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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見面 “我們,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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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見面 “我們,明天見。”

幸好, 葉潯等到的消息不算好,也不算壞。

醫生說,目前危險期已經過去, 家屬可以進去重癥監護室裏探望, 但是還需要觀察一天,等情況徹底穩定下來, 才能轉入普通病房。

這份喜悅是意料之中的,也是意料之外的, 葉潯茫然地點點頭, 低頭簽了幾張護士遞過來的單子, 又跑下樓繳完費用回來,最後坐回門口的長椅上, 盯著大門安靜等待。

周圍人群聚集又分散,有哭有笑,可是大多數人臉上都沒有過多的表情, 無悲無喜地做著各自能夠做的事情。

葉潯一時間不知道自己除了等待外,還能做些什麽。

他低下頭,視線順著掌心的紋路慢慢滑至手腕。

生命線很長很長, 延續到手腕。

他記得, 這是象征壽命和健康的意思。

很久以前, 葉潯也曾認真研究過江序舟的掌紋,可惜時間太久遠,他已經不記得當時的場景與對話了。

唯一的鏡頭停留在江序舟臉上浮起的淡淡笑容。

床旁的吊燈散發出暖色的光, 柔和地撒在他的臉龐, 落地窗外是那棵掛著秋千的大樹,嫩綠色的樹葉散發出蓬勃的生機。

那時候的他們都覺得這不過是最尋常的一個傍晚,而現在卻驚覺時光是如此的縹緲, 以至於想要重新抓住都變得格外艱難。

葉潯握緊拳頭又慢慢張開,手掌由白轉紅,留下幾個淺淺的指甲印。

他想問問上天,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將自己的生命線分給愛人一半。

這樣,等到死亡真的降臨,他們能夠相擁而去。

黃泉路上若有伴,又有何可以害怕的。

葉潯眼睛慢慢發酸,他半仰起頭,無力地望著天花板,良久才擡起手臂,蓋住眼睛。

思念似霧氣,久久找不到落點。

他本以為前一次轉出重癥監護室便能代表江序舟此生最大的劫已然過去,他們可以有很多時間敘舊、陪伴。

甚至,葉潯已經想好在江序舟拔掉胃管後,做什麽流食,在能外出時,去哪裏散步,做什麽看什麽說什麽都有了規劃。

因為江序舟太輕了,一陣風就能將他吹散。

葉潯怕找不到他,所以需要想盡辦法去建立他與世界的所有聯系,羈絆他的所有行動。

留住他,讓他不能再肆無忌憚的向前走。

原本一切都處於計劃之中,一切都在向好的方面發展。

然而,誰都沒想到,萬萬沒想到——

這只是個開始。

葉潯頓感無奈。

他想起來昨天的那一場幻覺,想起那個抱不住的愛人,想起那句句戳心的,堪稱遺囑的話。

他不知道以後像這樣突然而然的搶救還有多少,需要自己簽字的單子還有多少,手術的成功率還有多少,以及——

自己還能見江序舟多少面。

愛人生命的沙漏陡然加速,自己又該如何去面對?

他不想面對,也不願意面對。

每當想到這裏,他都下意識想要撞進江序舟的懷抱裏,腦袋埋進那人的頸窩,拼命吸入熟悉的水生香味,感受溫暖的體溫,以及聽見強有力的脈搏在跳動。

可是……

葉潯低下頭,看著時間未到,看著面前沒有打開的重癥監護室大門。

現在的他只能自己緩解這些悲傷難過的情緒。

他見不了江序舟,見不了自己的愛人。

等待的時間太久了,葉潯想,不過與江序舟等待自己回心轉意的時間相比,這不算什麽。

葉潯掏出一顆奶糖,剝開,放進嘴中。

甜味緩慢地漫延,他看著分針轉到差不多探望規定的時間點,起身走了過去。

依然是熟悉的大門,熟悉的走廊,熟悉的病床。

熟悉的人正安靜地“坐”在病床上——

只有這樣,江序舟才能正常呼吸。

潔白的被子滑落,綁著繃帶、貼著儀器的胸膛小幅度的起伏。

葉潯鼻子一酸,默默坐到陪護椅上,將江序舟沒有打留置針的手翻過來,掌心向上,他垂下腦袋埋了進去。

冰涼的觸感穿透薄薄的眼皮。

安心且舒服。

遲遲未落的眼淚,毫無征兆地落了下來。

他哭得認真,竟然沒感受到“肉墊”動了動,戳到他的耳朵。

直到淚水慢慢停止,他才後知後覺地感覺自己的眼眶被捏了一下,葉潯猛然擡起頭,眼神快速精準地落到病床上的人。

江序舟半垂著眼睛,氧氣面罩裏的霧氣忽濃忽重,好似在說什麽。

葉潯湊近,偏過頭,耳朵靠近面罩,濕潤的睫毛抖了抖,再次形成一滴眼淚,滑過臉頰,滴落至另一個人蒼白裸//露的胸口。

“……哭什麽?”江序舟問道,“我……不是……沒事嗎?”

他語氣平緩,聲音帶笑,就是……

有氣無力。

葉潯哭的耳朵有些不清楚,一下把“事”聽成了“死”,整個人瞬間猶如一只應激炸毛的貓,立刻伸出手想要堵住江序舟的嘴,然而掌心只能碰見溫熱的氧氣面罩。

“……你說什麽胡話呢……”他眼淚流得更加兇了,“以後都不許再說了,快點呸呸呸。”

江序舟頓了頓,不明所以,卻又很聽話的“呸”了三下。

葉潯怕他呸得太輕,神明沒有聽見,果斷起身在室內找了一圈,無果後,抓著江序舟的手,握了握拳。

“沒有木頭,只能先這樣了。”葉潯自我安慰地說道,“反正舟是木頭做的,你摸自己,就……四舍五入一下,相當於是摸木頭了。”

“……以後不可以再說這種不吉利的話了。”

“你一定會健健康康的。”

江序舟費力地點了點頭。他的劉海有點長,已經遮蓋了眉毛,快要擋住視線。

他晃晃腦袋,想把頭發弄到一旁,認真且好好地看看自己的對象。

“……你頭還是疼嗎?”葉潯問,“別的地方有沒有不舒服?”

江序舟的視線屬實不太清楚,他居然都沒有註意到葉潯一直在觀察著自己,等到他開口詢問時,才剛剛反應過來。

“疼的話要及時和我說。”葉潯繼續說,“就像那天晚上一樣。”

“好不好?”

之前醫生曾經對他說過,感染性心內膜炎最害怕的事情就是腦栓塞,致死率極高。

他也上網了解過一點,光是看文字描述,光是想一想都開始覺得後怕,他握住江序舟的手微微用了點力,反應過來後連忙松開。

江序舟搖搖腦袋,閉上眼睛,戴著氧氣面罩說話太費力,況且他也沒有力氣繼續說下去。

剎那間,他再一次萌發了想要離開這個地方的想法。

葉潯看著愛人的樣子,心臟特別難受:“是不是說話太累了?”

“要不然……”

他想起個小時候玩過的游戲。

“你疼的話就在我手心裏寫個‘一’字,我就能知道了。”

“如果不疼,那你想說什麽就寫什麽,然後我來猜,猜對你就眨眨眼,猜錯……”

葉潯笑了笑:“那我就繼續猜。”

他張開手掌,目光註視著那人的手。

江序舟的手其實挺好看的,骨節分明,指甲圓潤。

倘若忽略掉蒼白手背上明顯的針眼的話,應該會更加好看。

許久後,手指動了動,掌心微微有點癢。

葉潯忍住想要重新握住那只手的沖動,耐心地看著。

江序舟一共寫了十畫,由上至下,葉潯歪頭想了一會兒,看看掌心,又看看那人。

猛然反應過來,江序舟寫的這個字——

是“家”。

江序舟想回家了。

確切來說,在葉潯沒有回來的時候,他是沒有家這個概念的。

他不缺乏房子,可他缺的是家,是有葉潯有奶奶的家。

現在,他有了。

只是不確定能有多少享受的機會,所以他想了。

“想回家了?”葉潯輕聲問道。

江序舟眨了眨眼睛。

這下有點出乎葉潯預料了。

他預想過假如江序舟寫疼的話,就立刻沖出去叫醫生;假如畫個愛心的話,就柔聲回答“我也愛你”;假如說點別的……他也能夠應對。

然而,江序舟寫了“家”。

那個他們曾經的家。

那個他們發生爭吵的家。

那個他們並未一起住過多久的家。

葉潯拉了一下口罩,眼睛彎了彎:“等過段時間就能回去啦。”

這是一段哄騙小孩子的謊話。

小時候的江序舟經常聽奶奶這樣對他說,爸爸媽媽過段時間就能回來啦,然後你就可以去城裏手術治病啦。

當然,這些話在某一天乍然消失了。

江序舟知道葉潯和被蒙在鼓裏的談惠一樣,都是為了哄自己開心,讓自己配合治療。

可他卻沒有說話,也沒有動,頗有些耍孩子氣的意味。

他不想等了,現在就想回家。

不過,這番無理取鬧的話,到底沒有被他說出來。

“等你出了ICU,我再問問醫生能不能回家住兩天。”葉潯仿佛看出了什麽,饒有興趣地拍拍他的手安撫道,“咱們多忍幾天,熬過這段日子就好。”

“就能回家了,好不好?”

江序舟垂下眼眸,算是勉強同意了。

畢竟,這也得醫生說了算。

葉潯幫他掖好被子,放低聲音:“困了嗎?要不要睡一會兒?”

他的手指動了動,葉潯看過去。

江序舟寫了個“不”。

他不想睡覺。

他想聽愛人多說幾句話,多看愛人幾眼。

他還不想分開。

想法傳遞至眼睛,葉潯看懂了。

他靠近床頭,腦袋擱在護欄上,撩起江序舟的劉海,與那雙安靜的烏黑的眼睛對視。

“劉海長了,等你出來我幫你剪吧。”他用手摸了摸自己同樣長長的頭發,打趣道,“剪一個和我之前一模一樣的短發。”

江序舟眉毛擡了擡,眼睛彎起來。

他不太相信葉潯的技術,單純將這句話歸為玩笑。

“昨天大家都來了,咱媽甚至還給你煲了湯。”

葉潯將聶夏蘭對自己的好,強行安在了江序舟身上。

是不是多一個人對他好,就會多一份掛念,多一點回來的可能?

上次的事情就不會再發生。

“可惜,你沒喝到。”他歪頭笑盈盈地瞧著愛人,“全進我肚子了。”

事實上,葉潯也沒喝到。

應該全進下水道了。

“媽說,等你好得差不多了,就再給你煲。”

他絮絮叨叨地講了很多事情,同時又不留痕跡地將自己低血糖暈倒的事情遮蓋過去。

江序舟一直笑著,目光柔和。

葉潯講著講著,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輕,最後止了聲。

不是因為沒有話說,也不是因為哽咽泛起。

只是因為他深深陷入那雙溫柔平靜的眼眸。

似海邊堅固的礁石,又似天邊深邃的夜空。

黑暗下翻湧著潮水。

有悲傷,有不舍,亦有堅決。

江序舟,你在堅決些什麽呢?

是堅決留下來,還是堅決離開?

葉潯不知道。

他滿腦子都是在想,如何才能留住這一剎那,再將滿目的潔白換成臨海府的主臥,低落的情緒變成在一起的動力。

留下面前的這一個人。

從今往後,好好生活。

僅此而已。

江序舟闔上眼睛,緩了片刻後又睜開。

他有些困倦了。

剛清醒不久就碰見葉潯探望,感受到一手的濕潤後就不舍得閉眼,索性強撐著精神安撫愛人,直到現在,他支撐不住了。

但是,江序舟想等探望時間結束再閉眼睛休息。

畢竟,一天只能見對象三十分鐘,能說出口的話只有寥寥幾語,壓根無法慰藉苦悶的心情。

而且……

他大腦短暫混亂,眼皮垂下又快速擡起,眼神卻慢慢渙散。

“困了就睡吧,我明天再來。”

“睡吧睡吧,我給你哼首歌。”

葉潯的掌心輕輕蓋在江序舟的眼睛,感受到睫毛掃過手心後,才移開手掌,哼起小時候聶夏蘭哄自己睡覺的歌曲。

江序舟意識昏昏沈沈,呼吸漸漸平緩,將要睡著時,隱約聽見護士敲門進來說,探望時間到了。

歌曲停了一下來。

恍惚間,他感覺自己的手被人握住,額間的頭發又被撩起,隨後一個柔軟的東西貼了上來。

是一個吻。

一個隔著口罩的吻。

一個很輕很溫暖的吻。

與上一次的吻不一樣。這次來得特別的慢,卻離開得很快,恐怕驚擾到未形成的夢般。

江序舟的眼睛動了動,他想睜開眼睛回應葉潯,或者目送愛人離開,但是奈何久病的身體已經沒有力氣允許他這樣做了。

他的耳旁再次傳來愛人的聲音——

“江序舟,我愛你。”

“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我們,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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