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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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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魚

臺上的說書人還在繼續講著方才未講完的話。

“上回說到我們的五皇子犯了差錯,要被關到京城的大牢裏。所以大夥知曉了這件事後,京城內眾說紛壇,一下子有不少說法湧現。”

“其中流傳最廣的,那邊是我接下來要講的這條——”

說書人扇子一合,開始娓娓道來。

“先前說過姝妃背後的氏族是洹都最大的杏林世家,可為皇家之人有著極重的恩典。昔日的長公主,以及如今的清平郡主,都曾受過這杏林世家的救治。”

“而姝妃為何受寵?也是因為她家族的緣故,頗得陛下的青睞。”

“——但現在五皇子犯事關到大牢,姝妃求情卻未得陛下息怒,或因於可能是陛下發現了當年長公主薨逝之事與姝妃家族有所幹系!”

“長公主當年與陛下可是情同手足之人,雖曾有過失,但陛下對她仍是寬宥,在物質上未曾有所虧待她,眾人皆知曉她是因病而逝,但如今卻有異說,似是因那杏林世家.....”

見話題越講越偏,越說越離譜,姜念心底倏忽松了口氣。

她還以為內部的事情也會被其他人知曉,那麽在這消息遲緩的時代裏,那些有關孟崢的事情定會發酵好一會兒才消下去,現在看來,那些烏糜眾只不過是想借機試圖轉移“一直在屏州”的蕭國公視線罷了。

前面的燈籠光線又被點亮了幾盞,這說書人的話說到了關鍵之處,四周人的好奇心與註意力都被面前最為明亮的舞臺和說話聲吸引了過去。

蕭映竹的側臉在那明明暗暗的光中看得不甚清晰,如同古舊電視機放映的畫面,頗有幾分暗色濾鏡的質感。

姜念的註意力從眼前的舞臺上脫離,側眸落到了身旁蕭映竹的臉上。

他此刻正懶散地支著頭,如墨點畫的眉眼散淡,好似秋日裏,那盛了枯葉那般平靜卻又泛冷的湖面。

在這茶館紛亂的場景中雖不算奪目,卻總吸引著心靜的路人來駐足停留,從這漂亮又絢麗的眉眼上找出一份能給予自己的慰藉。

有如此可靠的合作搭檔,她更當是往前才是,而非自怨自艾,一直想同他比,又來內耗自己。

沈沈浮浮的思緒倏而停歇,臺上的說書聲再次從四面襲來。

姜念坐得久,有些悶了,正巧茶館裏沒有其他的事情可以聽,當下便想去戶外透透氣。

身旁的蕭映竹見她神色稍顯倦乏,念著她今日來茶館應當是處理完手上要事,並未休息而是直接前來的,便開口道:“這間茶樓今日已無要事,你若困乏,可回府邸歇息。”

聽到身旁傳來的輕淡話語,姜念有些走神被倏忽拉拽回來,瞬時一正精神。

這話語點破了目前她強行支撐起的神經,被蕭映竹發覺,她也不好再佯裝自己的無事,正巧是累了,即便順應著他話點頭答應道:“嗯,我確實有些累了,正想出去透透氣。”

“茶館這兒沒什麽可聽的了,你不妨同我來?”還在外面,周邊雖有暗衛,但姜念還是註意著稱呼。

“無妨。”他似乎是笑了聲,嗓音低低的,在這片熙攘的環境中卻尤為的清晰,字字落到姜念的耳畔及心底,“我也有些乏,這便與你同去。”

臺上說書人講的內容是越來越離譜,有點兒胡亂編造,但卻又符合大眾所想聽得意思。

蕭映竹對這已經被纂改成街坊話本的內容無多大興趣,看上去興致缺缺,隨即與她一並起了身,稍微將姜念拉到了自己的身後,擋住其他人往這兒看的視線,沿著茶樓不起眼的邊角墻壁往外走。



茶樓屋檐的雨絲在青瓦上,細密落了層水影,凝聚到檐邊,又凝成似斷了珠的線,滴漸到來往匆匆客人的油紙傘面。

姜念被空氣中沁涼的濕氣冷到,稍想舉起手捧出氣,又念及此時仍是夏天,嘆息地放下了手。

日子越過越慢,生活上的任務卻又多又雜。她總覺得應當要到來年春,回望一瞧才覺現在仍是耕地種田的季節。

走在身後的蕭映竹一襲月白色的衣袍,不知從哪兒拿出了柄染墨的傘,修長指尖向上一推,傘面即將地上兩人攏到一塊。

陰影遍布於腳下,姜念鼻端又聞那清冽的冷香,忽而轉過頭想看看蕭映竹。

掛在屋檐下的長形燈籠在雨幕透著朦朧淡橙的色。他玉冠束發,深潭般的墨發垂肩而下,寂冷的眉眼映著身後的光亮,越發覺著深邃,但卻又顯得柔和些。

無意瞥見了他舒淡的顏,待蕭映竹感覺到她的目光,側眸望過來時,姜念從那片刻怔然中回神,笑道:“晚間忽而想來茶樓,就是心裏隱隱覺得會在這兒遇到什麽事。”

“卻沒想到是會遇到你。”

“嗯,有一陣沒回屏州,想聽聽茶樓近期的閑事。”

“晚上可聽到想聽的事?”

難得蕭映竹會主動提起話題,姜念抿唇笑著答:“當然,不過比起茶樓裏的那些有關‘皇子密辛’……我更傾向於從你這兒得到一些想聽的事。”

知曉姜念心中還有問題要問他,蕭映竹淡淡應了一聲,不緊不慢地將傘沿擡起,示意她看向前邊。

“姜府的馬車到了,先去車廂內談。”

和蕭映竹談話得太投入,被他這麽一微微擡顎示意,姜念忽覺原是家中馬車按她約的時間到了,自己竟是未發覺。

“你今日是如何回去?”

“同你到府邸,之後便會自行回了。”

蕭映竹為她撐了傘,姜念也就將手中還沾著點兒冷氣的油紙傘握在左手邊,防止將右側他的簡衣沾濕。

姜念著實想不到蕭映竹沒有馬車,是怎樣要到山上,撐傘徒步行嗎?

趁著從茶樓走到馬車的這段短路,姜念又回頭與蕭映竹說了什麽,不知是聽到她說話的哪個詞有意思,蕭映竹眉眼間的疏淡之色悄然舒展開,像是笑了一瞬,那份寂冷都褪了色,顯得溫和些。

先前接送姜念的少年在今晚從之前的臨時職位上調了回來,正認真地在路邊等待著自家小姐。

遠遠瞧見那先前與小姐說笑的蕭國公眼下竟然又和小姐走到了一塊兒,兩人甚至還共撐一把傘,言笑晏晏。

前後不同時間段相互疊合的畫面給人感覺是尤為沖擊,更何況這幅情景就在面前發生,少年呼吸一窒,差點兒感覺耳朵又起嗡鳴。

國公爺不會真的和小姐……有什麽關系吧?

對面那在雨中撐著傘的男人像是感知到了他的視線,撩起眼皮往他這兒望過來,少年呼吸屏窒,立馬將目光移向了別處。

太恐怖了。

被國公爺盯上有種會掉層皮的感覺。



屏州夜晚的雨連綿不斷,蕭映竹站在車廂外等姜念上了車後,才收傘擡簾,屈膝坐到先前的那位置。

這次的馬車與先前有少許不同,較為明顯的變化是蕭映竹終於可以正常舒展地坐著了,但此刻姜念到未有那麽多閑心去在意這些。

心中惦記著礦物何時到來,但多問蕭映竹也是無解,他也不能憑空給自己變出想要的東西。

因此姜念此刻更想去詢問有關孟戩的事兒。

鑒於方才還從茶樓裏聽到了些許有關五皇子的事,姜念心中斟酌半晌,開口問道:

“先前從別處聽聞……陛下與長公主的舊事,陛下如今還會去舊地思故人嗎?”

對上蕭映竹望來的眼,姜念解釋道:“我在想陛下既念長公主舊情……會對孟戩留幾分餘地?”

孟堯會做出幫助烏糜眾的這類事,無非是受到了孟戩的指使。

昌德帝怎麽會看不明這其中的意思?

雖說現在對姝妃的懇請還處在擱置的狀況,但帝王心思覆雜,若是念及往日杏林世家對長公主與郡主的恩情,說不定不會狠下心來,去下死手。

屆時她拿驅蟲方對付孟戩,便會有些微妙了。

就像是摻雜在了宮闈裏,一樁接著一樁密事的發生都由她來目睹。

等洹都與東瀾的戰事平定下來...姜念無意識地撫上袖袋中的扇子。

那她還能不能從這深潭裏掙脫出,還真有點兒拿不準。

先是擔憂蕭映竹的立場,現在有再擔憂昌德帝是否會動起殺她的念頭。姜念解釋完話,無奈地嘆息片刻。

她真不想因為經營藥肆而把家當和生命一並賠了進去。

幾案上的沈香從盒中悠悠彌散。

蕭映竹擡起了眼,聽到她這聲輕淺的嘆息,倏忽勾起唇:“念及曾是家人的情分,在孟堯之事發生前也當截止。”

“不然早已遍布揣測人心所引發的禍殃之事。”

他的話語散漫,帶著點兒漫不經心,像是對姜念心底猶豫的源頭起了幾分好奇心,擡眼細細打量姜念片刻:“為何會做出如此感想?”

姜念想起蕭映竹的家族和昌德帝那邊也有千絲萬縷的關系,一時有些失神:“只不過是多少擔憂‘殃及池魚’罷了,待這一棋局落定,那生命的草根也就不知會飄到何處去了。”

蕭映竹定在姜念臉上幾秒,又懶散地垂下眼皮,視線落到那幾案那盒沈香上。

“兔死狐悲乃是愚者所為,待塵埃落定...”

“姜小姐可有心選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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