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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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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崢

“蕭國公言重了,下官不過是盡職盡責,為朝廷效力罷了。這茶具和茶葉,不過是偶然所得,用來招待貴客,也是表達下官的敬意。”

知府不卑不吭,神色稍有松動,展目謙遜一笑:

“至於‘手眼通天’這等能力,下官自問是萬萬不敢當的。今日能與諸位共飲此茶,已是下官的榮幸。”

“是麽。”

蕭映竹極輕地應著,面容不悲不喜,綺麗又無情眉眼,看得令人心驚。

昌德帝底下五子,除去皇太子與幼子,目前可調用者,即便是三皇子與四皇子。

兩人除宴會之時出現在眾人的視線裏,其餘時日,鮮有人能窺其行蹤。

蕭映竹在昌德帝那兒有‘特權’,通常不出現在朝廷裏,因此即便有時那兩位皇子會出現在朝廷中,也極少打過照面。

等同於是彼此知道的末路人。

初到赤門時,知府就能令人前來迎接,明知曉蕭映竹在外傳的乖戾性子,他面對本尊談吐時也不緊不慢的樣子,分明是有恃無恐,算準了蕭映竹他們不會拿自己怎樣。

對於這樣的情況,除非是有切實的證據,那也就剩下呼之欲出的那一路。



知府被蕭映竹似笑非笑的語調聽得生寒,心裏驚悸一瞬,通體毛骨悚然。

素來在外傳嗜血成魔的蕭映竹以目示人時,並非是乖張不講理,隨心所欲奪人性命。

而是一靠近便令人心生膽顫的壓迫感,和僅憑幾句的言語,即能理出因果的洞察力。

他如上天視角的偶師,玩弄人偶似的吊起連接所有頭顱的絲線,笑看世間愚人玩戲。

廳堂別致,雖有主次之分,知府坐在下位也能看清蕭映竹深黑色瞳孔,恍惚間他一時分神,又從深潭中看見自己錯愕的面孔。

危機感猝然從心驚出,求生欲讓他下意識張口想打斷將聽到的話。

日影傾斜,棄子命如紙薄,蕭映竹疏淡道:

“酉時已至,府尹大人的援兵,想必不必再作久候。本公以為,是時候露面一敘了。”

耳邊響起嗡鳴蠅聲,凝寂與壓抑包圍了整個空間,沈靜得令人寒顫心慌。

緊張掐死知府的咽喉,他啞聲同時面色幾近空白,眼中入了那身米金色常服,瞳孔受驚驟然緊縮。

沈穩而寂寥的掌聲隨著衣袂從禦屏臨風後傳來。

金紋帶銙由腰際束縛常服,勾勒出他修長的身形。

來者眉目多風情,生得極好,一挑眼卻不似春水瀲灩動人,倒顯出驕狂風采來。

“蕭國公真如家兄所言,慧心巧思,洞察幽微。”他揚眉笑道,“往日僅是點頭之交,未有深談,今日得見,方覺緣分匪淺。”

這可不是?

繞路了半天,往日在朝廷上演與皇帝貌合神離的臣子,如今能成特為諭令的同盟,講出去說給誰聽都會啼笑皆非。

帝王無情,政權之下,任何感情皆會化作落花,鋪成蜿蜒血路。

不管作為臣子,又或是摯友。

當權者執子墊局時,也就灰飛煙滅了。

那少年眼中徹骨憤恨他至今過目不忘,見到他時,耳旁還能浮現出少年當時與帝王相論的狠言。

時過鏡遷,記憶成雲煙。

青年眉目間城府極深,再也不見當年坦率清傲。

他是將那所謂的仇記得更深了,還是那被磨礪地忘記了自己所定的本心?

孟崢與蕭映竹對視,見那到副波瀾不驚的散淡面容,孟崢的神態也就愈加恣肆風發。

幾人互相行盡禮數,又穩妥坐了下來。

蒼白面色的知府被四皇子孟崢喚去新添些茶點來,人一支走,幾副熟悉的面孔再次稍相對,不由皆笑意深深。

一輪介紹下來,孟崢有所覺察地盯著秦覽的面容,在蕭映竹介紹完笑著給了評價。

“這位公子也姓秦?還真是湊巧。”

他意味深長。

“不瞞蕭國公的介紹,這位秦公子看起來……著實面熟啊。”

廳堂稍頓片刻,孟崢在刻板的廳堂裏似鮮活的畫,他一攤手看向蕭映竹,笑問:

“蕭國公難道不覺得?”

姜念順著孟崢的話細思,想到某個點上,搭在盞壁旁的手忽然一蜷。

像是印證著她的想法,孟崢下一秒彎著眉,確認道:

“秦首輔的嫡長子……原是有兩位。”



洹都常常有人把雙胞胎視為不吉利的征兆。

因此,先出生的秦樾是名滿京城,傾無數少女心的風雅公子。

而秦覽,則是從小就被父母拉去暗中訓練,渡過九死一生,成為當朝最神秘的情報閣的閣主,掩在漆黑的夜中,從未於眾露面。

時線拉長,萬事過隙,直到九年前,父親恐昌德帝防微杜漸,重新令一直在外的秦覽歸家。

藏匿在暗中的人畢竟更好行事,得知前因後果後,秦覽接到此生中除隱姓埋名後的第二個任務。

年少輕狂,凡事皆謹小甚微的他改了心念,在這場獨屬於自己的棋局中,牽上了所有人的性命,做了場賭註——

借著暗中情報,將蕭映竹從沈江鏖戰中撈出。

若蕭映竹與昌德帝和,則相安無事;若分,則按最壞打算。

折了翼的鳥眷在精巧籠中,妄想能安然渡世,但若要以命為媒介,也未嘗不可從萬裏高空落下。

孤獨一擲,他賭了人心,又賭了那萬分之一的天運憐憫。

政局傾斜,他也真借到了那能得到自己所願的運氣。

那看起來頗有慈悲的昌德帝竟是真的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透過與帝王有幾分相似的瞳孔,秦覽看到自己淡淡一笑。

“……殿下過譽了,若能與秦樾公子相提並論,實為在下榮幸。”

被支出去喚人的知府又回了廳堂裏,茶盞重新滿上間,幾人心思隔著裊裊煙霧,在門合上時又歸回了原處。

孟崢從蕭映竹手裏接過名冊,幾排人名清晰入目,皆為京城眼熟的名字。

稍微在往深處回憶,還能在往年參加的宴會中浮現出他們的面容。

對面不緊不慢地摩挲著建盞,面容浮現追思:“念茲在茲事往非,名單之上,可有殿下所熟悉的?”

細碎茶煙溫撫指尖,孟崢合起名冊,笑面如風。

“雖昔日不相識,然他日必相知,蕭國公,人心隔面,不可傲然揣測。”

溫茶入喉,蕭映竹眉眼疏淡,透出散漫隨心,輕輕將話擋了回去。

“殿下之言,正合臣之意。想必日後與殿下相處,定能愉悅非常。”

廳堂沈靜,他們幽然對視,又似笑非笑的錯開了眼。



鑒於知府方才的所作所為,事情談畢之後,被暗中調派來埋伏在清居裏的刺客們落了網。

出於知府的本心,雖談笑不顯,可心中也是個認死理的。

清居的修建裝飾就是他性格的體現。

朝廷的風雲疊代漸漸將他雲游閑散的性子磨礪成枯石,即使孟崢與蕭映竹已達成了共識,他仍然認為當朝的國公爺有叛變的嫌疑。

好在諒他最後沒喚人對蕭映竹動手。

不然現在也不是暫緩入獄審判,而是人頭分家了。



從清居回來後,眾人即回到了在來赤門前就所選好的客棧裏。

孟崢並未與他們同行,似還有他事要處理,因此說定在三日後啟程去蒼郡。

月升之時,侍從回到客棧,與蕭映竹附身低於幾句。

話聲極低,姜念只能在他的眉目間見到些許神色松動。

“知曉了,其餘之事仍按原先來,處理完交給親王即可。”

“是。”

一下午的交接,入腦的信息量太大,姜念現在都有點兒理清思緒,正看著窗外從蕉葉上即落下的雨滴發楞。

感覺到面龐上的視線,她別過頭,忽覺剛才神出鬼沒的侍從不見了。

蕭映竹身旁的人總是這般來去自如。

赤門晚上下起了毛毛細雨,房間裏都有點兒陰涼潮濕,夏天未有可供暖手的爐,只能暫且用溫水杯壁來暖手。

兩本白皮書放在圓木桌的一角,與客棧內剛采摘的鮮花相並,猶如新刻的版畫。

還真有點兒時空相錯的感覺。

“姜念。”

她擡起頭:“嗯?”

“你想回到你原來的地方?”

“……為什麽這麽說?”

書頁被窗外清風吹開了幾頁,沙沙作響。

姜念蹙了眉,疑問地觀察著蕭映竹的面容。

他眉目舒淡,幾分關心蘊藏在看似散漫的面容中。

“因為你諾了。”

她的身份在蕭映竹這兒已經算是半遮半掩了,沒什麽好再猜疑的。

因此姜念也不像以往那樣推脫。

“想歸想,現實歸現實,兩者無法相交的。”

這話似是詢問蕭映竹過往的切入口,姜念順著話往下說。

“你後悔與秦公子相識嗎?”

她的話指向明顯,蕭映竹稍頓了幾秒,才道:

“世上沒有後悔藥,在當時的情況,即便是偽裝成解救水的毒藥,我也會毫不猶豫地喝下去,何況這事兒本身就為我所選。”

那場沈江戰役是自己想去的,秦覽伸出來的手也是自己想搭的。

不問計後果,也不問計原因。

僅當時當時非做不可選擇題裏,自己定會選的選項罷了。

姜念很少聽到蕭映竹用調侃的語氣說話,這麽一聽,她也笑了:

“我一開始見你與秦公子相熟,還以為是童年玩伴。”

未曾想當時的狀況竟是互相為己所圖。

一人想將當救之人當成挽救自己世家和自由的棋子。

一人想將所救之者當成猝了毒的救命藥,利用他的資源為自己鋪開生路。

利益相搭的關系本是世上最牢固的東西,更何況還有金蘭之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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