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家人 “裏面這位也是我的家人。”……

關燈
第61章 家人 “裏面這位也是我的家人。”……

葉潯起身時左腳絆了右腳一下, 靠程昭林扶了一把,才堪堪穩住腳步。

醫生摘下口罩,簽完字, 意味深長地看了三人一眼, 簡單交代道:“病人之前的身體情況,你們也清楚, 送來的時候傷著內臟,目前手術後情況暫時穩定。”

“不過, 他的求生欲//望很弱。”

“而且隨時都會有生命危險, 家屬做好心理準備吧……”

後面的話化成蜂鳴聲, 葉潯聽不清,只能徒勞地看著醫生的嘴一/張/一/合。

求生欲//望弱……

什麽意思?

是江序舟這次做好了必死的準備, 還是……

他本來就不想活了。

怎麽會……

葉潯晃晃腦袋,盯著醫生的背影越走越遠,他想追上去, 可是邁不動步伐。

“鄔翊,醫生什麽意思?”他轉過頭問道。

鄔翊也聽不太清,一句句話進入大腦, 再一句句話流出。

只有程昭林算是比較清醒, 簡單翻譯下醫生的意思, 回答了葉潯:“哥,江總原本身體就不好,再加上這次創傷……”

他頓了頓, 看眼面前恍惚的兩人, 嘆口氣說:“醫生讓我們找點他喜歡的東西,拉住他。”

拉住江序舟,讓他願意留下來。

葉潯大腦慢了半拍, 緩緩想起來。

江序舟最牽掛最喜歡的東西……

不就是自己嗎?

“那……我現在能見他嗎?”葉潯問。

“沒有脫離生命危險,現在不讓探望。”

“哥,你要不然休息一會兒吧。”程昭林擔憂道,“你臉色看起來很差。”

確切說,不是很差,而是根本無法看。

葉潯兩個命中重要的人一起進了ICU,全都在生死線徘徊。

他現在就是一個丟了魂的傀儡,搖搖晃晃,心無定所。

最後,鄔翊勸他先去陪聶夏蘭,自己和程昭林守江序舟,到點再相互換班。

死亡的兩座大山死死壓//在三人頭上,壓得他們喘不上氣。

*

葉潯在ICU門口見到聶夏蘭,抱著她哭了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該怎麽去描述內心的惶恐,也形容不出來等待時候的痛苦。

太難受了,難受得他想吐,想逃避。

聶夏蘭心疼地拍了拍自家兒子的後背,等他哭夠之後,兩人去吃了早餐。

其實,這只不過是走個過場,兩人都不吃下多少東西。

內心的悲痛過重,吃飯睡覺變成了一件麻煩事,但是,家屬需要做這件麻煩事,因為他們不能倒下,亦或者是他們需要別的什麽東西,去壓下心頭的恐懼和焦急。

聶夏蘭和葉潯坐在熱氣騰騰的早餐店,簡單吃了碗粥,分了一籠蒸餃。

葉潯想起來上一次來早餐店是和江序舟一起的。

回憶總會優化場景,放大人物的表情與動作。

他記得江序舟的眉眼彎彎,也記得那人看見雞蛋時緊皺的眉頭。

如此鮮活的人,怎麽會變成病危通知書上簡簡單單的黑色印刷體?

他同樣想到小時候葉溫茂帶自己來早餐店給聶夏蘭帶早飯。

以前他總覺得,這兩人的背影是如此的高大,可以背負起所有責任,可以解決一切問題。

有他們在,就沒有什麽可以害怕的。

然而,怎麽現在卻一起倒下了?

他揉了揉鼻梁,深吸口氣:“媽,可以進去看爸嗎?”

“可以。”聶夏蘭說。

葉溫茂的情況比江序舟輕,而且情況比較穩定,家屬可以在規定時間內進去看望。

葉潯換好防護服,帶好口罩,進了ICU。

“爸,我來看你了。”他站在病床邊,聲音透過口罩,壓制部分哽咽,“我和媽都在外面等你,你快點好起來,轉入普通病房。”

“我們都在等你。”

葉溫茂處於昏迷狀態,回應他的只有儀器聲,以及制氧機嗡嗡聲。

也好,比江序舟好,至少能看見,能觸碰,能有醒來的希望。

心裏多少都有個底。

他拉過凳子,坐了下來,手輕輕握住父親冰冷的手掌。

太冰了。

葉潯閉了閉眼睛,阻擋住再次要流出來的眼淚,睜開時又假意掃了ICU一圈。

陡然,他的目光長久停留在前方,淺色的瞳孔猛然放大。

極危重病人的病房就在他的面前,只有一塊玻璃之隔,裏面設備齊全,二十四小時有專人負責。

葉潯看見江序舟了。

隔著玻璃看見淹沒進儀器中的江序舟。

他走上前,沒受傷的手輕輕搭在玻璃上。

一位家屬探望的時間只有十分鐘,他不知道現在過去多久,還有多少時間能夠看望兩人。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想多看他們幾眼。

多一眼就多一份安心。

江序舟的胸口起伏緩慢,潔白的被子下是數不清的管子,紅色的血液流進旁邊的儀器,又流回那具瘦弱的身體。

葉潯輕輕喚了江序舟一聲,腳定在原地,移不動半步。

驀然,尖銳刺耳的報警聲響起,他被嚇了一跳,隨即迅速環顧四周。

不是葉溫茂的儀器,也不是周圍陌生人的儀器,而是在他面前的,隔著玻璃的儀器。

醫護人員快速湧入,護士一把拽過玻璃前的簾子,有秩序地進行搶救。

葉潯看不見,可是他卻依舊站在那裏,忐忑不安地聽著裏面傳出來的動靜。

他知道自己站在這裏沒有用。他不是醫護人員,也不是老天,江序舟的命更不是他說了算的。

然而,他仍然固執地選擇站在這裏。

站在這裏,隔著厚重的玻璃和藍色的簾子看江序舟。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靈魂的話,江序舟一定能看見自己。

看見自己在等他,看見自己在牽掛他。

他也許會願意重新回到這副軀體之中,存著活下去的希望。

可惜,他最先等來的不是搶救成功,而是護士告訴他,探望時間結束。

“裏面這位也是我的家人。”

這是四年後,葉潯第一次親口說出這個詞。

但是,江序舟聽不見,也不會知道。

護士不再說話,只是極具人文關懷地將時間寬容到搶救結束。

十分鐘後,儀器刺耳的報警聲停止,重新恢覆正常。

葉潯松了口氣,看著面前的簾子重新被拉開,露出熟悉牽掛的人,又依依不舍地多看了幾眼,才坐回葉溫茂身邊,說了幾句話,離開了ICU。

*

ICU外,鄔翊和程昭林陪著聶夏蘭聊天。

三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談了葉溫茂的病情,談了江序舟的情況,最後兜兜轉轉聊到了葉潯。

葉潯的狀態沒有比那兩位病人好到哪裏去,更何況他自己本身也是個傷號。

高強度的心理壓力,以及精神身體的損傷都好似一座沈重的大山,不斷壓彎他的腰背。

他們都看出來葉潯在強撐。

也知道他不敢倒下,他怕自己倒下了,就沒有人做決定和簽字。

然而,但凡是肉//體凡胎都需要休息,不休息只會消耗盡生命力,最後倒下。

例如,江序舟。

三人沈默片刻,目光齊刷刷地轉向ICU大門。

葉潯正快步從ICU出來,精神狀態居然比進去前好了不少,他走到鄔翊面前,言語激動:“我看見江序舟了。”

語調微揚,眼角留有濕潤。

“嗯?”鄔翊一楞,“他還好嗎?”

葉潯垂眸不語。

對於當前來說,算好的。至少親眼見到江序舟回來了,願意留下來。

其實,他更加明白不是江序舟想要留下來,而是各種搶救手段,藥物堅持以及他們這些守在外面的人,不放他走。

是他們用自私建成圍墻,畫地為牢困住了他,強行延長痛苦。

他也明白,這樣拖不久,如果江序舟執意要走,那誰都留不住。

可是只要有一絲希望,葉潯不想放手,像江序舟之前一樣,不放手。

鄔翊見面前的人神情有些恍惚,自然將那話當成葉潯的幻覺,果斷判斷出他需要去休息。

“算了,你回去休息一下吧。”鄔翊拍拍他的肩膀,看了眼他打著石膏的手臂,良久後說,“別讓江序舟擔心了。”

前面的話葉潯全都自動省略,只聽見最後一句。

他嘴角一抽,扯出個非常難看的笑容:“他……擔心我的話,會回來繼續管著我嗎?”

如果江序舟回來,葉潯願意把自己關進臨海府一輩子,關在這人的身邊。

只要江序舟願意……

鄔翊回答不上來這個問題,站在旁邊的程昭林同樣回答不上來。

他們都能看出來葉潯的精神狀態越來越糟糕。

淺色的眼睛裏有某種東西正岌岌可危。

聶夏蘭站的遠,沒有聽清這一番話,她叫了一聲:“小潯。”

葉潯擡眼註視過去。

“回家休息吧。”

“可是……”

“留一個人在就行了……”聶夏蘭眼睛很腫,流不盡的淚水順著臉頰滑下,她幾次失聲,說不完剩下的話。

她明白兒子牽掛愛人和父親,她同樣明白江序舟和葉溫茂最放不下心的是葉潯。

她也放不下心。

葉潯於她而言,是家裏的頂梁柱,亦是心裏緊繃著的弦。

“……媽媽不能再承受家裏另一個人出事了。”她嗓音顫//抖,帶點命令的口吻,“回家……休息。”

葉潯身形晃了晃,程昭林忙扶住他:“哥,咱們去車上睡一覺吧?”

“不光江總,叔叔需要你,阿姨也需要。”

“你得先照顧好自己。”

鄔翊遞了包紙巾給聶夏蘭,接過程昭林的話:“我和阿姨在這,你們先去休息,晚點再來換班。”

這次,葉潯不再有拒絕的理由。

*

醫院外,陽光明媚,微風不燥。

是一個適合郊游的好天氣。

葉潯是跟著救護車來的,他的汽車被程昭林從交警部門的停車場開回來,停在醫院的地下車庫裏。

程昭林將座位放倒,連接成一張床。

葉潯靠在半開的車門旁,渾渾噩噩地看著程昭林布置,又任憑他拉著自己的躺下。

“哥,閉眼睛。”程昭林伸手拍拍葉潯的肩膀,然而沒拍兩下就被後者繞開了。

“你……自己睡自己的。”

葉潯語氣僵硬。

他不是不讓程昭林碰自己,而是這個動作,實在是太讓他想起江序舟了。

那個總是喜歡把自己當成小孩哄的人;那個視自己的命高於一切的人。

那個……愛自己勝過生命的人。

葉潯閉上眼睛,卻怎麽都睡不著。

腦子很亂,一會兒閃現出破舊的越野車,一會兒閃現出病危通知書,最後總會停留在江序舟身上。

那個鮮血直流的人身上。

耳根一樣不得清凈,爆炸聲夾雜著那句輕如嘆息的道歉。

葉潯想不出這兩句“對不起”包含了什麽,也想不出那人為什麽要道歉兩次。

第一次也許是因為江序舟私自綁架自己和給葉溫茂轉院的事情。

那第二次呢?

是因為倒在自己面前嗎?

是害怕死亡給自己留下陰影而道歉嗎?

還有那句“恨我吧。”

為什麽?

不是已經解釋完了嗎?

江序舟,我為什麽還要恨你呢?

葉潯想不出來。

心太痛了,痛得全身都止不住顫//抖。

他身旁的程昭林因為高強度地守了一//夜,早就困得不行,一閉上眼睛便沈沈墜入夢鄉。

葉潯聽著身旁人的淺鼾,嘗試動了動受傷的手臂,一陣刺痛襲來。

小小的骨折都這麽痛。

ICU裏面的兩人,豈不是更加疼。

他完全不敢想象那種疼痛。

葉潯撐起身體,從口袋裏拿出江序舟送的新手機,緊握手中。

手機裏除了那個軟件,沒有什麽別的東西。

微弱的光打在葉潯柔和的臉龐,一滴晶瑩的淚水滑落,流入發隙。

他將舊手機裏的資料倒入新手機裏。

數據緩慢滑//動,愛意一點點聚集。

最後,葉潯懷揣著新手機,又從抽屜裏取出平安符,下了車。

熾熱的光從地下停車庫門口照射進來,潮濕陰涼的風悠悠吹過。

葉潯深深吸兩口氣,闔上眼睛,許久後,鼓起勇氣踏上電梯,走進醫生辦公室。

早晨的話他沒有聽清,現在他要重新去聽一遍,去錄下來反覆聽。

這一次,無論如何,他都不會放手,他要陪在江序舟身邊,寸步不移。

因為,他是江序舟指定過的家人,是簽過協議,足以交付生死的——

家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