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五 八百標兵奔北坡(20) “現在是……

關燈
第93章 五 八百標兵奔北坡(20) “現在是……

沈鏡完全沒有防備他。這一下來得又狠又快, 他本就在與紀征的纏鬥中消耗了大半力氣,一時只顧得上避開要害,順勢在地上滾了幾圈, 撞到了不遠處的夜梟屍首才重重停下。

他是第一次直面沈邈如此的失態。怒火不加掩飾, 卷在骨節鞭帶起的風裏,鋪天蓋地向他當頭罩來。但即便如此,作為真正意義上離沈邈最近,也觀察他最久的“人”, 沈鏡給出了當下他能夠做到的最佳反應。

在第二鞭緊跟著破空而來時, 他不閃不避,甚至努力支起半邊身子, 迎上那陣勁風,薄唇緊抿,在長鞭已經註定無法收勢時, 才用剛剛好能被沈邈聽到的聲音說了句。

“疼。”

細若蚊吶的聲音卻比大喊大叫更加鋒利。沈邈被刺痛了, 捏著骨節鞭的手指一抖,帶著“褫靈 ”、生著倒刺的尖端偏離了原本的軌跡, 堪堪避開了他耳後的刺青,在蒼白脆弱的脖頸上留下皮開肉綻的血痕。

“先把考試終止了, 出去再說。”

沈邈別開眼,不去看他眼底慢慢泛起的委屈和不甘。掌心下紀征的呼吸正飛速變得無序和淺弱, 濕漉漉的睫毛細細顫抖著, 把他的心底也打濕了一片。

“結束不了。”

翻起的皮肉讓他說話間都帶著顫音。沈鏡啞著嗓子,望著沈邈笑起來。

“我也在規則之下。不考完這一場, 誰都出不去。”

“八百只夜梟,還差最後一個。”

“不然,你來?”

沈悶的腥氣中, 沈邈攥緊了手中的長鞭。“這裏已經沒有夜梟了。”

“有的。梟王不是還在這裏麽?”

沈鏡指了指蹲在角落的小柏舸,“殺了他,正好夠。”

“沈言之!”

“沒辦法的事。”沈鏡目露同情,“失去擁躉的‘進化’,就像被砍去手足的人盅。他只能通過不斷獵殺來獲得更高的積分。”

“但遺憾的是,他的隊友們也是這麽想的。”

“原本只需要八百個夜梟就可以滿足這個考場的需求。但實際上,他們把所能看見的所有可能成為夜梟的人都屠盡了,以免總數夠了,最後還是在積分上輸給曾經的隊友。”

“那殺不殺柏舸,有什麽意義?”沈邈刻意忽視了他語氣中的譏諷,反問道。

“有意義啊。”沈鏡的目光落在茫然四顧的小柏舸身上,語氣溫柔。

“這可是我們發現的第一個有自主覺醒意識的人胚,是考場中的梟王,自然擁有不一樣的衡量標準。”

“斬殺梟王,將直接獲得八百積分,同時考試結束。”

“這是隱性規則?你什麽時候加進去的?”

“不,這是明牌。所有考生進入考場的時候都知道。”

沈鏡為他的言語中隱藏的掙紮感到可憐。

“如果是01小隊對上他,勝率其實很大。但奈何他們心不齊,誰都不願成為被消耗的探路石和炮灰,就只能是眼下這個局面了。”

許是感受到了山雨欲來的危險,原本沈默蹲在一旁觀戰的小柏舸攥緊了手中的弓,金黃的豎瞳閃爍著獸類純然的冷漠,箭鏃般直指沈邈。

哪怕是全盛時期的沈邈,面對如此赤裸的註視也不由得頭皮發緊。

“他不認得我了?”

“暫時切斷了他可能與外界其他人產生關聯的記憶,從而保證行動邏輯更符合人物本身的身份立場。”

“這樣才能更好地表現出你想要的演繹效果,不是嗎?”

往事徐徐鋪陳,各中牽扯過於久遠,且都是元老級別的人物,甚至還有系統親自下場,圍觀的人大氣都不敢出一口,生怕礙了哪個大佬的眼,成了被刷積分的炮灰。

倒是這個有點兒沾親帶故的局外人認認真真地聽完了所有,蹙著眉搖頭。

“沒用的,理論上來說,即使是當年的我哥,也打不過柏哥。”

“這怎麽會?”

同樣沈浸式聽完了全程的牟彤瞪大了眼睛,“骨節鞭不是可以進行靈性剝奪嗎?”

“‘褫靈’的前提是‘賦靈’,依托的都是Y基因的有無。”葛肖龐解釋道,“但按照他們所說,哥應該是找了一批人胚進行Y基因的嫁接,而柏哥是成功實現了與Y基因融合的人。”

“因此,他的Y基因已經屬於他固有的一部分,且靈性也是自發的,而不是基因其他記憶種植的。”

葛肖龐比劃了一下,“也就是說,除了不是通過正常繁衍發育出來的胚子,柏哥根本不屬於創生人,而是跟你我一樣,是全新的他自己。”

“更糟糕的是,如果是有記憶的柏哥,雖然那時候小,但好歹是哥親手救下來的,再怎麽說也不至於是個徹頭徹尾的小沒良心。說不定會為了報恩,謙讓一二。”

“偏偏進入考場的時候被某個綠茶精擺了一道,是個沒有記憶的……”

葛肖龐嘀咕著,在沈鏡精準地看過來時努力挺了挺胸脯,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可如果是沈老師的話……即使打不過,應該也會打下去吧……”

牟彤縮了縮脖子,眼珠子在紀征、沈邈、柏舸三人形成的犄角之勢間來回打轉。

“不然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啊?”

“正常人都覺得沒有更好的辦法了,成王敗寇,多麽簡單的事情。”柏舸舔了舔虎牙,“我倆確實打了一架,只是他不記得了。”

“那……誰贏了?”

“誰都沒贏。”

雖然在考場內依然受到規則的幹擾,柏舸依然無法完全回憶起他與沈邈過往相處的細節,但打從他聽到紀征與沈邈這段往事開始,胸口的煩悶便愈發明顯,連說話都帶著陰陽怪氣的醋味。

“我那會兒還小,好不容易從渾渾噩噩活明白,突然就冒出個任務要我去做,通不過就要小命玩兒完。”

“這幸虧是我那會兒不記得沈郎先前救過我。不然這剛救完就要我賣命,再讓我遇見,即使立場相同,我高低都得咬他幾口。”

“更何況,他那會兒為了心上人,是真動了要殺我的念頭的。”

柏舸食指勾弦,直到弓身都微微彎曲了,才猛地松手,彈出一聲脆響。他落在沈邈身上的眼神狠辣又暧昧,像是又看見了那時意氣風發、長鞭裂空的賦靈師。

“兇得很呢。”

可對沈邈來說,忘卻了十年的記憶被當眾重新翻出,無異於重溫一本結局註定悲劇的書。

除了讓他生出些時過境遷的無奈,更多的是無能為力。

他自然聽得出柏舸的醋勁,但他現在只有滿心的疲憊,甚至在荒謬中覺出一絲好笑。

為所有那些,他自以為是,覺得只旁觀、不參與,就可以與結局好壞擺脫一切關系,不對周圍的人和事產生任何影響的天真,而感到好笑。

他不想參與技術以外的倫理問題,卻偏偏成立了監管者協會,剝奪了紀征哥哥的靈性;

他不想讓創生人成為流通的物品,而是希望他們真正擁有和人一樣的權利,卻偏偏研發了系統,開啟了無止盡的考試和篩選;

他不想與身邊的人產生太多太近的聯系,以免自己智力、情感等等各個方面的不足對他人的人生軌跡產生不必要的影響,卻讓身邊的人都因他的選擇和決定而走上了不一樣的人生軌跡。

如果沒有他。

如果沒有他,紀征也許早就從哥哥車禍的陰霾裏走出來了,根本也不會有01小隊的存在。

陸青也許會因為陸至的早逝而消沈一陣子,但遲早也會接管陸家的產業,成為叱咤一方的商業巨鱷。

趙菁可以安穩地待在家鄉,夢魘術也許有一天會如魔術一般,成為街頭巷尾的雜耍樂子,會有天真無憂的孩子圍著她歡呼雀躍,而她會在某個瞬間想起自己即使早夭也依舊覺得滿足的朋友。

葛肖龐也許會一直待在實驗室。他足夠認真,也頗有悟性,之後會成為一個好的導師,帶著他圓滾滾的肚子和禿禿的腦殼兒,而他的學生會悄悄給他備註“小胖導師”。

牟彤也許會拿著她的顛勺,致力於征服每一個走過路過的人的味蕾。也許還會養一只貓,肯定不能叫貓大這麽土的名字了,會每天給它變著花樣做香香的貓飯,把它養成一個大大的毛球。

而不是被裹挾著,困在這裏,去做被精心設計好的場景下,不得不做的選擇。

因他人產生的遺憾總會被時間抹平,但在自己身上失去的東西,丟了就再也撿不回來了。

沈邈回望的眼神太過平靜,平靜得讓柏舸原本玩笑著上揚的嘴角不自覺放了下來。

他直覺有什麽特別的情緒從沈邈眼底一閃而過。但還沒等他抓住,辨認出那東西究竟是什麽,沈邈就錯開了視線。

那抹光亮游魚似的溜走了,寒潭般的目光重新落回紀征身上。

石雕般的側臉上是崩得很緊的下頜線,似乎只要一直這麽挺著,堅持下去,就可以一直做最清醒的決定,誰都不能動搖。

“我殺不了柏舸,考試無法以這種方式結束。”

“現在是不是可以告訴我,我欠你的,最後的結局,究竟是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