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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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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木

雨夜悶熱而潮濕。

孟戩透過窗外淅淅瀝瀝的雨滴,垂眼看向下方屏州城中的燈火。

這座多年未有人來打理的府邸再次點燃起了悠悠的燭光。

朦朧的雨夜裏,在山的更遠處隱隱勾勒出屋頂飛檐的輪廓。

昏暗到暈光的室內中,另一副溫雅的面孔從黑暗裏渡出身形,停在墜雨的窗沿後,微微俯下身,燦色的耳墜流蘇從墨色的發內垂落,勾出一條金色的弧線。

“這一天將要到來,動身的時辰你可定好了?”

周瑾瑜目光落到面前那盞悠悠的燭火上,即便擡手揮散去。

房裏唯一的光源瞬時沈暗,他溫潤笑意如春溪,沁著屋外連綿不絕雨水的冰涼。

“夜裏聽雨,還是隔絕視線才能聽得更清楚些。”

“至於耳目之辯,只需留一處通明便是造化。”

屋內的家具皆沈浸在時光中已久,潮濕的霧氣將房內所有的木制品皆染透,濕潤的空氣漫延在鼻息,混雜著點兒沈香的氣味。

孟戩看著窗外越加沈暗的光線,忽而望向遠處,從山中蒸騰起的氣體將天空的那輪皎月遮擋住,僅剩下朦朧月色的一角。

白霧內的光線朦朦朧朧,半敞開的窗欞在桌面畫上了深深的陰影,孟戩扣上手中散著沈香的盒子,開口道:

“神女那邊的事情如何?”

“......”

周瑾瑜斂起眼底不甚明顯的情緒:“她的計劃照常完成。只不過東瀾那邊怕是不滿意。”

“從東瀾到訪蒼郡的使者在見到神女的前一天為你書信一封,你可要看?”

“不必。”

“輸贏於我,已經不算那般重要了。”

“她既然完成了她的自由,那麽...我的心願,也當要在這裏完成。”

滋養惡念與善念的溫床都窩在這潮濕的霧氣中肆意生長,孟戩對其他的事情都並不關心。

摩挲了片刻椅扶手上的榆木面,他再次開口道:“蕭映竹可一直在這裏?”

“嗯,這些天他的守衛對一些地方進行看守上的嚴防。”

“...那便看看他之後的行動了,人你可安排好了?”

“遵從你的命令,已經就位了。”

窗外雨還在連綿不絕的下,像是要將這片山林中的霧氣向下翻湧而去,直至吞噬到屏州城才肯罷休。

孟戩擡手令周瑾瑜退下,視線不曾從屋外的霧與雨中離開。

黑影在他的身後布下,月光從窗外傾瀉而來,爬上了他放在榆木上的指尖。



雨幕傾垂,月色被雨幕遮掩,開著窗除去會透入無盡的潮氣以外,別無其他的用處。

桂枝幫姜念把窗戶關上,站在姜念身後喃喃自語:“這雨早不下晚不下,偏偏在傍晚回府時下,差點讓淋了小姐一身雨。”

姜念笑而不答,把手中的信紙合上,這裏面書寫著是詢問秦覽那邊有關溪枕和於鶴的事情。

她和溪枕於鶴並不算熟悉,但既然共事過,不聲不響離開並不算好,相遇與分別可劃成圓,既然行程既然穩定下來,就要書信一封,讓這一場相識有始有終。

桂枝見著姜念將信封整好,逐伸手接過她手中的信封,隨手反扣在手中,朝姜念那兒看去:“小姐還有什麽需要桂枝送的麽?桂枝一並送過去。”

“沒有了。不過路上若是遇見了茯苓,記得同她說‘我在實驗田那兒又分了個區,是專門測試新版驅蟲劑的’,你屆時讓她去記錄下數據。”

“最好在這幾日內完成,那麽我便可以趕在比試之前加入礦物,試試驅蟲劑的最終效果了。”

桂枝轉身往屋外走去,朝姜念點了點頭:“好。”



在計劃標上劃去目前有關驅蟲方和養生品相關的計劃,姜念視線下移,目光落到了下一行上。

先前被孟戩的人手試探,因此在計劃上試寫了一些可以制造出來的防身物品。

不過大多現在都不需要了。

在蒼郡時,她已經獲得了扇子和香水,雖然香水快用完,但調配後定是能再使用。

那麽接下來,只要在做一個有關可以在躲避危難追殺時,能在一瞬間爆破產生煙霧,遮掩身形的炸藥就好了。

但按照洹都目前所能得到的礦物,無非是硫酸鉀硫磺木炭之類的,她得要想一個可以便攜裝火藥的東西。

行程一旦定下,剛休憩一陣的姜念即便起身,準備再去倉庫一趟,詢問幕僚有沒有空閑的時間,等礦物到後,按照紙頁上所寫的內容搭配做出火藥來。

把筆擱置在筆山上,姜念有些乏累地擡手按了按額角,除去眼前這些需要處理的事務,她應當就沒有其他事情要做了。

大多事情已經被桂枝茯苓和幕僚們分擔開來,眼下她倒變成了下任務的人,只需要待旁人將她所想要得到的東西給她便可以。

姜念擡眼看著屋外黑天下連綿不斷的雨,一時嘆了息。

夜晚出行路不好走,屏州那塊可以打聽事情的茶樓也不知曉現在有沒有開,現在出去怕是會出現意外。

餘光瞥見書桌上的計劃表,被圈起的那兩個字格外顯眼。

【礦物】

許多事情都被礦物耽擱著,若是她能跟進礦物的進展,她定是分毫不差地盯著。

但先前在蒼郡,秦覽和蕭映竹看她急著回屏州,也就沒讓她去礦洞那兒勘察,不然眼下她估計會去礦洞裏探探。

沒想到急著回來處理事務,反而只能坐著空等大家在那裏奔忙了。

無奈扶額失笑,姜念站起身,從衣櫃裏選了身衣服,還是決心去茶樓那兒看看。

不知為什麽,心裏總有種隱隱的預想,她會在茶樓裏聽到什麽事。

而現在也別無其他事奔忙,那邊去那兒探探吧。



屏州連綿的雨一下就不停歇,水汽蔓延在城鎮的每一處角落。

冒雨從街上回來的小廝避開來往的馬車以及行人,徑直走到了徐氏藥肆裏。

昨日應著徐掌櫃的要求,去監察禦史那兒邀請他去觀看比試,卻未見到監察禦史的人影,回去不好和徐掌櫃交代,因此他直接回家,等著今日探到口風再來。

卻沒想到今日遇到的那個內供奉像是換了個人一樣,無論他問什麽都一問三不知,就連監察禦史和徐氏藥肆的“合作”關系都忘得一幹二凈。

至於他想去找監察禦史本人問問,就得到了內供奉的幾個字——“大人不打算與他人見面,還請回。”

這是要幹什麽,打算合作半途故意做甩手掌櫃嗎,沒有任何一個理由,就直接甩手不理?

小廝一面回想著那內供奉說得話,又惦記著稍後若是回答不滿意,徐掌櫃會不會生氣起來,把他給懲罰了?

透過眼前重重的雨幕,小廝擡起頭來往面前那處光亮望,在視野裏那處熾亮光芒裏,徐掌櫃還坐在櫃臺後期盼得等著他的到來。

腳底皆是積水,鞋邊緣還沾了些踩泥地時濺起來的泥濘,小廝站在門口外擡腳抖了抖鞋面,轉身即便向藥肆內走。

瞧見進來的小廝,望穿秋水的徐掌櫃身體一正,擡手飛快招他過來問話:“大人怎麽回答?答應了沒有?”

小廝木著臉,進到幹燥的房間內,全身衣裳瞬時都黏貼到了皮膚上,濕漉漉的。

“沒有,那大人不肯見我,見到了那位內供奉大人,竟翻臉說不認識我們,還說我們和大人從未有過合作。”

“怎麽會這樣?”期盼了一天,想法落空就算了,甚至原先的合作也憑空消失,直接留下一句“不曾合作”就不管了?這叫什麽理?

徐掌櫃有些生氣,但又有點兒敢怒不敢言,只好憋在心底,擰著眉看他:“除了這些,真的就沒有別的了?”

小廝被徐掌櫃看著全身發毛,冷汗直冒,只連連擺手道:“沒有沒有,小人怎敢掩蓋其他話,皆是如實所述!如實所述!”

把小廝這張驚慌地臉盯出了一個洞,徐掌櫃沒從小廝臉上再找到什麽心虛的情緒,只好作罷:“真的麽?若是有掩蓋其他的話被我知道,我定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小廝哭喪著臉,他一家老小都還在要靠著他從藥肆這兒賺錢了,這份工可是不能失啊,差點兒就雙腿發軟下跪下來。

但徐掌櫃只是過了把嘴癮,隨即又轉過頭去,開始籌謀先前還在打一半的算盤。

待那孫遁從家鄉那兒回來,他定要讓他再去探查一下梁都藥肆,這些天派其他人去打探梁都藥肆,皆是空手而歸,幾乎沒有什麽可以獲得的情報,都是酒囊飯袋,還是孫遁靠譜一點。

等孫遁得到那梁都藥肆的驅蟲方後,他加以改進,就能成為他自己的了。

徐掌櫃沈默一會兒,又開始盤算起接下來要做的事兒——

先是在這場比試前讓老主顧宣傳出去,他們這家有名望的徐氏藥肆要展開一年一度的驅蟲方比試,年年梁都藥肆都輸於他們,今年不過是對面施了點兒經營的小伎倆罷了,不值得一提,這次的勝利必定花落他家。

再之後,便是要讓全部圍觀的人,以及那些買了梁都藥肆的人們看個仔細,叫他們知曉屏州城內,只有他們的驅蟲方才是最強的,才是最搶手最有驅蟲效果的。

至於那監察禦史。

不識貨也就算了,等比試結束後,他得到了一個勝利的大滿貫,再讓那監察禦史自己跑過來和他合作得了!

將心中的想法過了一遍後,沒察覺這算盤哪兒有敲漏的,徐掌櫃滿意的笑了起來。

那姜小丫頭無非是得到了他人的相助罷了,只會一點經營上偷雞摸狗之事,等大賽一比就會鎩羽而歸,到時候那些經營小伎倆也就沒什麽可入眼的地方了。

這些天那些派過去的小廝皆說沒見著姜小丫頭,想必又是在她的府邸裏搗鼓著什麽東西,不過沒關系,這些事情,全會在他算無遺漏的比試下不攻自破。

美美地想完這些事情,徐掌櫃再次招了招手,把怕被他責罰的小廝給叫了回來:“你這些天給前來藥肆裏采買東西的老主顧們提個醒,讓他們去之後幾日的比試上捧個場,到時候必定不缺好東西相送。”

“是,是。”

不知昨日的事情算不算被辦砸了,眼下這錢袋被徐掌櫃捏在手裏的小廝裏點頭哈腰,不敢多說一個詞,立馬將徐掌櫃的話語牢牢記在心中,明日好好照辦。

吩咐的事情末了,徐掌櫃左思右想也就沒什麽還要準備的了,他們家這‘砒霜拌種’戰無不勝,不會有被打敗的那一天。

想著沒過幾日,又是場為他們藥肆揚眉吐氣的比試日,徐掌櫃心滿意足的將藥肆們給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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