子捂住了嘴。
“……不給？你敢不給？”
大人像是被哥哥答覆的動作激怒，伸手就要搶。
庭院狹小，窗戶外便是院子的角落。
平日那處沒什麽人去，也就是想尋著打自家孩子來出氣的大人會來這兒。
但今日大人來得比往常早了一些。
天際慘白，映著破舊昏暗的房間裏，那扇唯一透光的窗戶照得極具刺眼的白光。
孩童的大而灰蒙的瞳孔，如同那無聲的鏡子，映現出窗紙外那默不作聲的啞劇。
大人拖著醉醺的身子往男子那兒湊，陽光刺亮一瞬，折射出了男子手中的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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