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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解釋 “沒什麽好道歉的,我們都有過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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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解釋 “沒什麽好道歉的,我們都有過錯……

病床響了一聲, 是江序舟翻過身。

他用模糊的視力,認真打量那人,笑了幾聲。

葉潯聞聲擡頭, 瞧了一眼病床上的人。

他莫名感覺, 自己很久沒聽見江序舟的笑聲了。

記憶裏,江序舟大多數都在笑, 然而那種笑容都是無聲的,是浮於表面的。

他知道, 不出聲亦或是出聲的笑都是發自內心, 但是前者太過於安靜和平淡, 總讓葉潯有一種轉瞬即逝的感覺。

相比之下,後者更讓他安心。

江序舟也更加真實的存在。

“那……”葉潯心情隨著江序舟的笑聲揚起, “故事聽不聽?”

“聽。”江序舟欣然答應。

只要講話的是他的小潯,說的內容一概不重要。

葉潯起身扶床上的人躺下,給他蓋好被子:“聽的話就躺好。”

他回到自己床上, 翻開令人尷尬的《幼兒畫報》:“我給你念一個……”

他的聲音悠長緩慢,尾音有時微微上揚,有時陡然停頓, 儼然一副給孩子念故事的模樣。

江序舟忍不住側目。

他盯著葉潯認真的側臉, 翕動的嘴唇, 視線一點點變得清晰。

講故事聲戛然而止,葉潯心有靈犀地扭過頭,註視著江序舟那雙烏黑的眼睛。

“躺好, 不然我不念了。”

他的語氣裏沒有半點威脅的意味, 只有淺淺的笑意,江序舟也乖乖聽話地躺平,闔上眼睛。

葉潯打個哈欠。

“困了就睡吧, 明天再念。”江序舟開口道。

“你先睡吧。”葉潯繼續念起故事。

江序舟心裏裝著事情,睡不著,但也聽話地閉上眼睛。

今天下午醫生來了一趟病房,告訴他身體已經進入臨床心衰期,需要早點進行治療。

可是,他需要做的事情尚且還沒有做完,而且他真的很怕上手術臺。

江序舟忘不掉上一次開胸手術前夜,他埋在葉潯懷裏難受了一晚上。

也忘不掉躺在手術臺上時,滿眼的天藍色和白色,冰冷的風無情地吹過他胸口的窟窿,血液穿過透明的管子流出,透明的藥液穿過管子流入。

躺在ICU裏,分不清白天還是黑夜,周圍是儀器的滴滴聲,時不時會傳來病友搶救的聲音。

生存的希望和死亡的恐懼同時並存,同時環繞,長久摧殘。

苦不堪言。

出院以後的一個多月,每個夜晚他仿佛還能聽見儀器和搶救的聲音。

本就不好的睡眠日益遞減,甚至後面的一段時間內,他只能靠安眠藥度日。

江序舟真的再也不想躺進一次手術室,再也不想住一回重癥監護室。

非常不想,寧願死,他都不願意。

江序舟聽著耳邊的聲音越來越小,吐//出來的字黏糊成一團。

那人應該是困了。

的確,葉潯實在是撐不住了。

眼前的黑色字體逐漸縮小,變成一個又一個的小墨球,它們手牽著手融為一體,畫報旁邊的小狐貍也跳了出來,興高采烈地舞動身體,紅色的毛發隨風飄揚,閃閃發光。

他湊近幾步,想看得再細致些。

然而,那些漂亮的毛發顏色卻愈發鮮艷,鮮艷過了頭。

他後退幾步,發現毛發已然變成一//大攤血,墨球融為一雙烏黑的眼睛。

葉潯慌忙後退,摔坐在地,驚慌失措地發現面前那裏是什麽好看的小狐貍,而是江序舟。

正在吐血的江序舟。

血從他口中源源不斷地流出來,起初那人是站立著的,逐漸體力不支撐住墻壁,最後摔倒在地,身體一抽一抽的。

滿地都是血,血聚集成汪洋大海,淹沒進那雙淺色的眼睛。

留下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葉潯倏然驚醒,雙手猛得撐起身子,後腦勺敲在墻壁上發出一聲悶響,耳邊是自己暴烈跳動的心跳。

他捂住胸口,轉頭看向病床。

那人正在安眠。

他深呼吸幾次,錘了錘胸口。

還好。

還好這是一場噩夢。

夢和現實都是相反的。

夢裏是這樣,那現實裏的江序舟一定會健健康康,長命百歲。

反覆將這話念了差不多十幾遍,他的呼吸和心跳才平覆下來些許。

葉潯起了床,將病床另一邊的護欄拉起來,順手幫江序舟帶好歪掉的鼻吸。

他真的非常怕這個人半夜逞強爬起來。

做完這一切,心跳和呼吸徹底平覆,他爬回陪護床,在靠近病床的地方睡下。

江序舟身上常帶的水生香味早都被消毒水味覆蓋,唯獨能給葉潯帶來點安慰的便是消毒水中的暖意,以及清淺的呼吸聲。

葉潯閉上眼睛,強忍住心中想將手搭在江序舟心臟上的沖動。

他真的非常想感受那心跳。

可是,他又不忍心打擾江序舟的睡眠。

那人睡眠質量本來就不好,被吵醒後更加難以入眠,還是算了吧。

葉潯晃晃頭,努力說服自己。

不知道是說服起了效果,還是味道和聲音太過催眠,他漸漸陷入睡夢之中。

再次醒來,是在後半夜。

身側傳來壓抑的呼吸聲以及床單摩//擦的聲音。

葉潯皺眉反應了幾秒,在確認不是做夢以後,立刻翻身而起,迅速推測道:“江序舟,你是不是胃疼?”

江序舟疼得早已沒有力氣說話,攢起來的勁兒全使到抵在胃的手上,冷汗一陣陣冒出,他連咬住下//唇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你怎麽不叫我。”葉潯瞧見他這副樣子,慌亂片刻,手忙腳亂地去按鈴,去掰開江序舟的手。

江序舟極小幅度的搖了搖頭。

應該是疼得厲害,葉潯一下沒掰開他的手:“聽話,江序舟,你不能這樣壓你的胃。”

“會出事的!”

葉潯邊暗暗使勁,邊輕聲安慰。

“聽話,別按,一會兒等護士來了,打止疼藥。”

“打完就好了,就不疼了。”

江序舟疼得耳朵腦袋一起發懵,遲遲沒反應過來。

葉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拉開他的手,摸上冰冷發硬的胃。

那個讓江序舟痛苦的罪魁禍首。

他用掌根輕輕一碰,面前的人就痛苦的悶哼一聲,在發現自己出聲後,江序舟立馬緊緊咬住下//唇,抑制住聲音。

“我給你暖暖。”葉潯柔聲道,“暖暖就不疼了,好不好?”

江序舟實在是聽不清葉潯在說什麽,眼睛也看不清,只能感受到手腕處有滾燙的熱量傳來。

護士來的時候,葉潯仿佛看見了救星,打上止痛劑以後,他好似看見了希望的曙光。

止痛劑見效速度不算快,但是對於這種疼得厲害的病來說,微小的緩解都等同於如釋重負。

江序舟不再抵抗,葉潯也有了幫他揉一揉的權力。

“還疼嗎?”

“對不起。”

兩人同時發聲,又同時陷入安靜。

江序舟先做出反應,他搖了搖頭,再一次用氣音道歉。

“不疼就好。”

“沒什麽好道歉的。”

葉潯沒有接受他的道歉。

這屬實沒有什麽接受的必要,胃疼不是江序舟想疼就能疼的,而且他這一次沒有裝病,是真的疼。

“這次,我可以給你揉一下了吧?”

話雖然是這麽問的,但是葉潯卻沒有等江序舟的回答。

他自作主張地伸出手,掌根輕輕使勁揉著江序舟的胃。

揉了許久,感覺胃不再像發病時那般僵硬以後,他拉開抽屜,拆了一片暖寶寶,等發熱後隔著衣服貼在胃的位置。

接著,他又拆了一片對折放進江序舟留有留置針的手中。

江序舟握住暖寶寶的時候,冰涼柔軟的指腹刮過葉潯的手指,烏黑的眼睛不解地看著他。

葉潯反手握了握:“暖手,手太涼了。”

接著,他坐下來,握住另一只沒有拿暖寶寶的手,神情認真:“江序舟,我再給你一次機會解釋,你要嗎?”

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也是跨越了四年後兩人第一次共同面對這個問題。

江序舟眼神躲閃,不再直視葉潯。

那雙淺色的眼睛仿佛有什麽魔力,僅一眼就能將他拉回四年前的雨夜。

他一時間竟然不知道從何處開口,怎麽去講那件已經過去許久的事情。

如果葉潯不開口問,江序舟或許這輩子都不會再去提起這件事情,他甚至打算把這事帶進墳墓裏,腐爛進泥土。

愛可以包容誤會和爭執,卻容納不下沈默。

沈默只會讓兩人漸行漸遠。

葉潯給足江序舟思考的時間。

反正,夜還很漫長,他可以慢慢等。

他坐得離江序舟更近了點,一只手伸//進被子裏,搭在那人的心臟處。

胸口比手掌溫暖,也更加真實。

真實地讓葉潯確認,面前這人是活著的。

是活著的江序舟。

“江序舟,我們不能再有誤會了。”他說,“我們真的需要好好談一談。”

葉潯想起來今天在醫院大廳碰見鄔翊,他說:“你和江序舟真的需要平心靜氣坐下來聊聊。”

“無論未來你們是作為陌生人,或者是朋友,再或者是情侶。你們都需要解除當年的誤會。”

“有些事情不要失去才學會珍惜。”

葉潯覺得鄔翊說得對。

自己和江序舟中間隔著那場誤會,而誤會隔著兩人說不清的感情。

總該放下過多的情緒,總該解釋清楚誤會。

“我想聽你解釋。”他搭在胸口的手動了動,“我不想不清不楚地過一輩子。”

他聲音軟下來幾分。

這是江序舟聽不得的語氣。

“你不能給我留下一個未解的難題。”

江序舟的眼睛果然動了動,卻沒有直視葉潯,而是松開手裏的暖寶寶,移到胸口,握住那只手。

滾燙的溫度一點點傳遞至另一只手,最後傳進兩個人的心臟。

江序舟放棄了。

隨著葉潯對自己的感情逐漸脫離掌握,很多事情攤開了說會更讓人能夠接受,自己離開時,葉潯的情緒也能純粹些。

純粹到只有悲傷,而沒有愧疚。

他清了清嗓子:“當年那件事,對不起。”

“這段話我欠了你四年。”

江序舟頓了頓,又說道:“當年柏文集團剛起步,我和趙明榮同時發現一塊土地,但是我先拿了下來。那時候他立刻來找我談,願意花高於我當時拍賣下來的兩倍買這塊地。我沒同意。”

趙明榮是一個什麽都能做出來的人,他在私下經常會利用一些違法手段去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江序舟不敢賭,他怕失去葉潯和奶奶——他生命裏最重要的兩個人。

那時候,葉潯剛走出校門三年左右,性格裏帶著少年天不怕地不怕的果敢和沖勁。不過這些如果放在事業,是很不錯的,可惜他在感情上也這樣。

所以,江序舟不敢說,他怕奶奶擔心,同時也怕葉潯控制不住情緒,只能一個人隱瞞下來。

他把奶奶接到自己家裏,又強忍著不舍和葉潯提出分手。

而且還要跟全部人說出,我和葉潯已經分手了。

每說一句就等於把自己再淩遲一遍,江序舟就這樣在四年裏將自己反覆淩遲,傷疤好了又劃開。

解釋完,江序舟闔上眼睛,睫毛止不住的抖。

埋藏在內心深處四年的誤會剎那間脫口,緊繃的神經也一寸寸松懈。

葉潯點了點頭,正如他所料,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趙明榮。

他一方面為了自己推斷正確而感到開心,另一方面也為江序舟這麽多年的隱瞞而感到難過。

“江序舟,你有沒有想過,那時候的我也算是個成年人了。”

“不至於不知輕重。”

他捏了捏懷裏江序舟的手,坦白道:“其實,這麽多年我氣的早就不是你趕我走這件事,而是你不願意和我溝通交流。”

葉潯當然知道,一個剛成立公司的窮小子在一塊寶貴的土地和家人之間的選擇是多麽困難。這塊土地是公司的基石,是幾個員工工資的來源,而家人是情感的支撐。

他也了解江序舟重感情,寧願苦了自己也不願意傷害家人。

他更加明白,江序舟希望他越來越好,卻不希望他受到傷害。

如果他們認真聊過,如果江序舟不那麽偏執,如果葉潯不那麽沖動,那麽就不會有這場誤會,江序舟不會受如此多痛苦,葉潯也不會受如此多委屈。

當然,也不會有現在的雲核智能科技有限公司。

“對不起。”江序舟說。

他說不出什麽漂亮話,推不開責任,更何況做錯事的人本就是他,沒什麽要推開的責任。

這次,葉潯一樣沒有接受這句道歉。

屋內拉了窗簾,外面的光透不進來,唯獨床頭燈投下一小片暗黃//色的光,模糊了五官,弱化了鋒利。

葉潯見江序舟緩慢地眨了下眼睛,擡手關掉了唯一的光源。

黑暗中,兩人看不見彼此,卻也能從呼吸聲中感受到對方的存在。

“沒什麽好道歉的,我們都有過錯。”葉潯的聲音裏帶著深深的疲憊,和一//夜未眠的沙啞沈悶,他嘆了口氣問道,“那你現在有什麽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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